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州大地,處處是滋生八卦的膏腴之壤,江湖也不例外。
南霜自小盛名在外,「南水桃花」一方面讓她成為無數江湖兒郎夢裡的**窩,另一方面卻令無數閨秀碧玉對她嗤之以鼻。
不過南霜不在乎這些,就像有的人天生涼薄,她是天性淡定,總能以她獨到的方式,四兩撥千斤地化干戈為雲煙。
南小桃花以為,在她順風順水的生涯裡,唯有兩件往事,令她久久不能釋懷。
這兩件都跟花月有關。
花月是舞者,舞姿傾城傾國,一曲驚鸞被她跳到極致,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而她私底下的性情,比南小桃花還要憨厚傻氣。
據說當年南九陽追花月,只用了統共不到一月時光。
那時京城正值炎夏,花月舞完一曲驚鴻,粉汗淋漓,瞧得南九陽南公子是**蝕骨。他立馬差人去查了花月的底細。當管事將孤兒花月的生辰八字送到他手裡,一條計謀也漸漸在南九陽心底應運而生。
三日後,當朝新科狀元南九陽帶著相士家丁,紛紛湧至舞天下,花月甫一齣屋,南公子就上前握著花美人的手,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喊妹子。
他本以為花姑娘見了這番陣仗,定要嚇得退避三舍。豈料此女並非常人,眨巴著眼瞅他,半晌還叫了聲大哥。
南九陽傻了,即便後來他知道,花月管不認識又面善的的人全喚大哥。
不過既為狀元,就必定是見過世面的人。南公子很快鎮定下來,擺了擺手,相士呈上生辰八字,家丁摻著老婦人,一口咬定花月就是南九陽失散多年的妹子。
花月當時也一頭霧水,不過她以為,平白無故多出一位兄長,也終歸是好事,繼而嘿嘿笑著露出小虎牙,與南九陽稱兄道妹。
南九陽是一位深明大義的狀元,曉得心急吃不了熱豆腐這個道理。
他認親之後,對花月說,「你長年住在舞天下,定有些感情,我雖是你新生兄長,也不願見你有甚割捨,不若你留在此處,我常來探你便是。」
花月笑道:「甚好甚好。」
男追女,有兩個招數百用不濫,一是以退為進,二是欲擒故縱。南九陽雙管齊下,效果自是好得很。
炎炎盛夏,新科狀元郎每日下了早朝,辦完公務,便心急火燎地往舞天下趕。趕到了也不急著繞去後園看花月,而是孤身一人蹲在天井廊下的陰影中。
每每花月從後園練完舞繞出來,便能見著劇烈的日光停在南九陽面前一寸。
天井四壁蕭然,連坐兒也沒有一個。南九陽見著花月便興高采烈跳起來招呼,喚她妹子。
花月也叫南九陽大哥,見著他蹲得腿麻,走路都晃悠,心中總有出不出的滋味。花姑娘不是沒有問過南公子為何不去後園尋她,南九陽道:「繞去後園,礙著你練舞;等在舞館,又覺著隔得太遠,不如來天井蹲著,腿麻些,心裡總是踏實的。」
彼時花月聽了這些話,心中暖暖的,表面卻只知嘿嘿衝他傻笑,笑得南九陽心裡直嘆氣。
南狀元深諳為官之道,赴赴酒宴,收些小賄賂,懂得何時辦實事,何時走過場,何時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他內外圓通的作風,受到朝中大小官員的歡迎,連九五之尊也不免讚歎一句:南九陽?老奸巨猾啊。
