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很多年後的江湖史上,有這樣一段記載——江湖女魔頭南霜,號南水桃花。形容傾國,武霸天下,驚世駭俗,性情莫測,為人陰毒,是為武林之頭號公敵。後遁去,杳杳無蹤。

這段文字後,筆者又長篇大論地記錄了南霜從一屆無名小桃花,成長為驚世魔頭的傳奇故事。其間跌宕起伏,險象環生,人與人之間,亦是勾心鬥角,口蜜腹劍。

後有一日,這卷江湖史落入了大名鼎鼎的霜魔頭手中,她信手將其翻完,大呼六月飛雪,血濺三尺白綾。武霸天下是真,淪為公敵是迫不得已,勾心鬥角純屬湊巧,陰毒莫測全是空穴來風。

當南霜鬱郁不得志地回顧自己幾十年的光陰,她覺著自己一生,就是一條被誤會的命。從禍水桃花,到陰毒魔頭,全然與她老實憨厚的本性相去甚遠。

當她汲汲尋求此誤會的根源時,她不得不將所有誤會歸咎於當初房事事件鬧出的笑話。畢竟若無此事件,她便不會成為南水桃花,便不會成為眾矢之的,更不會吸引武林各界的眼球。

名聲這種事,是水漲船高,人一旦出了名兒,做件雞毛蒜皮的小事,都可以掀起軒然大/波。

她不就是改嫁麼,她不就是改嫁了幾次麼。

再有一日,南霜的相公安慰她,說:你且細讀,這本江湖史,還是相當考據的。武霸天下不假,形容傾國是真,至於莫測陰毒麼,你確實是個很難定性的人。

南霜的莫測,在於她將一些對立的特徵,完美統一結合於自身。

有奇人譬如蕭滿伊,性情單純執著,堅韌不拔。

有奇人譬如於桓之,性情冷靜溫柔,高深難測。

有奇人譬如江藍生,性情輕佻開朗,心機深沉。

與南小桃花接近一點的是穆衍風,此奇人矛盾一些,性情大度,胸襟廣博,時而彆扭,死不認賬。

可怪異如南小桃花,堪稱世間之極品,一方面,此女聰穎絕頂,才華深藏不露,性情隨和善良,遇事洞若觀火;另一方面,此女憨厚傻氣,做事笨手笨腳,好奇心重,時而順些小物什耍些小伎倆,遇事極為遲鈍,容易誤入歧途。

那段南小桃花住在流雲莊的日子,便是這矛盾人格的鼎盛時日。且說當日蕭滿伊與南霜大談男女情愛一事,南小桃花興奮如百爪撓心,二女暢談到深夜,直至體力不支,雙雙睡去。

冬日天亮得晚,待朝陽流金,廊簷滴露,辰時已有三刻。

南霜因與蕭滿伊興致勃勃聊了一夜,又迫切想逛戲園子,睡了不過三個時辰便起了身。

前日流雲莊遭變故,但莊內上下極其鎮定,第二日,除了一向清冷的沁窨苑忽而多了幾個人住,一切如常。

蕭滿伊還在睡,南霜輕手輕腳幫她掖了被子,又躡手躡腳去了外間,提醒丫鬟去煎藥,這才出了屋。

沁窨苑庭院深深。朝陽並未全然掙脫雲層,一縷光只點亮花圃一角,數朵紅梅開。雪停了,地上還是溼漉漉的。窨玥池靜水流深,池畔小橋上一人漫步走過,攜了書卷,像畫中仙一般。

於桓之在石橋上福至心靈般一愣,轉頭果然瞧見南霜站在屋簷下抿嘴賊兮兮地瞅著他。他亦云淡風輕笑了笑,朝南霜招招手。

南小桃花近日不知為何,一見到於桓之就由其開心。

曾有一日,天水派來客,南九陽幾位狐朋狗黨見了南霜皆說:「好乖好乖。」南九陽得意笑道:「這是我的開心果。」

南小桃花想,如此這般,於桓之當是她的開心果罷?

她樂顛顛跑到石橋頭,瞧見於桓之眼角黑暈,問道:「桓公子昨夜未睡?」

如此中規中矩的搭訕,於小魔頭自是不滿,他彎起眼睛,半晌高深莫測不做回答,過了會兒,忽然喚了聲:「霜兒。」

南霜愣住。

於桓之走近,解開月色披風,抖了抖,那披風自空中一拂,如皓月流暉入了人間,南霜只聞得一股薄荷清香融融暖意鋪灑而來。

於桓之靠得擠進,他垂目將披風的帶子為南霜繫好,臉上不見笑容,可神色很溫柔,「當心著涼。」

南霜的心噗通一跳,耳稍隱隱發燙。她伸手揉了揉耳朵,抬頭望見於桓之溫潤如玉的面容,一滴露水凝在他的額髮。

南小桃花一怔,竟不自覺抬起手幫他將那滴露水拭去。於桓之的額髮輕拂,眼神忽而變得十分迷離。南霜拭去那露水後,又兀自掀開他的發,牽起衣袂,幫他將額上的點滴凝露擦了擦。

窨玥池,風動水。樹影扶疏,萬里青天。

一滴凝露滑過南霜的手背,如夜明珠滾落玉盤。於桓之執起那手,牽至唇邊,在溼潤的指尖上輕輕一吻,似將一股激流注入南霜的血脈。

她通體打了個激靈,卻更是滿心歡喜地注視著於小魔頭。

於桓之愣然苦笑,扣手敲在她額頭,輕嘆一聲:「怎麼也不知拒絕?」

作者「沉筱之」的其他小說

在你眉梢點花燈》《恰逢雨連天》《公子無色》《青雲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