第49章

雪靜夜闌,三匹快馬如同穿透夜色的利箭。

山道上落木蕭蕭,穆衍風擰著眉,心中是前所未有的焦急。

方才在雲上鎮,於桓之一招「雪窖冰天」與自己一招「千雲冢」摧枯拉朽般毀了青青樓。南小桃花及時脫險趕來與他們匯合時,說的第一句話便是:「桓公子,大哥,迴流雲莊,快!」

與此同時,受了重傷的葉儒,也出現在不遠處,強忍著痛楚嘶啞道:「穆……少主,切莫耽擱,伊兒她……」

葉儒後面說了什麼,穆衍風沒有聽清。他在失神的那一剎那,腦中閃過之前的情形——他送蕭滿伊上馬,讓她迴流雲莊通知於桓之,讓她好好照看杜年年。冷風凜冽,蕭滿伊吃力回過頭來說:「衍風,你千萬、千萬要保重,不然我饒不了你!」

穆衍風忽然很後悔,他囑咐了那麼多,卻沒來得及與蕭滿伊說,若她不保重,自己亦饒不了她。

望著三人策馬而去,歐陽無過的嘴角勾起了一個譏誚的笑容。

師涯若有所思地望了望他,拱手道:「歐陽少主。」

「牛刀小試罷了。」良久,歐陽無過淡淡道,他拈了衣袂擦了擦左手虎口的雪:「雪窖冰天?於桓之的暮雪七式,不過是一譜殘招。」

歐陽無過抬起凌厲的眉眼,望向面前幾人。月色與雪光籠在他英俊的面容上,顯出幾分莫測:「修煉暮雪七式的前六式,必須有《神殺決》與《天一功》的輔助。而於桓之的暮雪七式,不過以於驚遠的《冰心訣》為佐。他與穆衍風聯手,或可在朝夕挫敗於我。然而待三月後,我結合《神殺決》與《天一功》練就暮雪七式的第六式,他二人又能奈我何?天下武林又能奈我何?!」

韁繩被穆衍風握得發燙,於桓之與南霜連連打馬,緊隨其後。

待流雲莊漸近,穆衍風收繩緊勒,馬匹嘶鳴,他腳在鞍韉上一踩,閃身便飛入流雲莊內。

三人是抄小路回的流雲後莊。夜極靜,寅時過半,雪小了許多,天邊仍有云層翻卷,風起雲湧。

以往的夜間,常有零星的弟子巡邏於莊中各處。而這夜的流雲後莊彷彿空了一般,偶有枯枝經不住嚴寒,折落入水,噗通一聲,直直打在人的耳膜上。

沁窨苑內,只有正房一間有燭火幽幽。穆衍風一路疾跑,等到了苑外,卻放慢了腳步。

南小桃花跟在他身後,嘴抿緊,眉頭斂得很深。興許她出生自今,從未這般惶恐過,害怕過。她將步子放慢,而每往前一步,都向踏在心口上。

黑夜中有人開口:「風兒……」

是穆香香的聲音,還帶有些微沙啞。

穆衍風這才恍然一驚,似從大夢中甦醒還略有片刻迷惘,他側目望向正房左旁,那裡站了兩個人,穆香香與宋薛。

沁窨苑的地面猶有血跡,穆衍風忽而很鎮定,先前的焦慮不見了,只有心在不斷地往下沉,沉入無盡的黑暗裡。

他笑了笑,「姐姐,姐夫,今夜這麼好來看我。」穆衍風覺著自己說話的時候,在強力把持著什麼,彷彿是一根極脆弱的神經,若斷了,很多良辰美景都會消散。

他不想這樣。

良久,又傳來宋薛的聲音:「風兒,蕭姑娘她……」

不等他說完,穆衍風又笑了,他說:「我明白我明白,雲上鎮太危險了,是我讓她先回來。蕭滿伊八成又闖禍了吧,這丫頭總這樣,勞姐姐姐夫費心了。」

曾幾何時,威風八面的穆少主只知責備蕭滿伊,罵她蠢罵她腦子缺根筋;曾幾何時,大而化之的穆少主從不將雙面伊人的安危放在心上。

穆衍風絲毫未覺察出言語中的不妥,他以為自己撐得很好。

正房內,燭火又閃了一閃,似被人撥亮了些許。

屋外無人再言語。南霜的手有些顫抖,興許是被凍著了,她想。

雪紛紛揚落入池水中,水色粼粼是夜裡唯一光亮。而霜雪入水,消失殆盡,恍如浮生若夢,往來成空。

正房門「吱嘎」被人拉開。童四眼睛通紅,望著穆衍風與於桓之,哽咽良久,道:「少主,公子,對不起。我……來晚了。」

一股疾風夾雜著飛花殘葉掠過沁窨苑。南小桃花的雙眼被刺疼,她恍然退了兩步。

身後有人輕喚了聲:「霜兒……」

於桓之上前,輕輕扶了她的肩,卻怔住了。南霜雙眼睜得很大,似空無一物,又似滿滿盛了太多不可探知的心緒。

穆衍風慢慢走到門邊,笑道:「你說什麼?」

童四埋著頭,壓低聲音道:「少主,今夜有人闖流雲莊,武功極高,沁窨苑內的門徒丫鬟包括我與離萍,皆為他所傷。蕭姑娘……蕭姑娘為救杜姑娘,臨時代她躺在床上,替她捱了一掌。杜姑娘逃過此劫,但蕭姑娘,已經去了……」

穆衍風還在笑,即使喉間已經澀得發苦,他抬手拍拍童四的肩,故作輕鬆道:「怎麼可能?我去瞧瞧她。」

穆衍風往內間走去時,童四在身後叫了聲「少主」,穆香香亦在喚他,但穆衍風都沒有聽見,他腦子裡充斥著聲音,一聲比一聲激越,一聲比一聲好聽。聽得他嘴角又揚起恬淡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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