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抹修長身影靜立在燈影幢幢的長廊盡頭,猶是杳杳銀漢中一輪霧月。南霜一時間竟不知為何要叫住他,卻已然身不由己地朝他走去。
她在於桓之面前站定,清澈的眸子直看入他的眼,一如天光映著水色。
良久,南霜摩挲著手中光潤的衣料,訥訥道:「這衣裳,我穿給你看吧?」
於桓之的眼神更加縹緲,彷彿重光重影都納入眸子,他悠然自得地看著南小桃花手足無措的模樣,好半天才道:「去你房裡。」
南九陽教導南霜說,做人要懂得禮尚往來,投桃報李,這樣關係才能融洽,才能長久,若人情欠得太大,最終吃虧的,反倒是自己。
是以南霜接了於桓之一顆蟠桃,就想著趁早回贈些好李子,畢竟欠江湖小魔頭的人情,不是什麼妙事。
於桓之方隨南小桃花進屋,便瞧她將綢衣往屏風上搭了,趕緊替他倒了杯水,又忙天荒地將行囊從內間取出,埋頭翻翻找找了一陣,取出幾個小紙包後,便跑出屋去。
不一會兒,南霜端著一個木托盤回了房。盤內擺著三碟點心:芙蓉糕,桂花糕,鳳梨酥。
南小桃花將糕餅擺在於桓之面前,又徑直坐在他面前,托腮瞅著糕餅吞吞口水,說:「都給你吃。」
於桓之愣然望著滿桌琳琅,抬起眼尾看著南霜問:「你買的?」
南霜點點頭,趴在桌上道:「剛到蘇州時買的,你沒瞧見。」說著,又指著那碟鳳梨酥說,「這個少些,買的時候只剩了一點,煙花兒非要和我搶,我搶不過她,便從她那順了一小袋。」
於桓之聽了此言,失笑地捏了捏額際,不由又想南霜順來的這些鳳梨酥,多半是蕭滿伊要給穆衍風送去的,便愜意地揀了塊嚐嚐。
入口酥軟,香甜繞舌。南霜看得直吞唾沫。
於桓之垂目將糕餅碟子推到南小桃花面前,悠悠然道:「吃一些,我不好甜。」
南霜忍了好久,才痛苦搖了搖頭,指著屏風上搭著的紅綢衫,一本正經道:「我爹說,做人要投桃報李。」
於桓之「哦」了一聲,又露出個意味深長的笑容:「怎麼不見你將衣裳穿給我看?」
南小桃花拍了拍腦門,趕忙繞到屏風後去。
於小魔頭好笑地看著那抹紅綢在黑木屏風上一縮不見。頃刻他又將糕餅擱回牛皮紙上,仔細包好用細繩捆緊,放回南霜的行囊。
南小桃花的行囊凌亂,密密鼓鼓的全是些小物什:鳳陽城買的竹籤麵人,大紅鳳仙頭花,精巧的銅墜子,路邊撿的白石頭,印有桃花紋的碗碟……
於桓之記得帶她離開萬鴻閣時,因走得匆忙,南霜一身衣裳都是穆衍風的,可想這許多物件,是她這些日子零零碎碎拾撿來的。
可見南小桃花人雖聰明,然童心未泯,且不諳情事。
然而她雖懵懂,於桓之卻是個明白人。這些日子,自己對南霜所做的逾矩之事數不勝數,縱使南小桃花可以不計前嫌,他於魔頭,也斷然不會不了了之。
這年仲夏,於桓之仍在流雲莊時,剛聽說天水派與萬鴻閣結盟一事,便前後收到兩封不得了的來信。一封,來自他多年失蹤的爹,於驚遠;一封,來自暢遊山水遁世隱居的前任武林盟主,穆昭。
由於於驚遠與於小魔頭早年有些摩擦,他曾發誓與兒子說話,每年至多十個字,是以他的信箋極其言簡意賅:劫親南水桃花,強娶之。
當於桓之已趕到萬鴻閣,穆昭的信才姍姍來遲。
穆衍風的性情與其父七分相似,另有三分,是穆昭任盟主多年修煉出的老奸巨猾。他長篇大論地抒發了對於小魔頭管理流雲莊的感激之情,一字一淚地訴說了與於桓之勝似父子的動人親情,最後言辭鑿鑿地以為,江南流雲莊需要位少夫人,以減輕穆少主和於桓之的負擔。穆昭最後總結道,此少夫人的最佳人選,便是南霜南水桃花。
彼時,於桓之並不知於驚遠與穆昭早已把關係鬧僵,他將兩封信箋的意思結合,便得出劫親南水桃花,令穆少主強娶為少夫人的結論。
於是,本來要弄到自己床塌的南小桃花,被臨時轉去了穆衍風的床上。
於桓之心想,這廂他大抵是瞧上了南水桃花,因此穆衍風與南霜的親事他勢必要阻止,何況這二人稱兄道妹,好不歡脫,壓根無甚男女之情。
正所謂山高皇帝遠,至於他爹與盟主,自可來個先斬後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