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花月不語。

南九陽又道娘子,你看咱家女兒,也生得如桃花一般。

花月不語。

南九陽拍案道娘子,南霜真是個好名字!

花月嘿嘿直樂。

南霜對花月的記憶無多。她爹孃的這段往事,亦是在帶於桓之回京見了南老爺子後,南九陽才慢慢對她說起的。

南小桃花出世後,花月做完月子便回了舞天下,後有一日失魂落魄地回了家,至此練舞練得更加辛勤。

南霜兩歲,見著在庭院中翩翩起舞的孃親,也跟著手舞足蹈。她的身體柔韌,資質極好,小小年紀已顯出絕代舞者的天賦。而花月見狀卻大驚失色,拿起木棍狠狠打響她的腳踝處。

驚鸞曲,以原地的旋轉騰躍而舞,舞出天魔之姿,舞出漫天華彩。

花月傷了南霜的腳筋,縱使南小桃花窮盡一生,也無法跳出那樣美麗的舞姿了。

所幸年紀小,並不記事,這段經歷小小桃花過一陣子便忘了。而令她刻骨銘心的是另一件事。

南霜七歲,南九陽莫名辭官,選了處宅子建了天水派。

那時,花月已練舞成痴,成日在舞天下,夜深才歸家。

一日天清氣朗,南霜被花月叫進正屋,正屋的桌上有符並蒂桃花圖。花月哄著南霜喝了碗甜水。甜水中下了藥,南小桃花喝完,便恍惚睡去了。

她是被一陣劇痛驚醒的。睜開眼時,看著花月用針在自己的鎖骨下方,一點點刺著圖,將血紅的顏料,注入肌理之間。那驚人痛楚,令南霜望了叫喚,只愣怔瞧著花月留著淚,顫抖著雙手,一點一滴刺著。

南霜自此以後,再也不理花月了。

一年後,彷彿是舞天下不再需要花月。她在家呆得時日越來越長。

每日閒著無事,便遛到南霜的園子裡,或是躲在牆角,或是掩在門邊瞅著小桃花傻笑。瞧見南霜看見她,便說:「霜霜日後成了大俠,回家瞅瞅爹,孝敬孝敬娘。」

有時她還跟小桃花說:「我瞅著那八哥要下蛋了,日後你養幾隻八哥,也不寂寞。」

南霜自小性情便是極好的,她心中雖與花月有了芥蒂,卻並不真是生氣。然而想起當日的疼痛,又不知說什麼好,只能衝她傻笑。

直到後來,南霜見她在石桌上舞了一曲驚鸞,力竭而死。

那時又是一年炎夏,梔子花開正好,滿園清香。

南九陽自床邊握著花月的手,雙眼因極度消受顯得炯炯有光,他興奮地說著這些年來,兩人一件一件的往事,興奮地說著他們的小桃花。

花月精神好些的時候,便呵呵笑著應答他。

有一天,花月把南九陽叫來床邊,道:「我瞅著這些日子,都是你在說,今天我跟你說好不?」

都說人死前會迴光返照,南九陽不是不知道,可他笑著說好。

花月說:「我十九歲時,在戲臺子上跳舞,看著臺下坐了位看官,藍段子衣裳,長得真是好看極了,我當時想,要是能嫁給他有多好。」

「第二天,新科狀元郎遊街,舞天下的姐妹拉我去看,我又瞧見他。他穿著官服,儀表堂堂。我當時又想,他長得可真好看,要是能嫁給他有多好。」

「後來,他來找我了。說我是孤兒,是他失散的妹子。其實我哪裡是什麼孤兒,這些都是我為了進舞天下跳舞,謊報的。我有爹有娘,不過娘死了,爹瘋了。我當時想,要是做他妹子,我便也知足了。」

「誰知他真地將我當妹子,日日來看我,不來後園,因為怕礙著我,不去舞館,因為覺著隔得遠。只好天天蹲在後園和舞館間的天井裡守著。」

「那時的天可真熱啊,火爐一樣要把人給烤熟了。我念著給他搬個椅子放在天井,可每天,那椅子卻悄悄被師父拿走了。師父說,因為他想拐跑我。」

「他送了我好些東西,還想出千奇百怪的藉口。後來,我也做了盞宮燈送他。我這人笨,沒什麼手藝,唯獨能做方方正正的宮燈。他滿心歡喜拿走了,真是一步三跳那麼歡喜。其實他不知道,我這是難過呢,我瞅著他日日蹲在天井裡等我,心裡就難過。我一難過,就坐宮燈。我這輩子做得最好的宮燈,就是給他的那盞。」

「後來他好久沒來,我心裡急,怕他要娶媳婦兒,便上門找他。結果那小廝開啟門,卻說他病了,說是兩天前,那小廝來尋過我師父,讓師父跟我說。」

「我並沒有在他榻前守了三天,我回去找了師父。師父說他是裝病唬我呢,我又折回狀元府去找他家管事。」

「他果真裝病唬我,不過他只有第一天裝病。等了一日見我沒去,竟然自己泡在冰水裡凍了一天,真給凍病了。」

「我守在他床前的時候,想著等他醒來,我得好好跟他說說我不是他妹子這回事。可巧他醒了,說的便也是這回事。」

「我自十九歲見他,想著他長得可真好啊,要能嫁給她就好了。我運氣真好呀,真地嫁給他了。」

「這一輩子,對我最好的人就是他。霜霜出世時,他說要叫小桃花,因為像我。我不同意,因為我覺著他像霜雪一般。那個時候,還是炎夏,我每日練了舞,熱得叫苦連天,可繞到天井,看著他蹲在那裡等我,心裡便一下涼了下來。像蓋了幾層霜雪,又苦又寒又澀,又有些甜滋滋的……」

花月跟南九陽說完,又叫來南小桃花,絮絮叨叨統共說了半日。

那一天,太陽極烈,花月的精神好極了,好到她非要去亭裡的石桌,為南九陽舞一曲驚鸞,直至力竭而死。

南九陽呆坐在原地。太陽毒辣地灼燒著他的眼瞼,火辣辣淌了一臉又一臉的淚水。

過了好久,他忽然抱起花月的屍身,帶著南霜,又回到了舞天下。

彼時舞天下的聲名已經沒落,天井如往昔般四壁蕭然。

南九陽愣然將花月抱在懷裡,蹲在原地,一次又一次地望向西角的小門。當年花月從那裡繞出來,衝他嘿嘿笑笑,滿臉傻氣。

而那時的南霜,卻一次伸指,觸控了花月冰涼的手。

她想著回府後,再也無人在牆角門後,探頭探腦對她笑,說些傻話,眼淚驀然間便落了下來。

南小桃花以為,在她順風順水的生涯裡,唯有兩件往事,令她久久不能釋懷。

一件事,是當年花月在她鎖骨下刺了桃花印記,而另一件事,便是花月的死。

那桃花印記初成形時,遠沒有今日這般好看,鮮紅的色彩,凹凸的肌膚,是最為可怖的痕跡。南霜想,她並不記恨花月,卻在她在世時,沒有問清刺印的因由。

這世上,許多事過去了都可以拋卻,可以不在乎,獨獨留在心裡的遺憾,能令人牽掛終身。

別人對自己好時,自己便對那人好。越是喜歡的人,越該全心全意。

南小桃花後來明白。

作者「沉筱之」的其他小說

在你眉梢點花燈》《恰逢雨連天》《公子無色》《青雲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