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看罷春秋無義戰

太行黑虎寨,聚義廳。

孟義山將身子歪靠在虎皮交椅上,眼睛貪婪的看著面前的小嘍羅,就像他是什麼絕色美女一般,口裡叫道:「快講,有多少車財貨?」

那嘍羅望著這位高大魁壯的山賊頭子,心中嘀咕著:「寨主也太不體恤手下弟兄了,奔忙了半日,也不問我們辛苦,就想著抓肥羊,做買賣,真他孃的!」口裡可是透著恭敬道:「回寨主爺,臥底在驛站的兄弟說了,洛陽古知府卸任還鄉,那是他的家眷車隊,十多輛大車上道,輪印壓地兩尺,金銀怕是不少!」

「哦,好買賣!你快去山前再探,窺到車隊來了,打出響箭為號,咱們大夥衝下山去把馬車全都攔下,搶他個夠本!」孟寨主起身喊道。

小嘍羅有些遲疑,擔心道:「寨主,那是知府的家眷,要是被咱們劫了——官軍圍山怎辦?」

孟義山飛起一腳,將那嘍羅踢了個跟斗,口中怒喝:「鳥個知府!皇帝也搶,快給老子下山盯緊,要是走了肥羊,我砍了你八塊餵狗!」

望著這身高八尺多的孟寨主,小嘍羅心中直打哆嗦,口裡只道:「我去,我去!」

那嘍羅連滾帶爬的出了聚義廳,打探訊息去了,孟義山想起那十多車財貨,哈哈大笑起來,笑容牽動了橫貫臉側的大刀疤,顯得分外猙獰!

這大明景泰年間的苛捐徭役多如牛毛,朝綱混亂,惹得四野群賊蜂起,佔個山為大王,霸塊水稱蛟龍,孟大寨主便是其中的一位。

他在太行一帶可是有名頭的人物,原是山下同善縣的獵戶,因與催稅官差起了掙執,吃他一刀斷了性命,被官府通緝!

二十七歲的孟義山正當龍精虎猛的年紀,身高膀闊,更兼在山中練出一身射獵本事,哪能安生度日,索性上山當了劫賊,不到二年就被他以一身勇力及兇狠的手段糾起一夥亡命徒,建起黑虎大寨,做了首領。

平日裡帶著百十個弟兄過州竄縣,打劫大戶,無法無天的日子過得甚是快活!

這洛陽知府的車隊不知裝了多少搜刮的贓銀,大寨主豈能放過!

※※※

太行山的南麓少有人行,這當卻來了三個道人,深秋的天氣還穿著天青色的道袍,腰懸松紋古劍,向山上徐徐而行。

打頭前行的青年道士面貌英俊,眉目間顯著股倨傲之氣,邊走邊回頭抱怨:「大師兄,訊息準麼?這天殺的鬼地方,哪有山寨的影子?」

後面兩個道士正當壯年,步子拉得不急不緩,走這陡峭山路,宛如閒庭信步,其中一個馬臉道士答道:「青雲,你只管快行,這黑虎寨為抵擋官兵,將寨子紮在南麓險峰,絕無差錯!」

叫青雲的道士對這回答不甚滿意,邊走邊道:「剿什麼黑虎寨?窮山惡水的!咱們要行俠除惡,我看該去些通都大邑,豪強惡霸還多些,揚名的也快!」

不待那馬臉道士回話,旁邊一個生相忠厚的道人叱道:「青雲,你太浮躁了,該加些養氣打坐的功夫,減些毛躁火氣!青松師兄你也敢頂撞!」

這兩個道士之間透著不和,那馬臉道士全看在眼裡,沈容對青雲道:「師弟,你年青識淺!咱們武當是成祖皇帝敕封‘治世玄嶽’,不是收三個人就開派的小幫會。對那些豪紳下手,無論如何俠義,也是幹禁犯法之事,豈不是等著朝庭向武當降罪?做事先想想,別憑勇力熱血!」

