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山雨欲來風滿樓

天氣冷寒,呵氣成霜,往年到了這般時候,洛陽街上已經少有行人了。這兩天卻有不少官差滿城中亂轉,從定鼎門大街至天津橋一帶的街面上隨處可見腰間帶刀,手持捕盜鐵尺的公人。

這夥人四處逗留駐足,察訪「白蓮妖僧」。凍得受不住了便跑到各處食店酒肆內叫酒要飯,吃了個紅光滿面,也不給錢便揚長而去,拍著肚子打著飽嗝繼續在街上打晃。

等捱到晚上收隊,回到巡檢司見了孟大人,回稟應付一番,第二日依舊這般如此。下去清鄉的更是作威作福,訓斥勒索一些富戶,稍不如意便攪鬧鄉里,惹得一些沒眼色的苦主竟跑到巡檢司來告狀,給孟義山添了不少麻煩。

寨主爺最好面子,一怒之下找出幾個帶頭的憊懶人物杖責四十!衙門裡頓時鬼哭狼嚎,當場就將這幾人的大腿和臀肉打得翻了花,血紅一片!又殺雞給猴看的帶上重枷,放在廊下示眾半日,看哪個還敢不盡心訪查,藉機榨財。

差人們心裡都毛毛的,不敢正視孟大人臉帶刀疤的兇相。接下來兩天收斂多了,但是搜尋也變得更加仔細,不敢應付了事。

整個洛陽的治安人員和相關的人脈開動起來,結成了一張巨網,罩向了仍然不見蹤影的達摩下院。

密網捕魚,滴水不漏,這種徹地三尺的追尋讓城中的空氣不禁緊張起來。為了求個安身,城中幾座佛寺的主持監寺也都配合官府,將各處掛單的遊方和尚僧籍來歷一一報上,巡檢司也派了人手進駐其中留守,先斷了少林僧人藏匿佛寺的可能。

各鄉地保也是對官家心懷懼怕,不想引來禍患,曉諭街坊不要留僧人住宿。

在巡檢司的高壓下,開始有人提供少林和尚的行蹤,捕風捉影的各種訊息讓急於立功的差人們像沒頭蒼蠅一樣亂撞,往往興奮的順著線索撲過去,卻十有九空,一陣白忙。

孟義山毫不懈惰,繼續讓人盯緊四城鄉村,徹夜巡街,他被少林寺的當街行刺所激怒,迫切想抓住兩個和尚來報復。

另一頭他早就通知了伊王府小心戒備,擔心少林會對伊王不利。好不容易投靠的大金主,若是讓少林寺給扳倒了,他在洛陽就沒法混了。

這兩日宋繼祖忙的連喘氣的功夫都沒有,跑遍數百里方圓,情緒十分消沉。老孟坐在巡檢司吆三喝四的風光不已,真正跑腿的他可是累得不輕!無奈託庇於人,在花月樓夜戰時孟義山將他從天王智無的殺招之下救出,欠了人情,只有盡力以報。

他眼看著老孟擴充套件勢力,衝這心狠手黑的幹勁,遲早是要雄霸關洛!

他擔心孟義山終有一日會和白蓮教北方宗門槓上,五道輪迴卓明王,五省十門,加上四天王這種高手,敵手強大的極為可怕。處於這動盪的激流下弄不好便要粉身碎骨,謹慎小心的宋掌教心中已萌退意。

正趕上李知府的手腕強硬,白蓮教設立的法壇都被拔除一空,在關洛勢力大為減退,文賢宗宋掌教屈身巡檢司的情況還無人知曉,趁此機會避往京師,便能躲開日後將生之禍。

宋繼祖也算白蓮教內的高層人物,也曾統有信眾過萬,卻慎微得不贊成同門中人的那套殺官造反的路子。他心裡擁護在南方傳道,以言語蠱惑世人的五祖趙玉山,想以傳統的開香設壇,混充儒教的方式傳播白蓮教義。

這點上他與五祖最為投契,眼下卻是北邊誓以武力奪天下的明王一脈勢盛,卓明王容不得他這頭黑羊,乘機顛覆了文賢宗的領導權,又派米菩薩暗中殺他,如果不是和老孟聯手搏殺了紅陽大法尊,他早就屍骨已寒了。