是以南公子頗有些富裕。他日日遣著家丁,買上好的玉枕涼蓆,團扇絲綢為花月送去,還常常說那些朝官忒沒眼水了,送我這等沒用處的玩意兒,也只好拿來給妹子你消遣。
花月理所應當地受了這些物什,還做了一盞宮燈,送給南九陽做謝禮。
不過半月,兩人便兄妹情深,難捨難分。
七月流火,彷彿誰將人間放進鍋爐,狠勁地蒸。一日,花月練舞出來,沒有見著蹲在廊簷下的南九陽,心裡琢磨著他可能有公務纏身。
然而之後,南九陽一連三日也未來尋她,花月便有些著急了。她頂著烈日,跌跌撞撞地往狀元府跑。府門前的小廝一見著她,叫了聲哎呦,說:「謝天謝地,花姑娘你總算來了。」
花月先嘿嘿笑了笑,心裡又琢磨著不對,忙道:「我是來瞅瞅我大哥的。」
小廝沉默半晌,領著花月入了府。
正房內,南九陽昏昏沉沉躺在臥榻上,周圍下人忙裡忙外,換水扶額。花月戰戰兢兢上前,抬手一摸,額頭燙得嚇人。
南九陽一把抓住那手,自睡夢裡喊花月的名字。這是花姑娘第一次聽見南公子沒有叫自己妹子,心想他興許是燒糊塗了。
花月在南九陽臥榻邊守了三天三夜。
狀元郎是在四日後黎明時分醒來的,他渾身乏力,腦子倒還清醒,瞧著趴在塌邊朦朧睜眼的花月,說:「唉,妹子,我後又去查了生辰八字,發現我的親生妹子,事實上另有其人,我得去尋她。」
花月聽了此言,咬著唇,半晌不語。良久,她又抬頭微笑,小虎牙晶晶亮,嘴角梨渦像春日開得最豔的桃花,可是她說「甚好甚好」的時候,臉上分明閃過了一絲黯然。
南九陽慌忙間便抓了花月的手,喊了聲「月兒」,從床上蹭一下坐起如有神助:「多日來,你雖不是我妹子,我卻已將你當做自己至親的人。況我每日去舞天下尋你,你來我府上住了些時日,待我把真正的妹子尋來,你豈不是要揹負罵名。如此我毀了你的名聲,讓我情何以堪?」
狀元郎說完這些話,便著實後悔起來。
他本來打算先裝作去尋親生妹子,待半月後歸來,再跟花月說,妹子沒有找到。而他的花姑娘,正好在這半月沒有他的時日里,體驗體驗相思刻骨的曼妙。
可今日他不慎打草驚蛇,功虧一簣啊潰不成軍。
豈知花月在聽完他這番言語後,只默默地坐在床邊,須臾她嘆了聲氣,抬手拍了拍南九陽的胸口:「如此,只好委屈你娶了我罷。」
平地一聲驚雷起,將南九陽震在原處,他只開口訥訥道:「也只好這樣了。」說罷,便又暈了過去。
南九陽病好之日,便是二人的大婚之時。
那一天,在南老爺子的記憶裡,仍舊是生命中最熱鬧的一天。
紅塵軟丈,香浮十里。燈籠長街,皓月漫天。
鑼鼓喧天地響著,他帶著紅花綢布,喜滋滋地騎著馬,回頭便見著搖搖晃晃的喜轎,裡面坐著他的花姑娘。
花姑娘戴著紅蓋頭,定然在轎子裡嘿嘿傻笑。
這樣回味無窮的一日,令南九陽在很久很久以後,還捏著小酒杯,獨自坐在六角亭裡晃頭唱小曲:猶記當時,你我年少。蓋頭一掀,吹吹燭火。拉了簾子,扯了衣裳。**翻覆,翻覆翻覆,翻翻覆覆,再翻再覆……
所謂天道酬勤,在南九陽與花月如此辛苦的勞作下,南小桃花終於第二年的春深呱呱墜地。
那時桃花開滿了京城,片片粉瓣飛舞。
花月抱著小小的女兒,說不出的開心。
窗洞開著,幾朵柔軟的桃花飛來,帶著幾許春的暖意。南九陽說女兒該叫做南小桃,花月卻堅持要喚她南霜。
南九陽說你娘子,喚她桃花,是因為你笑起來,如桃花一般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