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江藍生持扇一敲門柱,幾片白絨委地。南霜手裡還捧著粉紅綢衣,乍眼看去,如嫁衣一般。

江公子哥背脊發涼,疾步來至桌前,眼神從收好的行囊,移至微蹙眉的於桓之,再看向南小桃花,「嗚呼」了一聲,嘆道:「章臺柳,章臺柳,昔日青青今在否?唉,攀折他人手!」

最後幾字,念得抑揚頓挫,江藍生手抖抖抬扇指著於桓之,痛心疾首道:「桃花兒啊桃花兒,我幾個時辰不在你身邊,你就要跟這廝私奔了麼?」

於桓之抬了抬眼尾,手持行囊,清風閒月地來至桌前,將南霜往身後擋了擋,淡笑道:「花開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

江藍生手中扇子遽然落地,眉心的一點紅如杜鵑泣血,半晌張了張嘴,難以置信地問:「你……已經摺了?」

南霜不太明白他們言辭間爭鋒相對所為何物,默默埋頭將粉紅綢衣收好,往包裹裡裝時,還用餘光觀察著於小魔頭,謹防他半路殺出,又將衣裳奪了回去。

於桓之挑眉看了眼江藍生,漫不經心道:「跟你提個醒。」說罷,他便轉頭問南霜:「收好了?」見南霜點頭,便接過她手裡的包袱,徑直朝門外而去。

江藍生這才後知後覺地問:「你們這是要回蘇州?」

此刻,南霜的目光全然黏在於桓之手裡的湘色包袱。方才他從自己手裡接過包袱時,動作太過自然,以至於她有些措手不及。

南小桃花琢磨著三個要求,還剩兩個未做完,且,不知能否做到。

而方才,自己香的那一口,於小魔頭彷彿也不太滿意,這紅綢子衣裳八成是泡了湯,看小魔頭這架勢,恐怕多餘的衣裳都要賠進去。

自「房事」與「禍水」事件後,南小桃花乾淨的生涯,便染上了汙點。南九陽懊悔不已,自此對自己的言傳身教格外注意,然而俗話說物極必反,南九陽這一注意便注意出了紕漏。比方說,他只教南霜「世上無難事,只要肯登攀」,卻忘了告誡她切忌「焚林而畋,竭澤而漁」。

又比方說,他常與南小桃花說遇事要「發乎情,止乎禮」,卻不教她「禮」這一條線應當畫在哪裡,以至於她「非禮」了於小魔頭數次,還自得其樂毫不自知。

綜上所述,南霜這廂計量,心道於桓之雖不是錙銖必較之人,然若觸到了他的逆鱗,也只有吃不了兜著走的下場。此番,自己處於如斯水深火熱之境地,眼見著衣裳不保,只有先順毛再下猛藥。

於是南霜又憶起於桓之在香過她以後,眸光微醺溫言軟語的模樣,便是想一想,都令人骨頭酥。是以她認為,先色授魂予,再渾水摸魚,最後金蟬脫殼,是為上上之策。

南霜聰明,卻不知聰明人,常被聰明誤。而事實上,她步步為營的一番功夫,不過是一招破釜沉舟,往往,一擊不成便深受其害,何況對手是個魔頭。

江藍生見無人應聲,將扇子在手心敲了敲,笑道:「也好,人道是江南好風光,我一直心嚮往之,此番是個好機會。」

於桓之轉頭溫溫涼涼看了他一眼。

走廊一頭,走來穆衍風,應是深夜,他見了江藍生只蹙了蹙眉,走近了才問:「你也來?」

江藍生知人善用,湊近脾氣最好的南霜,笑道:「不是說好了一起走?」

南小桃花糾結在思緒中,只漫不經心地「哦」了一聲,不置可否。

江藍生得意一笑,道:「嘖嘖。」隨即又挑起白絨扇往穆衍風身後一指,說:「女兒家家,這樣要不得。」

南霜聞言,朝穆衍風身後望去,歡喜打了聲招呼道:「煙花。」

但見蕭滿伊手中牽著一根粗繩子,另一頭繫著王七王九的手腕,二人灰不溜秋地尾隨而行。

穆衍風皺眉道:「你給他們將繩子鬆了,反正跑不了。」

蕭滿伊跺了跺腳,衝著南霜,從鼻子裡哼出兩個字:「禍、水。」旋即轉向穆衍風,換上一副春風滿面的表情說:「我好不容易幫你做件事。」

幾人出了客棧,深夜露重,青石板鋪的街道溼漉漉的。幾抹身影被月色拉長,映照在街面。

良久,前方一個修長的身影頓住,轉身對江藍生道:「你真要跟來?」

江藍生一怔,轉而又搖開白絨扇,悠閒扇著風道:「怎麼,堂堂江南流雲莊僱的船,多一個人都裝不下?」

於桓之神色靜默,轉身剛走了兩步,卻聽江藍生又添了一句:「還是說暮雪宮已不濟到如斯田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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