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公子,這世上,若有人能為了你隨隨便便一句話傾盡一切,也算不枉此生。」
「我說這些,不過是請穆公子一定振作。蕭姑娘如此用心良苦,亦是希望看到穆公子能好好地,開心地活著。」
「你說的對。」穆衍風回過身來,細碎的額髮下,是深而又深的眼眸「這世上,只有她這般單純這般傻。這世上,只有她肯為了我隨隨便便一句話,傾盡一切。」
穆衍風仰面朝天,合上眼,仍冰冷的雪粒子落在臉頰:「我亦不會不振作,只是要抽些時間陪她。小於,這些日子,流雲莊的事和霜兒妹子,就交給你了。」
「大哥……」南霜哽咽喚了一聲,「大哥,我想跟你去楓和苑,照顧煙花。」
穆衍風點點頭,眼神寂靜如古井:「嗯,想看她便來,她是極喜歡你的。」
於桓之上前扶了扶南霜,對穆衍風點頭道:「這裡的事交給我。」
楓和苑的屋簷為鴉青色,沉斂而凝練,有少主的風範。
從前,蕭滿伊喜歡尋個藉口,時不時來楓和苑轉悠,撞見穆衍風便道:衍風,我覺著你苑子的風水好,改明兒待我搬來,你分我一間下人住的罩房便是。彼時穆衍風甚為煩憂,扶額大叫「蒼天啊」。
那是怎樣一段良辰美景好風光,蕭滿伊每日換一套新衣裳,想法設法到他面前晃晃,還很是不矜持地跟他苑裡的丫頭說,她這招叫做「美人計」,若用高深點的話來說,亦叫做「色授魂與」。
楓和苑庭前種了紅楓與臘梅。紅楓深秋初冬為最紅,臘梅寒冬盛放。
錯過彼此的時節,年年生生不得而見。
離開楓和苑幾日,苑內臘梅全開了。天光水藍,雲層稀疏,這日將是天清氣朗,日暖溫煦。
穆衍風在滿苑撲鼻的臘梅香中靜靜走過,踩著枯葉與花瓣,穿過小橋流水,像是帶著心上人,走過細水長流的一生一世。
房屋寬大,卻並不堂皇,紅木長案,格子櫃上無甚物件。穆衍風不比於桓之,喜歡耐著性子翻書卷讀。他好動好武,畢生的造詣都在武學上,也確然是江湖上首屈一指的高手。
穆衍風與南霜一般,向來過得開心又自在。他一直以為自己很是圓滿,而他現在覺得不然。
其實他這一生直至今日,才算是有些圓滿了。
他俯身將蕭滿伊輕輕放在床榻上,為她掖了掖被子,又轉去櫃子裡找來草藥與繃帶,將她手心的傷口用藥敷了,再用帶子纏上。
他從未做過這樣的細緻活。蕭滿伊的出現,怕是打破了穆衍風許多慣例。
第一次為人包紮傷口,第一次與人吵架,第一次擁人入懷,第一次笨拙地幫人拭淚。
穆衍風尋了根凳子坐在床前,他垂眸嘆了口氣:「床被你佔了,我睡哪裡好呢?」良久,他又道:「沒有床,我只好在這裡守著你了,你好好睡,杏花手鍊在,我也在,別再害怕了。」
「你這一輩子,無父無母,師父也去世了。你本來堅韌,是個蒸不爛,煮不熟,響噹噹的銅豌豆。不過做人麼,就要有個做人的樣子,有個人放在心裡牽掛,是件頂幸福的事兒。還好你遇見了我,日日都過得開心。嗯,還好你遇見了我,以後有我一直牽掛你,不管你去了哪裡,黃泉也好,天宮也罷,也總會是開心的……」
門外忽然傳來細碎的敲門聲,穆衍風將蕭滿伊的手握了握,起身去開門。
日破雲出,天外層雲舒捲。
門外站著南小桃花,她還穿著昨日的勁衣,雙眼通紅,眼底泛著黑暈,見著穆衍風勉強咧嘴一笑,喚了聲:「大哥。」
穆衍風瞧見她的模樣,亦笑了,說:「霜兒妹子睡不著?」
「嗯。」南霜點點頭,「睡不著,我來瞅瞅煙花和大哥。」她頓了頓,嚥了咽口水,似要把苦楚都嚥進肚裡,唯留一抹勉強的微笑在唇邊:「大哥還難過麼?」
穆衍風亦勉力笑了:「不難過。霜兒妹子也不要難過。」
「嗯,我也不難過。」南霜道,「我就是睡不著,來找大哥一起聊聊煙花的事。」她說著撓了撓頭,「不知怎地,就忽然很想聊聊。」
穆衍風一怔,良久點頭道:「嗯,好。」
在起身去開門的剎那,穆衍風沒有看見,有一滴淚水滲出蕭滿伊的眼角,滑過臉側,漸漸乾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