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儒見狀,只得點點頭,負手道一聲:「真……妙啊……」
他鄉遇故知為人生樂事,更何況葉儒性情溫和,為人大方得體,又真誠詼諧,很得南小桃花和蕭伊人喜歡。
三人結伴,又計算著青青樓的戲未開演,便一同去樓旁的一處食家覓些吃食。
幾人詳談甚歡,言辭間,蕭滿伊與南霜得知,葉儒離開「舞天下」後,便來了這青青樓謀生。無獨有偶,今晚這出戲為「紫釵記」,而主角兒,便是葉儒唱的「霍小玉」。
葉儒生得白淨,五官清秀溫潤,扮作女子,著了戲裝,也定然好看。
而方才,葉儒一眼認出南霜是女扮男裝,喚她姑娘,便是因為他身為戲子,在這方面洞若觀火。
是夜燈華滿街。幾人吃完,便一同往「青青樓」而去。
此樓雖然出名,卻並不如京城蘇州的大戲園軒敞,僅僅兩層,沒有隔間,全憑著戲子精妙的演技聲名遠播。
此時,園子裡已人聲鼎沸,茶小二滿園跑著為看客們添水。臺上擺著寬大的採蓮屏風。屏風後,隱隱有絲竹聲,穿過喧囂的縫隙,流入人耳。
葉儒帶著蕭滿伊與南霜自小門而入,又吩咐跑堂的為兩人尋了個僻靜坐兒,道了聲「對不住」便匆匆去後園換裝了。
每日戲開場前,後園紛繁雜亂,戲子們忙著上裝換衣,樂者亦忙著撥絃試音。
換戲服的屋子在西廂,葉儒來到後園,卻望右一轉,順著長廊繞到二樓一處屋子。
屋內焚著悶人刺鼻的香味,床榻前,層層紗簾翻飛。裡面若隱若現坐著一人,姿態萬般妖嬈,指上的蔻丹紅似杜鵑。
葉儒自床榻前,福身行禮,喚了聲:「樓主。」
樓主是位女子,聲線低沉,卻隱隱有令人入魔之吸力。只聽她輕笑一聲,道:「那兩個傻丫頭,果真來了?」
「是,樓主。」葉儒答道,說著,他又遲疑半晌,「只是方才在巷內,我彷彿見得一人。」
「哦?誰?」
葉儒頓了頓,抬眼看了看那飄飛的簾子,聲音無波無瀾:「師涯。」
好半晌,簾後並無響動,女子的手,又自玉枕下拈了一根香,方至爐裡。房內香氣愈發沉鬱。
葉儒又躬身施禮,說道:「樓主,如今已探得王七王九在流雲莊。此番,於穆二人將他們大張旗鼓地綁入莊內,便是想誘敵深入,引出背後主謀。屬下以為,今日若能施計騙過雙面伊人和南水桃花,我便能混入流雲莊內。如此一來,樓主大可不必先出面,只待屬下摸清虛實。」
好半天,簾內又傳來幾聲笑,那女子帶著笑意嘆道:「不是愛風塵,似被前緣誤。」她披衣而起,對簾外悠悠道:「戲該開始了。」
跑堂的一桌一桌點亮燈燭後,青青樓的巨臂燭光驟然熄滅。整棟樓裡倏爾鴉雀無聲。
蕭滿伊隔著晃動的光影,瞧見南小桃花一臉期待的神色,目光直愣愣望著臺前。
她亦是很期待。葉儒也算與她一同長大。人長大後會知道,相知相惜的人越來越少,而那些在心上的知己,便隨著時光而沉澱,哪怕經年久別,也會與眾不同。
蕭滿伊此時的想法很單純,她想看葉儒變為戲子後,又有怎樣的舞姿。
往事杳杳如煙,煙雲不散。
在蕭伊人的記憶裡,「舞天下」的舞者個個身懷絕技,名舞如「紅綢歌」,「姿衣動」,曲曲能舞出天魔之姿。
然而,家喻戶曉的「驚鸞曲」,世世代代只能有一個傳人。學會「驚鸞曲」的人,便是竭盡一生,也需找到一個天資極好的舞者,將此驚世駭俗的舞藝流傳下去。
以至於後來「舞天下」散了,舞生舞姬們三五成群去了舞館戲園子,只蕭滿伊一人定期勾欄舞一曲,賺足盤纏,浪跡天下尋找傳人。
幸好遇到了穆衍風,幸好自己喜歡他,幸好在種種顛沛流離之後,心裡因著這份喜歡,有所皈依,哪怕他並不喜歡自己。
在蕭滿伊之前,驚鸞曲的傳人是花月。
花月曾對蕭伊人說:驚鸞曲,是一曲太需資質的舞藝,這天下,鮮少有人俱備這份資質。因而我們驚鸞舞者,窮期一生,顛沛流離,也要尋得此人。否則這樣驚世駭俗的舞姿,便不可流傳下去。
花月為人憨厚,時而傻氣,甚少如此嚴穆地說話。她說完後,又連嘆幾聲,繼而卻嘿嘿笑道:一生,一世,和一個記掛在心尖尖上的人,哪怕不能長相廝守。
琴絃錚錚,破空驚月。臺上的屏風漸漸拉開,一折紫釵記,一枝灞橋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