青雲道士被他師兄叱責得啞口無言,心內卻是不服,暗道:「不就是比我早入門兩年麼,充什麼長者!」

那面相忠厚的道士對馬臉道人道:「師兄說的是,咱們武當,不,整個道門誰不知道青松真人武技高超,道法玄通,每日跟在師兄身側,著實長了不少見識!」

這話落在前方青雲耳裡,氣得將劍拔出,使力剁砍面前的荊棘,心裡暗罵:「馬屁精!」

那忠厚道人一番拍捧,怎知那青松竟不受用,二目裡寒光四射,盯著他道:「青溪,出家人少弄些虛偽狡獪,你何時能知踏實二字!」

那青溪大嘆馬屁拍在馬腳上,口裡對青松道:「不虛,不虛,師兄的武功品格,那是實打實的高明,小弟說的都是真話,世上哪有師兄這般不好名利的真修行人,連我的兩句實話師兄都不受,可見道法已至謙退恭讓的上乘境界!」

對青溪的話不至可否,青松道士叮囑兩個師弟道:「你們記住,姓孟的山賊頭子一定要活擒,同善縣令傳下五百兩銀子的賞格!」

三人且說且走,一會已望見前方不遠,顯出個黑石,大木堆砌而成的寨子,三個道士精神一振,向著寨門便行。

※※※

孟義山靠在椅上,轉來翻去的,等訊息等得心焦,卻忽聽腳步聲響起,方才派出的小嘍羅大汗淋漓地跑了進來,到了廳中對孟義山喘聲道:「寨主……來了……來了……」

沒等他說完,不耐煩的孟義山挺身站起,抓住那嘍羅的衣襟急道:「肥羊來了?」

那嘍羅緩了一口氣,講道:「……來了三個老道!」

孟大寨主劈手給了那嘍羅一個大嘴巴,怒聲喝道:「你消遣爺爺麼,老道有什麼好搶的,整日遊方化緣,與花子沒甚區別,也沒個眼力!」

即是三個沒油水的道士,大寨主強盜發了善心,對那嘍羅道:「這些出家的活得清苦,沾不得酒肉,見不得姑娘,連這種可憐人都搶,忒也飢不擇食了,放他們過去吧。不得難為,也好積些陰德!」

被打得眼冒金星的嘍羅哭喪著臉道:「不是我們要搶,是他要搶咱們。」

孟寨主有些楞了,又問道:「你說什麼?」

小嘍羅重複一遍道:「他們是來搶我們山寨的,要我們交出歷年所得的不義之財。」

啪拉!一聲大響,暴怒的孟義山一手拍在身旁的棗木茶桌上,連桌腿都打得折了,大聲叫道:「哪來的三個雜毛,跟天借膽,敢跟你老子做對!」

小嘍羅被嚇了一跳,口中趕緊回道:「他們說是武當派的,現在寨門外等候,寨主,這三個道人這般兇橫,武當是哪裡的山寨啊?」

武當派?好大的來頭,孟義山知道這三個道人難惹,沈吟了一下,對那小嘍羅下令道:「放那三人進來,告訴大夥今天不劫知府了,給我刀斧齊備,埋伏在大廳兩側……把這三個雜種亂刀分了!」

那嘍羅下去將一切佈置停當,孟義山也配好了兵刃,一會功夫武當的三個道人已來到廳中。

青松道士前走兩步,對孟義山見了一禮,道:「可是孟寨主當面,武當門下青松道人攜師弟來訪!」

見了這三個道士,孟義山心中有氣,口中嘿嘿笑道:「正是你祖爺爺,你三個雜毛不長眼麼,敢來我黑虎寨攪鬧!」

養氣功深的青松也不動怒,對著孟義山勸誘道:「孟寨主在此立寨經年,打劫了無數行旅,殺生害命無數,我等來意,是想請寨主棄惡從善,放下這黑道的行當,將劫來的錢財交還百姓。請寨主三思。」

他師弟青溪在旁幫腔道:「師兄這番話入情入理,自有我武當名門大派的寬宏氣度,連這等惡人都能包容,實乃修道人慈民愛物之心!」

孟義山這山賊頭子哪能聽勸,自後背拔出一把鬼頭大刀,拍刀喝道:「少說鳥話,你爺爺聽不懂,不就是要我寨裡的金銀麼,嘿嘿,須問問我手中刀!」

青松看了孟義山握刀的三流架勢,搖頭失笑,對兩個師弟道:「村夫蠢漢的莊稼把勢,只能嚇住七旬老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