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滿伊自睡夢中轉醒,便覺右眼皮直跳。朝右手邊的小臥榻一瞧,果真被子疊得齊整,卻不見南小桃花人影。
在蕭滿伊心中,南霜是個不折不扣的禍害。所謂禍害,心思詭秘,狡詐多端,偏巧又讓人生不出厭惡之情。這樣的人,跟在身邊倒好,不在身邊時,反倒令人心驚膽顫,唯恐暗地裡著了她的道。
蕭伊人從小學舞,身子骨極好,雖受了內傷,歇了一夜也大好了。待服了藥,匆匆用完早膳,她正想著要去把南小桃花尋回來,門卻吱嘎一聲被推開。
尋常人進屋,先伸腳,整個身子再跟進來。南水桃花進屋,先探頭,觀望一陣後,再一溜煙小跑進來。
蕭滿伊一瞧此情此景便忍不住揶揄:「你不去做賊,委實可惜了。」
南霜嘿嘿笑得很玄乎,她慢條斯理地走到桌前,左手鼓噹噹握成個拳頭,待到了蕭滿伊麵前,攤開掌心往她面前一遞,嚇得蕭滿伊差點從凳子上跌下去:「衍、衍風的劍穗,你怎麼弄到的?」
南小桃花又是一笑,道:「你仔細瞅瞅。」
蕭滿伊聽了此話一愣,又垂目往那劍穗上瞧去,臉色霎時間陰晴不定。只見那盤龍結下,多出兩顆極珍貴的東珠,東珠下,有繫了一個五瓣花結。花結下方,才是湖藍冰絲穗。
這湖藍盤龍冰絲劍穗,僅穆衍風一人所有,天下人都認得,系在劍上,溫潤颯然,風流倜儻。然而這麼被裝扮一番,添兩顆東珠打個花結,一下便多出幾分秀氣,若為女子所用,也是極好的。
穆衍風不比隨性的於小魔頭,一襲墨髮只用青帶稀鬆束起。流雲莊作為江湖第一大派,穆衍風又是少主,接待賓客時,免不了要著正式衣冠。其中有一個發冠為月白色,上面鑲有兩顆東珠,清雅又不失威嚴,著實好看。
蕭滿伊曾瞧過那發冠,印象很深。因此她一瞥這條被男扮女裝的劍穗,便知曉了那兩粒東珠的來歷。
事已至此,蕭伊人心中只剩了九個字:暴殄天物啊暴殄天物……
可她又不好責罵南霜,畢竟看這狀況,小桃花大費周折順來這些東西,又為威武的盤龍劍穗換上女裝,是為了送給自己。
沉默良久,蕭滿伊只警惕地說了句:「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南霜坐下,捋了捋那劍穗上小花結的花瓣,又遞到蕭滿伊的面前,說:「送你。」
蕭滿伊掙扎了許久,那劍穗是越瞧越喜歡,須臾,她昧著良心接過,還不由摩挲了兩下湖藍細穗,又正襟危坐道:「你怎麼弄來的?」
上次南小桃花搶王七王九的銀子,被於桓之逮了個正著,且扛不住於小魔頭的冷壓逼供,她為自己偷盜一事供認不諱。有了這次慘痛經歷,如今的南小桃花已然修煉成一隻千年老王八,她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說:「我想要劍穗,大哥便默許了,那兩顆東珠,我也是跟大哥打過招呼的。」
蕭滿伊聽了此言,吁了口氣,蹙眉嘆道:「算你還對你的結拜大哥存了些良心。」
南小桃花這番話,如孔子筆削春秋,前後刪去大截,卻也並非說謊。
彼時,穆衍風被南霜一句「獨守空閨,春暖花開」嚇得大驚失色,一口一個「蒼天啊」,一口一個「使不得」,以至於南小桃花說什麼做什麼,他都未放在心上。
南霜自是問了些於小魔頭的事。她倒是摸清她果子的狀況,好來個知己知彼,可穆衍風聽了南霜一段情真意切的告白後,便有些草木皆兵。聽到「桓公子」三次,就要隱晦地炸毛一次。
隱晦的炸毛,即只在心裡炸毛,表面強作鎮定。
因此,穆小少主被南小桃花危言聳聽了一上午後,其人早已雲裡霧裡,心裡只顧著盤算於小魔頭倒底會用暮雪七式的哪一式將自己解決了。自己是還手呢,還是任其宰割了?
蒼天啊,人為刀俎,我為魚肉,悲哉痛哉。
後來南霜又搬來蕭滿伊的話,說了句:「我對大哥,只是兄妹間的喜歡,並非男女之情。」
這句話對穆衍風來說,如同溺水的人忽得一根橫木,饑荒的人忽獲一個饅頭。是以穆小少主感激涕零,不能自己。
於是小桃花便趁火打劫說:「我瞅著大哥的劍穗好看,可嘆你我二人結拜,並無實物為證。」
這話如一響驚雷,猛然炸亮穆衍風的思緒,他立馬順杆子往上爬,一個勁兒想要證明與南小桃花除了兄妹之誼並無私情,於是那劍穗,便落入小桃花的手中。
小桃花臨走前,又覺愧對於穆衍風,便道:「我去大哥的屋裡瞅瞅,看看下人將大哥的物什送來沒,送全沒。」
穆衍風自是答應,還讚了聲「好妹子」。
蕭滿伊有句話說得好,禍水瞅完就要摸,摸完就要試,試完就要順,順走了,東西就沒了。
是以,那命途坎坷的東珠就著了此道。
瞧著蕭滿伊的臉色仍有些遲疑,南小桃花又提點她道:「天下人都認得這劍穗。」
蕭滿伊如醍醐灌頂。雖說穆衍風送了她一條手鍊,她也自作多情地將其當作了定情信物,可說出去,他人多半不會相信。可這劍穗不一樣,御賜之物,盤龍冰絲,僅穆衍風一人所有,若拿了出去,江湖上必定人人信服。
想到此,蕭伊人頓時如獲至寶,她拍案而起,大呼道:「禍水兒,夠義氣!」
南霜嘿嘿笑了笑,一本正經又道:「叫我桃花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