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九品巡檢生盜心

霜雪初降,入冬的洛陽一掃深秋的蕭索氣象。因為年關漸近,各部衙門都在清理著年來積累的卷宗雜事,下屬的差人吏目,無不打起精神辦差務公,以求忙完了的那段長假。位處城外黑石渡的鹽檢司,此時卻是與眾不同。沒有人做公事,都在忙著準備給田檢使送行的酒宴。

鹽檢司大堂內,巡檢使田錫身著常服,捧著吏部公文的手一直在發抖,這紙蓋有火漆大印的任命,把他生生打入了地獄。此時的表情,沮喪和絕望都不足以形容。

正好和他相反,辭職在家十餘日的孟捕頭,眉開眼笑的站在一旁,後面還跟著程家村的鹽梟莫魁。莫鐵熊一臉的殺氣,狠瞪著田錫不放。

田檢使恨透了孟義山這無信之輩,他為免丟失珍寶鹽船的罪責,想讓老孟抓了莫魁做替死鬼,怎知道這人收了賄賂不辦事,白賴了千兩金子不說,反倒還把莫魁藏匿起來。

今日正是兩人交接,田錫免職回鄉,孟義山接任巡檢使的時候,老孟這個鹽檢使的官位得來輕鬆,卻不知朝中卻是很有一番爭鬥,才下了這個任命。

原來六艘鹽船被盜劫的訊息沒幾日就傳到了京師。總管太監曹吉祥得訊雖然震怒,但船上的珍寶已經丟了,責罰田錫於事無補。反倒是想維護住田巡檢的官位。

太監沒有子嗣,除去權力之外對錢財最為在意,靠著田錫等一些安插在各地鹽檢司的親信,每年曹吉祥從鹽業上得了大量的金銀,著實讓人眼熱。窺視這塊肥肉的權貴不在少數,田錫一齣事,這些人抓住機會便得下手。曹吉祥哪能讓他們佔去便宜。

果然鹽船遇盜的驛報一到,朝中就有人投書吏部,說田錫身為鹽檢司吏目,坐視六船海鹽丟失,已屬失職,緝捕無力,更是無能!這般糊塗矇混的官吏,應該撤換。

吏部主事礙著曹吉祥的面子,把此事封存下來不管,誰知道後面攻訐田錫不法貪妄的本章,雪片似的飛進了吏部衙門,曹吉祥的朋黨見勢不好,也捨出情面,發帖關說,一時間把吏部尚書都弄的坐立不安,感嘆這從九品的鹽檢使官位太過熱門。

雙方圍著此事鬧的正緊,卻都忽視了洛陽葉家。這個在洛陽與盧家對立的商賈大族,對黑石渡巡檢司的控制權勢在必得。葉家的二爺,任職督察院御史的葉千壁下了狠手,一紙奏章上給了皇上。

本來這等七品以下的官員,都是地方上決定任命,景泰皇帝可不管這個,但葉千壁在奏摺上借題發揮,說田錫的鹽船在巡檢司附近丟失,身為地方小吏,都如此翫忽職守,何況那些府道官員,又舉了些官員貪汙不法的例子,最後說皇上應該整頓大明吏治,淘汰一批無能官吏,以振朝廷聲威。

景泰皇帝在土木堡之變後登基,得國不久,正好藉著葉千壁這份奏摺做文章,撤換一些不安分的官吏來鞏固皇權,當即便準了奏。往天下各省分派欽差,下去考核地方官吏。

田錫的事撞在這個刀口上,曹吉祥本事再大也無力迴天,好在皇上知道這個從九品的小巡檢是他的人,不想讓曹太監的臉面難看,才給了田錫活路,讓他去職回家。

這職位一空,就有不少的人鑽營,這時有官吏保薦在洛陽白蓮案中有平亂之功的孟義山擔任此職。吏部連薦文都不看,就批覆下來:「孟義山官升正九品,領黑石渡巡檢司!」

白蓮教做亂,朝廷歷來是竭力鎮壓,孟義山立了這個功勞,又有葉家在朝中活動,曹太監也只能眼睜睜的把鹽運這個生金之處拱手讓人。

葉家費了這番力氣,總算把老孟扶上了巡檢使的位置,孟義山表面上順從,暗中卻不領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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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怒帶氣的田錫總算穩住了心神,勉強擠出了一絲苦笑,對孟義山道:「沒想到接任的是孟捕頭,倒是熟人!」摘下腰間的印綬,遞給孟義山。

