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一宵波送越兵來

劉禮擺明了對世子不滿的態度,按察使薛景忠卻面掛微笑,看不出絲毫喜怒端倪,在旁聽而不語。一旁的趙天澤哪能讓他置身事外,布政使大人對劉禮說道:「軍門息怒,世子年事尚輕,人情上不大練達。但將來是要繼承伊王大位的,我們這些臣僚還得多多體讓,竭力幫扶才是。」他話罷轉頭對薛景忠道:「你說是麼?薛大人。」

薛景忠不意他把話題扣到了自己身上,想到這趙天澤和朱駒一拉一唱。分明是有意把伊王世子當做箭靶,引誘自己來射,咬住他的口鋒順下去,難說折騰出什麼話來。

他宦海多年,哪裡會上了這種惡當。當下冷著臉說道:「世子所為怎樣,薛某不能妄加蠢測……」

朱駒見薛大人臉色有些不愉,似乎不想提及世子之事,但劉禮和孟義山卻對朱蟠抱有非怨,他連忙見縫插針道:「我父王統領關洛,一代雄才。略有瑕疵的是立了我大哥為嗣……家兄長於文才,這是人所共知的,但詩詞文章風雅之事,當不得實務。」

這話只有趙天澤點頭贊成,趙大人喝下朱駒敬過來的一杯酒,神容有些肆意的接道:「世子文采風流,小郡王就是勇於任事了。郡王爺在永寧封地一任多年,萬事操勞,通曉政務軍事。這點上強過世子,可惜王爺千歲守舊了些,遵循長幼之序。這點我不太贊同,王儲大位能者當之。」

趙天澤又看了看孟劉二人,接道:「趙某之言,句句出於肺腑,諸位以為如何?」趙大人語出試探,想看看這兩個人的風色。

孟義山在心裡接了一句:「你奶奶個操勞,全是放屁。」口中含混著敷衍道:「我老孟剛來洛陽,什麼都不知道。」孟檢使十分不給面子,在布政司面前明著裝傻。

他如此輕慢,趙天澤被氣得面色勃然欲怒,卻還要維持著笑容,以免自失身份。搞得一張臉上表情十分古怪。心裡冀望劉副總兵能給他點支援,說出擁戴小郡王的話。

劉總兵酒喝了不少,但還沒喝糊塗。世子在伊王面前沒什麼地位,說說嘴是不打緊,真正談到王爺心中的儲位,哪裡敢接這個茬,弄不好傳到伊王耳裡,夠他好受的。

對趙天澤的期盼是理都不理,心道:「劉爺爺只效忠王爺千歲,朱駒這裡敷衍一下便可,過格的話可不能多講。」索性借酒裝瘋,眯著醉眼往桌上一靠,來個萬事全不知道。恨的趙天澤咬牙切齒,卻拿這位沒辦法。

薛景忠一直沉著臉默然不語,此時眼神寒徹地看了眼趙天澤,針對他說道:「天澤兄,我等都是朝廷官吏,食君之祿,只應勤懇為官,一心做事。不可幹言藩王家務。趙兄更是一方重臣,言行不可不慎!」

薛大人語出警告,話裡明顯有刺,指責趙天澤在這裡挑起事端,給朱駒做幫閒。趙大人聽了面色甚窘,同是三品為官,職位和氣度可無法與薛景忠並論。惶然之下舉手灌了一杯老酒來遮羞,又給薛大人也倒上了一杯。

薛大人沒動那酒,他把目光掃向席間諸人,朱駒的眼神和他交會之下有些閃縮。趙天澤望著桌面,沒有抬頭。劉禮在軍伍中雖然威風,對上這位老大人也是有些氣短。孟義山卻是恍若無聞,目中無人。他什麼都不管,左手一口菜,右手一口酒,在那裡品的津津有味。招來大夥的怒目而視。

朱駒見場面有些發僵,連忙笑著岔道:「花月之地,莫論別事!」

小郡王想緩和一下氣氛,張了張手上湘妃竹製的朱點摺扇,笑道:「諸位平日事忙,難得有此閒暇聚聚。小王準備了一席歌舞,都是府內的樂伎,唱唱俗曲。哈哈,聊以解憂!」說罷呼喝從人們去佈置周遭,燃點明燭彩燈,召喚樂伎們上來彈奏清唱。

