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暖閣花月正春風

布政使大人也曾聽了不少。今日相見他擺出的這份官威,老實說是有些心怯老孟的兇名而做出的反應。

「檢使以青壯之年,立下清剿白蓮的赫赫功名,實在讓老夫心佩不已。」趙大人身旁坐了一位身穿青色長袍的老者,笑吟吟地稱讚著孟義山。

那老人雖衣色素簡,卻是用了杭紡青緞,袖口折邊都是上乘繡工縫製,眉眼間透出威儀懾人之氣,瞧之不類尋常老翁。

這老頭讚許孟義山,玉墜兒也在一旁湊趣,輕笑著把身子緊貼到老孟肩頭,在他耳旁說道:「檢使大人的聲威兒,洛陽城哪個不知?墜兒就是喜歡您這樣的英雄好漢。」

孟義山聞聲大笑,回手在佳人的嬌軀上摸了一把,放肆的動作看得那老者一怔,隨即啞然失笑,表情上也有幾分風流同道的樣子。孟義山見了心裡嗤笑:「好你個老色鬼。」立時便把這眼角起皺,白髮多過黑髮的老頭視作何尚書一樣的老不正經。

朱郡王也沒忘了引介,有些拘謹的說道:「這位是按察使薛景忠,薛大人!」

那青衣老人點了點頭,含笑注視著和俏鴇婆勾肩搭背的孟義山。

老孟聽了一驚,見薛大人注目自己,立時便把裝出來的色鬼儀態收了三分。

按察使和布政使同列正三品,可職權大不相同,這薛大人的任務是督查吏治,「訪察善惡,舉其大綱」,對府道官員的任免有著舉足輕重的份量,孟義山再狂妄也得收斂行事。

他拿眼瞅了瞅朱駒和那白胖的趙大人,咬牙暗罵:「你兩個孫子正派的像尊石佛,不叫姑娘相陪,原來是和這老薛一起放不開面子。」

最後一人不必介紹,一副馬臉,瞪著孟義山的眼神像是能把他吃了,老孟還不算太健忘,馬上就想起來這個人是誰,白蓮教圍困府衙那天見過,因為來援不力而被自己甩了一個大耳光的參將劉禮,洛陽衛軍中的人物。

那羅平海和宋繼祖試招沒討得好,這時也是面有不豫之色,立在朱駒身後。

席上還有三兩人等,都是布政司和按察使兩個衙門的屬官,像是莫魁和宋繼祖這種護衛,全侍列在各自上司身側。

「劉參將,上次你在衙門索要糧餉,我老孟多有得罪。見面也是緣分,就化開糾葛算了!」孟義山推了一杯茶過去主動和解,口氣卻是那種我是老大,你是老二的強硬勢派。

他這種大人不計小人過的硬梆話,把劉禮噎得面色連變,臉上怒得像是滷紅了的豬肝,悶哼了一聲沒言語。操起茶杯灌了下去,握杯的手卻是用力過猛,骨節顯得有些青白。

按察使薛景忠見他兩人似乎有些宿怨,開口解勸劉禮道:「劉軍門已經升任了副總兵,代替已故馬大人掌領洛陽軍務,孟世兄也從捕頭退下來了,升為巡檢使,你們從前因為職責上起的衝突,還是揭過了好!」

劉禮不能不給這位老大人面子,嗔然說道:「些許小事,我沒放在心上!」

老孟口頭也是唯唯而諾,心裡卻想:「孃的,這鳥參將升官忒也快了,怕是鑽營有力,不是靠的真正本事。」

孟義山本來就和朱駒有樑子,剛上來耍出那副橫蠻態度把趙天澤和劉禮也給得罪了。嚴先生苦笑著在一旁看著這位屬螃蟹的爺爺,暗裡替他捏了一把冷汗。

卻不知孟義山幾番言語試探,瞧出這位劉副總兵也是老粗一個,像是直來直往的性情。檢使大人已然在想:「這廝看來是個粗漢,不妨化開樑子結交一下。」

輪到嚴文芳和這幾位大人對話時,自是禮數週全,應對的不卑不亢。

寒暄過後嚴先生望著老孟暗道:「你在這裡裝瘋,我就順著賣傻便是。」一副鼻口觀心的樣子正襟端坐,力求寡言少語,心裡卻饒有興致的揣摩起這桌各懷鬼胎的嫖客。

「朱駒擺這座宴席的目的顯然不是為了單純的宴請老孟。座間哪個不是慣於營謀的虎狼之輩,就是官位最卑的孟義山也是兇狡過人。把這些洛陽官場上的棘手人物邀約到一處……朱郡王的意圖還真是不好捉摸!」