老孟毫不客氣的接過官印,別在了腰上,對田錫嘿嘿笑道:「這管鹽的差使兄弟做來還是生嫩的很,沒有老哥你熟絡!得像你討教討教。」

田錫心下暗罵:「你這王八蛋把我耍的團團轉!哪裡生嫩!」口中說道:「公事上你問主薄便是,田某還鄉心切,怕是沒有時間說與孟兄!」

孟義山點點頭,拉住田錫的袖子道:「外面正準備送別筵席,走喝杯酒去!」老孟也不知為何來的這份熱情!

田錫被老孟扯到花廳喝僚屬們準備的送別酒,也是恭賀孟義山上任的酒宴,酒酣耳熱之餘,誰都沒注意少了莫魁!

田錫心中鬱悶,朝廷讓他三日內就道,也不敢耽擱,喝過兩杯酒就馬上告辭,準備帶著家人僕從搬出巡檢司,住進洛陽客棧,請好了鏢局護送便立即上路。

等田錫這舊官走了,一眾僚屬才露出世態炎涼的本色,諛詞如潮的恭賀起老孟。除了礙著他臉上那道疤,沒贊他英俊非凡外,出格的恭維是連綿不斷,孟義山聽的哈哈大笑,心思卻飛到了田錫身上。好不容易捱到酒宴結束,謝絕了幾名管事請他再去花月樓喝花酒的提議,老孟脫身進了內堂。

莫魁早在那裡等候,見他來了上前壓低聲音道:「大哥,剛才我扮作伕役混入後宅,那裡停了十多輛馬車,裡面的箱籠都是金銀,還有兩車珠寶,這田錫可真有油水!」莫魁的眼力透著兇光。

孟義山一聽田錫這樣有料,心中也是興奮,囑咐莫魁道:「你僱幾個潑皮去車行探探,田錫哪日上路,走的哪條線,咱們埋伏在前面,搶他媽的!」孟義山動了強盜念頭,做回山賊本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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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發走莫魁去探聽訊息,孟義山找來司中主薄問話,請教些巡檢司的事務,正在敘談。又有幾名鹽商聯名送來請柬,上說為了恭祝孟大人上任,後日晚上請他去赴宴。請柬中還夾帶了兩千兩銀票,算是對他新官上任的賀儀。

大明律法對官鹽買賣規定嚴格,想做這個生意必須取得鹽引,憑引收取販賣,不然算做私鹽。這鹽引除了給邊軍運送米糧可換,就只有鹽檢司能發放,老孟這個檢使手握分發鹽引的權力,當地鹽商自是著力巴結,重金賄賂。

孟義山人雖狡猾,但這為官之道卻是不懂,當著主薄的面也毫無忌憚,就把這兩千兩收進懷中。

那主薄搖手阻止道:「大人這事做的差了!」老孟臉上茫然,隨即一陣大笑,從懷裡點出五百兩,拍在那主薄的手上,笑問道:「這樣就不差了吧?」暗道:「老子拿五百兩堵住你的嘴,大家發財!」

那主薄搖搖頭,把銀票推回給孟義山,說道:「大人錯了,該把這銀票退還回去!」孟義山見那主薄說的堅決,心中便有些不快,暗道:「你這廝好裝清廉,倒讓老子也跟著喝西北風麼?」

主薄不知他會錯了意,笑道:「大人把這銀票打回去,不妨再說些嚴厲的話,讓這些個土財主知道官威,今後辦事才有威信。他們揣摩不準您的心意,酒宴上的賀禮必然加倍!」

孟義山轉怒為喜,心道:「這老官油子很有一套,敲竹槓是把好手!」便叫來送請柬的下人,拒收那二千兩銀票,又嚴詞訓誡了一番,才打發回去。

老孟見這官位如此優渥,看來銀子是少不了的賺。只是守著這巡檢司衙門枯坐,倒是沒什麼意思,還不及那沒品的洛陽總捕威風。要是總捕和檢使同做,兩個兼任最好。

李知府這時也因清剿白蓮教的功勞官升四品,有人就猜測沒多久他就能升上正三品的左布政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