月白風清,又是身處花月樓這種溫柔鄉,幾位大人自是客隨主便。暫時放下了心中疑慮,看賞郡王府的伶人舞姬表演。

小郡王所選的樂伎多是容貌姣美的二八佳人,約有十數位,四人抱持著琵琶箏鼓,餘下皆是白裙水袖的舞姬,淺言默笑著與諸位大人見過禮後,便開始了夜宴上的絲竹歌舞。

冬夜冷寒,孟義山等人的身側卻是添放了炭紅如火的精巧泥爐,暖得一室皆春。階下的美人們抱琶彈箏,奏起一曲「春江花月夜」嫋嫋突突的箏聲如行雲流水,琵琶音似珍珠玉濺,高低相和無間。水袖旋舞,帶起脂粉餘香四溢,羅裙微束,柳腰更添三分妖嬈。花月樓的周遭好似都寂靜無聲了,只有美人袖舞的微風和動人心絃的曲樂傳蕩在諸人的身畔耳際。

布政使趙天澤胖面帶笑,一邊觀賞著歌舞,一面與薛老大人溫言細語地化和著方才的不快,朱駒一個勁地在劉禮和孟義山之間周旋,對兩人連吹帶捧。朱郡王位高氣盛,奉承話自他口中說出,甚是生澀不周。但他如此自低身份,已讓劉禮和老孟自覺大有面子。

孟義山對朱駒沒什麼好感,方才趙大人說什麼這小子在永寧勤於政務,老孟卻是心中雪亮,那朱郡王貪花好色,良家婦女糟蹋了不少。政績沒個半分。早就在心裡大罵這小子:「空心草包王八蛋!」

他聆聽了一會曲樂,對著軟軟綿綿的靡靡之音著實不感興趣,不耐之下直接站了起來,託詞說道:「兄弟我腸胃不好,方才吃多了,嘿嘿,方便一下!」扭身就向花廳外面走去。

留下嚴文芳支應席上諸人,莫魁和宋繼祖寸步不離的跟過來護衛。來到廊下,孟義山止住了步子,破口罵道:「小王八蛋想收攏人心,呸!還有趙天澤這鳥官!」

他扭頭對宋繼祖吩咐道:「老宋,你下去給我抓個郡王府管事的人來問問,看看這朱駒和趙天澤有什麼勾搭。」

宋繼祖一怔,暗道這個孟檢使行事倒是毫無顧忌,他被白蓮教五省十門所放逐,從一派宗主淪為跟班的附庸,命運朝不保夕。行為越發謹慎起來,心中雖然在擔心捲入老孟和朱駒的鬥爭後更加危險,但還是恭聲應了,下去遵命抓人。

嚴文芳神色冷然的靜坐在閣內一側,聆聽著曲調,看賞著妙舞,漸漸眉頭微皺,心中暗歎:「朱駒心性輕薄,從此曲一聽便知。荒淫人也,不能成事!」

這曲「春江花月夜」原名夕陽簫鼓,本意映出夕陽映江面,薰風拂漣漪的意境,乃是琵琶曲中的絕唱。被朱駒的這些舞姬樂伎一演,大有淫靡之風拂面,蕩意之火侵身的感覺。將原有的淡雅曲格洗刷的一干二靜,隱約變為以色娛人的胡地舞蹈。大失本來意趣,也顯出了郡王府主人的低俗格調。

嚴先生正在磋嘆,猛然瞥見那羅平海正在目露不善的打量席間諸人,眼角的餘光不時掃向那些歌舞中的妖嬈美女,大有忿然不平的貪戀之意。嚴文芳心中暗笑這年輕人還是稚嫩了點,把欲求都寫在了臉上,比好裝傻充愣的老孟差的遠了。

宋掌教辦事十分利落,去了不到盞茶功夫就回來了。在老孟耳邊回道:「朱駒在月前與趙天澤的二女兒訂了親,不日即要完婚。」

孟義山嗤笑道:「嘿嘿,成了翁婿,難怪布政司這樣捧護朱駒這小子!」

宋繼祖點點頭,接著補充道:「趙天澤開始是屬意朱蟠的,想把女兒嫁給伊王世子,但求親被拒。聽說是王爺那邊都同意了,朱蟠自己堅持不應。弄得趙天澤十分羞惱,退而求其次,選了朱駒這個女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