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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八三年六月。天津。
比起北京和保定,李鴻章更喜歡呆在這座城市。
這座城市,和他數十年的功業相關,只有呆在這裡,他才能靜下心看看資治通鑑。
少年時三千里外覓封候,只以為天下英雄未若是,老來卻是心知一切皆空,外人皆李少荃最精洋務,只是他卻是清楚得自己的底細。
雖然從曾帥那學過不少御人之術,只是他清楚得知道,他這些東西只能拿來糊弄,糊弄洋人,糊弄下屬,糊弄同僚,糊弄皇上太后,最後只能糊弄自己。
可他又不知道自已要學些什麼,西洋的物事他可以誇誇其談,可是卻騙不了自己,想起年輕時在曾國藩幕府的種種行徑,他只覺汗顏,最後只能多讀通鑑。
但是即便是通鑑這本書,他也有些許不明白,但只有在天津這個城市,他才能靜下來,細細回想歷朝得失。
這座城市有著他最親信的親兵,那是整個最精銳的炮兵,一切火炮皆為他營所無,由他最親信的將領統御,這支親兵始終不出天津,即便是甲午時淮軍大挫於朝鮮、關外,這支親軍仍然沒有參戰,一直等於八國聯軍入侵,這支精兵才在苦戰之後潰散。
在天津附近,是淮軍的數十個營頭,在城內是他苦心經營的機器局,在海外還有他一手操辦的水師。
所以在這座城市之中,他可以安忱無憂,靜靜地靠在那裡看著資本通鑑,享受不多得的陽光。
他與這座城市,與整個淮軍系統一樣,都瀰漫著一種腐朽的氣味,但是與北京的腐朽不同,在表層還流露著一絲絲陽光,一絲絲朝氣。
有時候李鴻章也想走出這座城市,吹吹那迎來而來的海風,聽一聽那波濤之聲,但是他還是喜歡停留在這座城市。
一生功名已成,何須多做事,他所做的事便是縫縫補補,糊弄過去就行了。
他的眼神充滿了一些迷惑,慢慢地他轉身朝著那年輕的影子問道:「幼樵啊,你又寫了什麼摺子?」
那個年輕的影子,讓他又想起少年的舊事。
張佩綸身著一身青衣,數不盡的風流,正如少年時的李鴻章,那時候他也是新點的翰林。
他溫文和雅地說道:「是寫了個參人的摺子。」
一看到他,李鴻章就想起了許多前塵往事,這個清流中的干將與他這個朝中大佬是兩代之交,而且兩家人的交情很不一般。
那是咸豐三年十一月,太平軍北進廬州,呂賢基率團練六百人拒守舒城兵敗,李鴻章未敗先逃,直奔合肥。新任巡撫江忠源,令其率所帶鄉勇六百人,協助其它鄉勇共守廬州,李鴻章無與廬州共存亡之意,見太平軍屢掘地道攻城,破城志堅,難以堅守,遂以招集團練之名轉進。
他與前按察使張印塘所集潰兵、川勇,俱駐紮岡子集觀望,張印塘便是張佩綸之父,張李兩家之誼自此而起,陝甘總督舒興阿統兵馳援廬州,亦停兵岡子集,李鴻章進謁請其速援,舒興阿故意延緩,在城內江忠源十萬火急,可是岡子集上,李鴻章和張印塘卻是隻求自保,連一兵一卒都不曾派出。
四年元月十五日,太平軍克廬州,殺斃江忠源以下守城官紳,李鴻章因在城外僥倖逃得性命。
這一份共同見死不救的交情,自然不同於別家的友誼,張佩綸身為清流的中堅,卻同李鴻章交好,借而平步青雲,正是因為這一份通家之誼。
只是有張佩綸,李鴻章也有了許多便利,現今清流灼手可熱,但是這把火卻始終沒點到李鴻章的頭上,關健就是因為張佩綸在清流中的位置。
只是看到這個年輕時的影子,李鴻章卻是浮想連連:「寫了什麼參人的摺子?這可是得罪人的事情。」
只是他年輕也沒少做過得罪人的事情,別的不說,少年呂賢基棄水而死,間接坑死他的卻是李鴻章,以後為求生存四處招惹是非,別人都罵上一句「翰林變綠林」,平定天國之後,他處處糊弄,得罪人之處最多。
張佩綸的笑容很陽光:「摺子保人就更多了。」
清流之所以成為朝中一大勢力,關健不在於其處處參人,象張之洞這樣的人物,那都是圓滑無比,決不肯得罪朝中權貴,一向喜歡高射炮打蚊子,盡挑軟的捏。
至於張佩綸,也算是個人精,他平步青雲,不在其參人之多,而在於其保人之眾,一經他提名,縱便不能一步登天,也能身價百倍。
只是李鴻章卻搖搖頭:「幼樵,要時時以不肖之心待人啊……」
這句話卻又勾起了李鴻章一段回憶,江忠源死後漕督福濟繼任安徽巡撫,他為丁末科會時的副考官,又為李鴻章的座師,只是李鴻章在福濟之下數載,始終不得大用,數死數生,堪稱人生一大磨難。
可平定天國以後,李鴻章覆函福濟「辱知愛,尤植尤深且厚。比年視師吳會,沗奏薄效,皆緣患難相從,千磨百折而出」,淮軍後人記舉淮軍諸事,說李治軍,不使諸將和睦,預防其協謀為主帥害,似傳中丞(指福濟)衣缽。
這句話就是當年福濟說的:「時時要以不肖之心待人啊……」
只是張佩綸卻象足了當年的李鴻章,同樣有著「翰林變綠林」的決心:「中堂,國家多變之際,自當有所變革,提用新銳,多用賢能,以利中興啊,此番事大,所以特來請中堂決之……」
李鴻章很清楚,張佩綸可以把朝中眾臣得罪一番,卻不會得罪自己,正是有了自己,他的位置才會在清流之中穩若泰山,才會在朝中堪稱基石。
看著那年輕銳氣的青年,李鴻章終於放下了手上的通鑑,詢問道:「你這次保得何人?」
清流最喜歡乾的一件事就是推舉賢能,象張佩綸常常上一個摺子,保舉至數十人甚至百人之多,日後保舉之人若得功名,自然記得他的好處。
但是他參起人,也是毫不留情面,更關健的是他不象張之洞那樣喜歡用高射炮打蚊子洞,從道員到布政使他敢於開炮,只要他身後站著李鴻章,他就能在清流中屹立不倒。
「此番要舉薦原廣西布政使徐延旭為廣西巡撫,此外保舉之從尚多。」
李鴻章眼神卻是精光一現:「那你要參什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