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雨後清淨的天,又浮了幾絲雲彩,迅速聚攏翻卷。暮色四合,鳳陽街邊點亮一色燈籠,似紅塵軟丈十里,倏然間起了波濤。

於桓之撩了衣襬在桌前坐下,不一會兒穆衍風也回來了。席間,穆衍風將子時三刻出發的事對眾人說了後,南霜和蕭滿伊皆是喜不自勝。蕭伊人自是感慨自己千艱難萬辛苦,這回穆衍風總算肯帶自己一道走,南小桃花純粹因為沒坐過船,光圖新鮮,歡欣鼓舞地為眾人舀湯夾菜。

飯畢,四人商議先歇息片刻,待到夜深了,一齊離開,幾人心中各有思量,皆沒有提及深夜未歸的江藍生。

天上濃陰蔽月,秋露漸重。於桓之兩日未休,剛倚榻歇息了一會兒,便聽見屋外有輕微的敲門聲。屋內燈火昏黃,他開門時,自視窗吹來一陣風,揚起他的衣發,將薄荷清香吹入南霜的鼻尖。

南小桃花抽抽鼻子,衝於桓之露出小虎牙,嘴角兩個梨渦如花綻開。

於桓之愣了愣,側身將她讓進屋。

南霜手裡抱著一個大包裹,顛顛跑到桌前,將身子往桌上一撲,包裹內乒乓砰咚發出一陣響聲。於桓之將門掩上,回頭不解地看著南霜,話到了嘴邊,卻不知問什麼好。

南小桃花瞧見他眼中有某種情緒似翠鳥點水般掠過,疏忽而逝,連浮痕也不見,便呵呵笑問:「方才吃飯時,你一聲不吭的,不開心麼?」

於桓之怔了片刻,轉身去將角落的壁燈撥亮,望著桌上的包裹,淡笑著問:「是什麼?」

晃動的燭光恰好將樑上一朵木雕梨花的影子投在於桓之唇邊,南霜吞了口唾沫,招呼他至桌前來,一邊埋頭開包裹,一邊道:「早年我不開心時,我孃親便教我做宮燈。」

於桓之眉間動了動,站在桌前凝目望著南霜的側臉,看著她解包裹解得頗費力,便順手接過,垂目道:「不是用蠻力的。」

那活結到了於桓之修長的手指下,似有感應般變得服服帖帖,迎刃而解。南小桃花睜大眼睛,道:「奇了,為何那日在萬鴻閣,你卻將我的肚兜系成了個死結?」

於桓之手上動作一頓,耳根倏忽湧上半抹微紅,片刻又將包裹解開,輕聲道:「大抵是我只會解結,不太會打結。」

就像有人只會下套,卻不知將自己牽連其中後,如何做這困獸之鬥。

包裹攤開,裡面的東西咕嚕滾出來:梨花木、小匕首、白絲絹,狼毫筆、紅繩子、五彩珠子,掛玉紅穗。

於桓之啞然失笑地蹙著眉,問:「這些是哪弄來的?」

南小桃花拾起那紅穗,夾在指間晃了晃,得意說:「我將才去買的。」

於桓之望了眼窗外喧囂的夜,道:「我知道,我是問你哪來的銀子。」

南霜一陣,默默地埋下頭,開始將桌上的東西分門別類放好,緩了半晌,抬頭見於桓之還在瞧她,終於不得已說道:「我搶王七王九的銀子。」

「哦?」於桓之挑眉詫然。

南霜又默默低下頭,在桌前坐下,拿起一條梨花木,比了比,彷彿大了些,又想從袖裡將筷子掏出來,無奈那對銅鎖項圈擋在袖口,她便先摸出項圈,爾後取出筷子去量拿梨花木。

於桓之也坐下,瞧了她半晌,笑道:「你是拿了只小葫蘆,騙王七王九說裡面裝的是逍遙春心丸吧?」

南霜動作一滯,片刻後,又拾起那把小匕首,開始削木頭,小聲道:「你那小葫蘆裡,分明也裝的是金創藥。」

於桓之哭笑不得地望著滿桌琳琅物件,項圈,筷子,木頭,紅繩彩珠,問:「你這堆東西,哪樣不是順來的?」

南霜愣了愣,忽然抬頭問他:「你開心些了?」

於桓之的瞳色深淺不定,像曲幽幽晚歌,他的目光落在梨花木上,拾起一條來看了看,到:「做宮燈?」

南霜點點頭,又將另一隻小匕首交到他手上,說:「我孃親不開心時,便常常帶著我做宮燈,她說一做宮燈,人便舒坦了。」

於桓之接過匕首,用手指量了量梨花木的長度,一邊漫不經心地問:「所以日後你若不開心了,便自己一人做宮燈?」

南霜至桌上凌亂的物什中,翻出一張圖紙,將宮燈的樣圖指給於桓之看,又嘿嘿笑道:「我沒一個人做過宮燈。」

於桓之挑眉望著她。

南小桃花繼續得意道:「我總是挺開心的。」

於桓之又愣然片刻,手肘撐在桌面上,捏了捏眉間,失笑道:「這樣好。」

那抹笑顏如短笛之梅,落瓣於芙蓉雪浪,南霜失神望著,彷彿天地都靜了瞬間。於桓之又拾起刻刀,比了比圖紙上,宮燈的大小,取出一枚炭塊在梨花木上作了記號,認真地將多餘的部分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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