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氣氛有些尷尬凝重,於桓之的背影僵了僵,如墨青絲微揚,透出幾許落寞,然而他轉過頭時,卻是笑著的,淺淺淡淡不達心底的笑容。他漫不經心捋了捋袖子,只見袖口爍光閃現,一併利刃如雪如霜,流光四燦,倏然夾在他的指尖。

江藍生臉色蒼白。

江湖上對《暮雪七式》有太多傳言,而真正目睹過這武功的人,是少之又少,尤其是最後四式驚世駭俗,鮮少為人所見。

但他江藍生,不會不知道。

武林人說,自於驚遠失蹤後,能領悟《暮雪七式》精髓的,只於桓之一人,此魔頭將這門武功練至第四式——雪窖冰天,是以紛繁迅疾的刃法,揮出殺招如漫天飛雪,能斃百人於彈指之間。

可此時此刻,於桓之擺出的動作,分明是《暮雪七式》第五式——雪虐風饕。這一式最大的特點,便是起始姿態悠閒,令人不看出殺機,而出招後,狠辣慘絕,可令一人在遍體鱗傷,流血過多,疼痛而死。

放在戰場上,此招式通常用來攻擊主帥,以滅敵軍的氣勢。

若於桓之真將《暮雪七式》練至第五式,那麼來年的武林大會,只要他肯參加,必定列為前五,甚至取得前三甲也不無可能。

而《暮雪七式》的第五式,威力之強大,已不能靠暮雪宮的《冰心訣》所壓制,需得結合《神殺決》和《天一功》。

《天一功》在江南流雲莊,穆衍風與於桓之情同手足,將不外傳的武功破例傳給於桓之,也說得通。

然而早年失傳的《神殺決》,於桓之又如何得到?

思緒輾轉,江藍生再憶起白日時,與師涯的會面,滿腹疑雲陡生。

於桓之神色靜默,如一輪青涼的月。穆衍風站在風口,紫袍翻滾如浪,一向大而化之的神情,此時卻顯出沉斂的寂然,他只看著,並不言語。

早年暮雪宮覆滅,將好些人牽連其中。其間利害關係,孰是孰非,連武林泰斗,天子朝臣都莫衷一是,又何況是他們這些小輩。

穆衍風一臉肅然的模樣,看得蕭滿伊心緊,她悄然挪到南霜身邊,小聲道:「禍水兒,去勸勸於大魔頭,半夜了,甭生事,吵著大傢伙睡覺不厚道。」

南霜沉吟了一番,湊她耳邊道:「你說得很在理。」語畢,她移步上前,避開望雪刃流閃的殺氣,輕扯了扯於桓之的袖口,說:「舊的不去,新的不來,等回了江南,咱們刨刨土,再蓋一座宮。」

於桓之目色閃動,轉頭詫然地看著南霜。

夜色下,他容顏溫潤如浸在山澗溪水裡的玉,看得南小桃花心中一片萬紫千紅,不假思索道:「不如就叫畫春宮吧?喜慶。」

於桓之一愣,問:「什麼?」

江藍生吞了口唾沫,王七王九竊竊私語,蕭滿伊笑得前仰後合,穆衍風將小桃花的話在嘴裡琢磨一遍後,挑出重點道:「畫……春宮?」

南霜點點頭,忽而覺察到不對勁,訕訕望著穆衍風,不知如何解釋。正此時,於桓之卻將望雪刃收起,眉間釋然,只淡笑道:「是個能威震江湖的好名字。」

一時氣氛稍緩,眾人復又前行。半晌,江藍生忽道:「我並非定要去江南,只是下午時,我去見了師涯。」

前面,於桓之仍舊默然不語地走著,腳步不見停頓。

江藍生又道:「你手上的《暮雪七式》是殘譜,但師涯手上的《暮雪七式》也並非全譜。」

於桓之足下一頓,穆衍風自後方,拍拍江藍生的肩,說:「上船詳說。」

然而江藍生不依不饒,快到渡口,風愈大,兩側樓閣裡懸出幾絲布幔,獵獵飄著。

江藍生站在街頭一角,說:「若說當年一事,各方皆有過錯,那是託辭。我知道我與我爹,我叔父,自是難辭其咎。可如今《暮雪七式》重現武林,師涯手上那一本,是被人刪去招式與招式之間的銜接處的一本,這說明什麼,你可知道?」

於桓之頓了頓,抬目望向遠處,一泊江水泛起縠紋,「說明有人手上有《暮雪七式》的全譜,說明此時有人光復暮雪宮,定是居心叵測,說明當年……一段瑣事,三敗俱傷,最後誰都沒撈到好處,卻成了一場無妄之災。」

江藍生一怔,望著於桓之,訥訥道:「你也知道。」良久他又將白絨扇揚開,搖了搖,又作出平素裡公子哥的模樣,「嘖嘖」兩聲,說:「江南流雲莊,蜀州暮雪宮,是非之地。」

於桓之眯了眯眼,淡淡道:「我們在小渡口上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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