宋繼祖對這血腥江湖已萌生厭倦,只盼薛大人能提攜他一把,躲開白蓮數日後對他的追殺。

胡風結飛霜,百草死冬月,伊王府的內花園一片蕭瑟氣象,一輪鉤月當空懸照,清冷的光芒覆蓋在草木上呈出一種淒冷之意。每隔盞茶功夫便有數隊甲士在此持戈巡過,一處配殿前站列了十名侍衛高手。

殿內設施簡潔,只餘一床一被和桌案筆墨,案前端坐了一個面白唇薄,神色寂寥的華衣青年,正是小郡王朱駒。他執起毛筆,藉著几上一盞青油燈的熒熒光芒,在紙張上抄寫著一份金剛經偈:「無上甚深微妙法,百千萬劫難遭遇,我今見聞得受持,願解如來真實義……」

短短數句他寫的滿頭流汗,身邊案上、床上、地面,全是墨跡已乾的紙張,雜亂的鋪了一地,上面都是經中的無人相,無我相,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之類的經句。

朱駒越抄經書越是心亂,緊咬著牙關,本來尚算端正的五官也有些扭曲,眼裡透出一股憤恨。

他還有十日就要出家了!眼前所做都是伊王逼的,幽禁在此閉門思過,每天抄經度日,做著準和尚的活計。除了他那木頭呆子一樣的王兄有時過來說話外,平素只能見到給他送飯的下人,又苦又悶,險些愁煞。

正在恨著父親的狠心、世道的不公,兀地自門外傳出咚咚的敲門聲響。

小郡王一驚之下筆墨落地,瞥見月光灑在書案上,才醒起又到了晚飯時刻,送飯的來了。不禁嘆了口氣,道:「進來。」

送飯的人身材很高,青衣小帽,一幅家人打扮,提著食盒行了進來,走到桌案前將東西一放,那人笑道:「郡王,今個吃當歸藥膳,給您補補脾胃。」

「當歸」二字語最重,朱駒驚詫的看向送飯的下人,見他濃眉大眼,舉止間有種豪邁之氣,平素給自己送飯的人卻沒來,跳起來急切的問道:「你是?」

那人一脫帽子,頭頂牛山濯濯,十二點戒疤赫然在目,竟是個和尚。那憎人淡然回道:「少林戒嗔。」

小郡王險些歡喜瘋了,上前一把抓住戒嗔和尚的手,說道:「大師可是來救小王,快帶我出去!」

戒嗔搖了搖頭,又將那頂帽子戴了回去,自食盒底層揭出一封書信來,遞給朱駒道:「這是布政使大人寫給你的。」

「我岳父?」朱駒拆開信一看,趙天澤在上面說聯絡好了少林高僧,準備在兩日後在城中製造混亂,乘機由少林高手進王府救他出來,再設法出城回永寧。

這個準岳父居然準備幫他脫困?!朱駒沒想到自己這待罪郡王的身份,對布政使趙天澤還有點利用價值。不禁心底油然有種古怪的欣喜,真是天無絕人之路。

戒嗔站立在側,待他看完問道:「郡王都知曉了?」

朱駒點點頭,將信湊近油燈點燃,燒盡之後甩了甩手上的灰燼,說道:「戒嗔師傅,這次貴寺派來了多少高手?上次連智無大師都失陷了,有沒有把握!?」

他真怕少林寺準備不充分,到時救不出他來,那就再沒機會出困了,只有老老實實和眼前這位一樣,燙上香疤做和尚。

戒嗔對他輕蔑一笑,說道:「達摩下院差不多都到了,救你出去輕而易舉!」小郡王一楞,被這個訊息震住了,高興中還有一絲惶惑,少林寺不可能為了救他一個人搞這麼大聲勢,只是此時自身禍福難料,想不及那些。

從王室貴胄論落至此,這十餘日幽禁生涯讓他自覺生不如死,悲從心生,朱駒突地哭了出來,擦著眼淚說道:「可惜平海少年英雄,遭了賊子暗算,還沒隨本王建功立業就死於花月樓!老天何其不公!」小郡王是真心想讓少林和尚幫助羅平海報仇,殺了孟義山。

戒嗔眉毛一揚,咬牙切齒道:「羅平海是我師父的俗家親孫兒……他死於暗算,少林寺豈能甘休!只是那孟檢使武功甚高,我在長街刺他一次不成,被迫遠遁。院主不許我再次出手,不然早晚取他性命!」

「尊師是?」朱駒眼睛紅腫,疑惑著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