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上鎮去流雲山莊不遠,靠近靈巖山。
蘇州以西山巒多,村舍少,雲上鎮位於兩山之間,本是個閉塞地兒,可它近水樓臺地挨著流雲山莊,且又是這一帶唯一的鎮子,因而多有武林人士,商賈官員往來。十里長街,屋舍綿延,車水馬龍,堪比蘇州本城。
南霜與蕭滿伊一路打馬揚鞭,二十里山路,只跑了一個時辰。
近戌時,天已擦黑。街頭巷陌點起燈籠,似繁星點點。相比起好奇心極重,一路東張西望的南小桃花,蕭滿伊倒是鎮定許多。
雲上鎮不大,方穿過兩個巷子,便見一處朱閣翹簷,燈火樓臺上懸著一塊匾——青青樓。
青青樓本是個名不見經傳的戲園子。數年前,名震天下的「舞天下」自臺柱花月去世後,分崩離析,幾名舞生舞姬四散流亡。青青樓的樓主便趁此時機,招攬人才,收容了三名舞天下的舞者,並授以戲曲唱功。
自此,青青樓聲名鵲起,成了一座難求的戲園子。
此樓規矩甚為怪異,不接單獨的女客。若女客想來看戲,若非有相公父親攜帶,不得入園。
南小桃花與蕭滿伊裝扮了半日,此時已然是副偏偏濁世公子的行頭。二人估摸著時間,想著待戲開演,還有個把時辰,便決定去找家客棧填填五臟廟。
剛拐了個彎,蕭滿伊便聽身後有人喚她,回身卻巷弄內人影稀疏,行色匆匆,無一人相識。
南小桃花見了這番情景也十分納悶,轉念又想到古書上的鬼故事,不由打了個寒噤,扯著蕭滿伊的袖子說:「走吧走吧。」
蕭滿伊點點頭,又狐疑地朝巷陌看了眼。
哪知剛走了兩步,方才那聲音又提高了幾分,叫了聲:「蕭滿伊!」
南小桃花這下聽清了,喚蕭伊人的是個男人,聲音卻如琵琶錚錚,十分好聽。
兩人再回頭望去,但見高簷上,白衣飄飄飛下來一人。那人身後是偌大的明月,幽深的巷子,落地時竟無一絲聲響,未束起的黑髮直垂在臉頰兩側,儼然一副鬼魂模樣。
南霜與蕭滿伊愣在原地,那人也立在不遠處。
夜色太朦朧,他的面容模糊,只隱隱見得唇角勾起一笑,露出慘白森森的牙。
葉儒瞧著蕭滿伊這幅模樣,以為她是認出了自己,因太過激動,愣在原地。豈料俄頃之間,蕭伊人身旁的翩翩公子渾身忽地哆嗦兩下,乍然跳起。這一跳,似喚回了蕭伊人的神,也跟著跳。
南小桃花與蕭滿伊時你方唱罷我登場,一來一回跳了十餘下,邊跳邊抽氣,邊跳邊說話,怎奈二人舌頭打結,半晌只吐了幾個音節:「素扒素鬼啊」、「扒鑄道啊」、「奏素吧」……
葉儒見狀十分納悶,正欲走近好好打個招呼,可剛買了一步,蕭滿伊便尖利地叫了一聲。葉襦被這聲叫喚驚得後退半步,南小桃花見狀,覺著機不可失,咬咬牙似下了什麼狠心。她猛然抓起蕭滿伊的手腕,腳尖自原地一旋,揚起圈螺旋狀的塵土,頓地飛跑。
蕭滿伊只覺身子忽被拉扯,耳邊驟然湧來陣陣風聲,眼前的景物飛速掠過,竟連看也看不清。
福無雙至,禍不單行。南小桃花拉著蕭滿伊才跑了十丈,又聽前方一陣磚瓦碎裂,牆頭上閃過三道人影。
她愣在原地,半晌嘆了句:「悲哉。」
而蕭滿伊亦是瞠目結舌地望著她,連方才的「奪命鬼」也跑諸腦後,只問:「你用的是什麼輕功?」她回頭望了望那「冤鬼」,抬手來回比劃,「竟能在彈指間跑十丈遠?」
南霜避過她的話頭,心思一轉:往前走,是敵在暗,我在明;往後退,是敵在明,我亦在明。取捨間,顯然與那鬼硬碰硬要容易些。她衝蕭滿伊嘿嘿一笑,指著朝二人走近的鬼,又斂起笑容,再嘆一句:「悲哉。」
葉儒在原地站定,抬手將墨髮用一根髮帶在腦後一束,盈盈笑著望向蕭滿伊:「伊兒,不記得我了?」
蕭伊人聽了此話,臉上忽而有笑容漸漸綻開,她向前移了兩步,試探地喚了聲:「小葉子?」
那頭又傳來好聽的嗓音:「原來你還記得。」
葉儒人極其隨和,瞧蕭滿伊認出了他,便走上前來,先彎身跟南霜作了個揖,喚了聲:「姑娘。」又轉頭對蕭滿伊道:「從前若遇了你,我定要躍到屋簷上,待你四處張望以為無人時,跳下來嚇你。你那時還說習慣了這小伎倆,未想多年不見,你竟又被我嚇著。」
葉儒是當年蕭伊人在「舞天下」最親近的人,他雖比蕭滿伊年長一歲,卻比她入門晚,因而也算的上是她師弟。
經年已去,別後重逢。即便蕭滿伊不是慣於感慨的人,也不免唏噓幾句抒發離情:「自別後,憶相逢,花褪殘紅青杏小。唉!夜來風雨聲,花落知多少。」
她果然喜歡穆衍風,連詩文功底也隨之扭曲了。
葉儒聽得一愣一愣。
南小桃在這方面,與穆衍風蛇鼠一窩,她自是歡喜稱讚:「妙哉妙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