眾人圍坐在桌邊,似乎都有些心思,一時誰都沒有開口,朱駒幾次欲言,又看了看趙天澤,最終沒有說話。

氣氛如此詭異,讓老孟察覺到朱駒這次邀宴怕是有點鬼祟。但他是百無禁忌的人,並沒怎麼放在心上。

孟義山率先打破了沉默,對著劉禮笑道:「我說老劉,看來你和老子一樣,也是嘴裡忒淡,咱們擺上半席開開葷。」

他心下想與劉總兵修好,以酒化怨,便讓人下去搬上兩罈好酒,布上四色小菜,準備與劉禮暢飲一番。

一席珍饈,頃刻功夫便端了上來。除了老孟自斟了一杯酒外,趙天澤等人怕飲酒失態落在薛大人眼裡,沒人去動。

俏麗的玉墜兒見狀不待老孟示意,便從他懷裡起身,玉手掄壺,給這幾位大人面前的空杯倒滿了酒漿,她心猜這些大人物必然有事要談,調笑了幾句便知趣的輕移蓮步退出了雅閣,臨去時的秋波勾了不少隨從侍衛的魂去,席上的幾位卻對這位美人視而不見,心思彷彿放在九霄雲外。

薛大人見眾人如此模樣,撫須笑道:「在此煙花妖嬈之地,各位就別拒禮了。」

當先夾了一筷水晶餚肉入口,伸手對席上諸人讓了讓。席上幾個心下一鬆,也動筷斟酒,謙推著互相敬了起來。

孟義山取了大觥舀滿酒漿,重重推在劉禮身前,粗聲喝道:「劉總兵,咱們鬥上幾杯,我試試你的酒量。」

劉禮見他從頭至尾都是這般橫衝直撞的脾氣,只當老孟是個直性子的漢子,那氣恨他一掌之仇的心也就淡了,心道:「這廝目前投靠了王爺,運道正紅,得罪不得!」

悶聲舉起酒觥大口喝了,立時一股酒氣湧上,漲得他面目通紅,劉副總兵又將空觥滿了一整爵,擺手給老孟推了回去。

孟義山大笑著接過一仰而盡,開口高聲的開始與劉禮猜拳行酒,幾番杯盞過後,兩人宛如至交好友,互相推許稱讚,不一會便前嫌盡釋,熱絡親厚的不得了。

趙天澤那邊也正與薛大人溫言細語的述說著同僚之誼,眾人酒酣耳熱之際,朱駒把身子向前探了探,輕笑著揭開話題:「諸位大人都是洛陽府的柱石,請大家來是為了敘敘情誼,玩賞些風月……」他沉吟了一下,歉然接道:「我家阿兄不好熱鬧,不然我們兄弟就一起具名邀請各位了!」

趙天澤笑了起來,承著朱駒的話說道:「世子性情端方,這花月樓是斷然不來的,好在小郡王為人豁達,不然咱們可就聚不到一處了!」

說完舉杯向眾人敬了敬,他話裡含沙射影,席上行為不端的幾位對朱世子便添了三分惡感。

「哈哈,朱蟠那呆愣小子哪裡知道此處的快活!」老孟笑的十分放肆,抬手又與劉禮碰了一杯,對面劉副總兵聽到朱蟠也是面有慍色,氣種種的將酒飲了,怒哼一聲說道:「世子好大的架子!月前劉某加官,禮數盡足的再三邀請,他也不來。這次更是傲的可以,莫不是看不起我劉禮不成!」

朱駒顯出一臉歉容,拱手給劉副總兵施了一禮,說道:「總兵大人熟曉武藝,治軍有方,這樣有本領的好漢,我王兄是佩服的。但他不好交遊,性子又強固,倒也勉強不得。」

劉禮憤然說道:「自然勉強不得,世子位高爵尊,我這破落軍戶哪裡巴結得上!」心下卻暗喜這小郡王做事得體,當眾稱讚劉爺能帶兵,在幾位大人面前掙下幾分光彩。

孟義山見了劉禮那自鳴得意的神色,不由心裡暗罵:「你是屁的好漢,不知從哪裡鑽營來的總兵官。那馬總兵一枝鐵戟舉世無雙,方才稱得好漢!」

老孟至今習武有日,以他此時的眼光來看當日馬文明的武藝,實在是強悍無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