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最棘手的卻是南霜本人。於桓之失笑地望著滿行囊零碎物什,心道南霜人雖伶俐,在有些方面,卻遲鈍非常。心急吃不了熱豆腐,循循善誘方為正道。
屏風後微微一動,於桓之側目望去,只瞧見屏風後,婷婷步出一朵紅蓮。婀娜的身段,紅得如火如荼的綢衫,斜襟淺粉深衣如盛放蓮花內,含而不露的雛瓣。一襲墨髮垂懸在臉側,流瀉在衣間。眉若含煙,悽清溫軟。長睫如扇,臥蠶眼底,襯著秋水眸子平添三分春日桃花暖意。高挺的鼻尖下,光潤的唇微微彎起,露出小虎牙與梨渦,靈秀又傻氣。
於小魔頭亦在滉滉燭影中彎起了嘴角,他俯身自南霜的行囊裡,拾了一根鑲玉橫釵和幾朵碎桃花,徑直走到南霜面前,將她垂在肩前的發向後撩去,目光落在衣襟間若隱若現的桃花印上,笑道:「這枚桃花印記好看。」
鎖骨下,細枝頭兩朵並蒂桃花開得正豔。南霜垂目抿了抿唇,默不作聲。
於桓之忽又走近一步,溫和香暖的氣息鋪天蓋地而來。他將南霜先前的環髻鬆開,又挑起幾縷青絲在她頭頂綰成一個簡單的花髻,用鑲玉橫釵固定好,再將幾朵碎桃花帶在她鬢邊。
他的話語如煙似霧,夾雜著溫熱的吐息,瀰漫在周遭:「這樣好看。」
南小桃花雙頰飛霞,耳根通紅,禍心漸起,眼神四處飄,半晌才找著話題,問:「糕餅呢?」
於桓之回頭看了眼桌上的空碟,笑道:「你留著。」
南霜埋頭想了一陣,又道:「那你把沒做好的宮燈還我吧。」
見於桓之微微訝然,她霜忙解釋說:「我瞅著你喜歡那宮燈,不如我做好了送你,也算是投桃報李,禮尚往來。」
於桓之莞爾:「我只知投之以木桃,報之以瓊瑤。」
瓊瑤,即美玉,而美人如玉。
南霜自是沒有參透如此隱晦的說法,她正低著頭琢磨,於桓之卻拍拍她的臉,撂下一句話,施施然離開了。
——以後若是嫁我,也不必鳳冠霞披,這般裝扮,已是最好。
南霜望著猶自搖曳的木門,腦中轟雷炸響,似有什麼念頭噴薄欲出,如雷雨天后,即將橫亙蒼穹的一道虹橋。
而南霜遇事,易者,解決之;難者,克服之;惑者,跑諸腦後順其自然之。
是以這世上的事,到了南小桃花手裡,要麼解決得極快,要麼煙消雲散。因此那道虹橋最終未架起來,南霜在難得一次失眠後,總結出:一,自己對於桓之有些麼不尋常;二,彷彿有些撲朔迷離的情緒如荒草滋生;三,比之嫁給穆衍風歐陽熙路人甲乙丙丁,自己更願意嫁給於桓之;四,拿人手短,吃人嘴軟,日後要抓緊時間酬謝於桓之;五,事情愈發不妙啊不妙;六,以後還是別想了,鬧心。
翌日晨,童四早早僱了馬車,併為穆衍風和於桓之一人備了匹馬。
眾人吃過早膳後,晨霧未散,便朝流雲莊駛去。
流雲莊在天平山和靈巖山間的一處平地上,佔地遼闊,引山中水入莊,挖玥湖為內湖。
幾人馳驅一日,沿途山間野花,紅楓飄飛,萬年青亭亭錯落其間。直至夕陽西下,才見得玥湖水曲折迂迴流入宅子,流雲莊綿長的白牆黛瓦間沉斂的紅木門前站著兩人。
穆香香遠遠聽見馬蹄疾勁,車輪轆轆,慌忙拍打宋薛的手,緊張道:「回來了回來了。」
宋薛返握住穆香香的手,說:「娘子,此事本是誤會,待風兒回來,我們好好與他解釋一番。」話雖說得鎮定,然而宋薛滿臉驚惶顯然已膽顫心驚。
穆香香白他一眼,跺腳道:「風兒好騙,桓之你騙得過麼?再說了,早年風兒連蕭滿伊那個冠世美人都煩不甚煩,他這廂挑了南水桃花,別的姑娘,他定是看都不想看了!」
街頭煙塵四起,駛來兩輛馬車,打頭的兩匹馬上,兩名男子英姿颯爽。
宋薛捏了捏穆香香的手,急中生智道:「風兒不娶,讓桓之娶,如何?」
見穆香香瞪大眼睛望著自己,宋薛又道:「於桓之那模樣,姑娘見了準喜歡。杜年年不就喜歡風兒長得俊麼,用桓之湊數,不會錯!」
話音剛落,穆香香便一腳跺在他腳尖,挽起袖子低聲脅迫道:「你作死啊,哪個女人敢打我家桓之的主意?!我宰了她!」
宋薛一臉悲憤道:「虧我還是你的親夫,虧風兒才是你的親弟弟。」
此時,面前馬匹一陣嘶嘯,宋薛還未緩過神來,便聽穆衍風興奮喚了句:「姐姐,姐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