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義山躺在地上一動不動,要不是口鼻還在大口喘氣,旁人定把他當做死屍!
過了好半晌才坐起半身,由頭到腳,四肢百骸沒有一處不疼的,大概被荊棘、石稜刮出了數十道傷口,全身衣物扯成了碎布條,沒有一處完好!
試著動了動身子,大寨主總算站了起來,搖搖還在發昏的腦袋,孟義山四處一望,沒錯,西山腳,他與劉七摟抱著滾下,速度快於任何輕功,直出了兩裡開外,才停下來。
劉七那小嘍羅躺在數丈外不動,也不知死活,大寨主心想:「老子要不是抱了劉七滾下,緩了衝力,非被石稜劃死不可!」
山上的黑色煙柱升騰直上,夾雜著零星火光,將孟義山燒得心亂無比。
黑虎寨被破,手下四散逃生,縣城官兵得了訊息,必定搜山抓捕盜賊殘黨,太行山雖大,卻不是安身立命之所,到哪裡暫避一陣才好?
孟義山生來就沒離過太行南麓方圓百里,十足的土豹子,費勁心力也沒個去處!
對了!大寨主一拍大腿,叫了起來,想起要搶的那卸任知府是從洛陽來的,早就聽說那洛陽大城甚是繁華,倒可去那裡廝混!
沒出過遠門的寨主爺也知道此地離洛陽不近,心裡愁道:「身上分文未帶,要飯到洛陽?他媽的,這身行頭倒正合適。」
「不行當獨腳盜,一路搶到洛陽,嘿,等到了地頭,老子豈不是大財主一個!」一條夜路走到黑的大寨主得意想道。
赤手空拳嚇不住人,打劫也要找件兵刃來充場面,再說這身衣物扯得條條見肉,和沒穿一樣,也要更換,不然太丟他寨主爺的臉面。
孟義山自語道:「先去曹柺子那裡取些銀兩,倒要快走,別被三個雜毛追上!」
大寨主口中的曹柺子原是黑虎寨的小頭目,因瘸了一條腿,被稱做柺子,自從前年討了老婆,便離了綠林這刀頭舔血的勾當。洗手不幹,在山外二十里開了家野店,賣些山產野味過活。
大寨主心想:「柺子是夠義氣的人,如今寨主落難了,他總該幫忙才對!」
渾身傷痕的大寨主,強打起精神,對生死未卜的劉七道:「老七,老子逃命去了,等我回來忘不了你的好處。」
※※※
忍著傷痛和午飯沒落肚的飢火,孟義山一陣急趕,終於在掌燈時分,到了曹柺子的野店。
打遠望見閃著燈火的兩間小茅草房,走脫了力的孟義山幾乎是手腳並用著連跑帶爬的來到門前的。
咚!咚!「柺子,柺子快開門,我來啦!」嗓子乾的快冒火的孟義山虛弱喊道。
吱呀一聲響,緊閉的柴門敞開了!
自屋中走出個三十餘歲的肥胖婦人,手裡舉著燈盞,等她照見孟義山那糟蹋得不似人形的樣子時,嚇得「媽呀!」一聲,連手裡的油燈都執不住了,扔倒在地上。
那婦人哆嗦著身子,向屋裡大叫道:「當家的,快來呀!」
喊聲一齣,自屋中奔出個黝黑精壯的漢子,拐著一條腿走到那婦人身前道:「瞎咋呼什麼?」
那胖婦人緊撫著心口盯著孟義山道:「有惡鬼啊!」
那漢子望見胖婦人所說的惡鬼,很是面熟,等到孟義山又喊:「柺子,是我!」才認出是孟大寨主。
曹柺子見孟義山孤身至此,心中詫異,口裡忙道:「是寨主,快進屋!」又回手給了她老婆一巴掌,怒道:「你這婆娘,連寨主爺都不識嗎?」
等進了屋中,藉著明亮的燈火,柺子的老婆才看出眼前這個一身血跡,滿面灰土,還啞著嗓子說話的「鬼怪」就是她和柺子成婚那天見過的高聲大氣、鮮衣亮眼的大寨主。
清洗完一身的塵土,換了衣物,連傷口都抹上了柺子家的傷藥,孟大寨主的精神才明顯緩了過來,坐在炕上品著窖藏的老酒,大口吃起醃漬的野味。
一旁盡心陪侍的曹柺子這才小心問道:「寨主怎傷成這樣?是官兵破了寨子麼?山上的情況怎樣了。」
一口咬掉了大半個山雞屁股,嘴裡嚼著食物的大寨主囫圇道:「別提了,來了三個老道把寨子全毀了!」
曹柺子驚疑道:「老道,莫不是白蓮教的?使得妖法,毀了寨子。」又自作聰明嘆道:「唉!要是我柺子還在山上,備齊了狗血糞便等穢物,定可破了妖道的法術,護得山寨周全,怎麼寨主身邊連個見多識廣的都沒有。」
孟義山剛入喉的一口酒噴了出來,大笑道:「不錯,有你柺子在,定可收伏妖道,不過那不是妖法,武當的功夫真是硬扎!」
將今日三個道人如何破寨的事一講,柺子方知根由,也跟著大罵了一陣武當賊道,說了些寨主必能東山再起的吉祥話。把大寨主奉承得十分舒坦。
孟義山酒足飯飽,身子在炕上一攤,諸事不管,便要入睡,曹柺子在旁心道:「你山寨破了沒處投奔,可別賴在我這不走,那可是沒底的窟窿,填不起的。」便對孟義山道:「寨主今後有何打算?」
大寨主伸了個懶腰,對柺子道:「先在你這養養傷,過兩日奔洛陽!」
柺子才放下心來,卻聽外間響起「啪啪!」的拍門聲,有人在外個喊道:「店家!」
把孟義山聽得一驚,刷的就從床上竄了起來,眼中驚疑不定的望著曹柺子,柺子也愣了一下,聽到外間那人又道:「店家,開門!」回過神的曹柺子口中急道:「來了,來了!」一面去開門,一邊指著後屋的門簾對孟義山做了個手勢。
大寨主會意,馬上快步躲進了裡屋,將門簾放下,心頭砰砰直跳:「這荒郊野地,是誰來柺子這裡?難道是抓老子的?」
柺子開啟了門,隨著灌入的冷風,自外走進一人,這人的形貌卻使柺子心裡犯了嘀咕。
那人一身寬大的青佈道袍,腰間斜掛著長劍,一副忠厚老實的臉相,進門後看了眼四周,對曹柺子道:「店家,可有吃食,整治些個,再燙壺酒,一併端來。」
見曹柺子還怔怔的望著他,那道人有些不耐煩,催道:「怎麼,還不快去!不會短了你的銀兩。」
柺子忙對裡屋喊道:「婆娘,來了位道長,還不快弄些齋菜,燙壺好酒送上來。」
柺子老婆應答後,自去烹製菜餚,裡屋的孟義山一聽來了個道士,心中就不自在,聽那道人說話也有些耳熟,按捺不住之下,拿食指沾了些唾沫,點開窗紙向外定睛一瞧,不禁怒火中燒,原來這道人不是別個,正是武當三道中的青溪。
※※※
一會工夫,菜餚齊備,那青溪飲著端上的米酒,就著齋菜,自斟自飲,甚是自得,望著屋外的夜空得意道:「青松這黃毛小子哪能與我鬥,給逸塵師叔送信的美差,師兄還是派了我去!」高興之下又是多喝了幾口。
武當立派百餘年,自三豐祖師的弟子丘玄青開始,皆由派中推舉出有德望的道人世襲朝廷太常卿的官職。
逸塵正是這代的太常卿,武當掌門逸定的師弟,因有官爵是以常駐在京師,不時進宮向皇帝講授一些道藏經典,煉丹服汞的法門,甚得景泰帝的器重,是宮中炙手可熱的大紅人。
能去晉見逸塵,青溪自是高興,一面飲酒一面想著如何備些貴重禮品,討得師叔的歡喜,也好在皇上面前討個出身。
脫下道袍換上官服,自是舒服,若能混上個錦衣衛千戶,那是何等的威勢,腦裡暈淘淘的已想著被人稱做青溪大人的情景了:「還叫青溪麼……未免減了勢派,應回覆俗家的名姓叫‘張長江’才是。」
這位未來的「張長江」大人正自胡思亂想,裡屋的孟寨主卻已捏緊了拳頭,火得連牙都咬得「喀蹦」直響,要是眼睛能殺人,青溪早被戳得爛了。
不巧那青溪倒也耳銳,連孟大寨主的磨牙聲都聽到了,對著上前端菜的柺子老婆道:「你這小店境況太差,平時也不拾綴,連耗子都嗑窗稜了!」
裡屋那個八尺餘高的「耗子」當時就要衝出與青溪拼了,卻被曹柺子死命抱住,遞了個眼色,將他帶到後院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