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七章 再戰

「你要參什麼人?」

李鴻章的聲音很溫和,卻也讓張佩綸不得不佩服他的老練,眼前這個老人卻有旁人難以比擬的權術。

李鴻章很清楚,張佩綸的保舉確實是有些過於張狂了,他居然一開口就是把廣西巡撫換下來,更替上號稱最通越南情形的徐延旭。

他知道徐延旭與鹿傳霖是兒女親家,正是藉著這一層關係,徐延旭才能一步登天,從道員而躍升成廣西布政使,而現在張佩綸卻是替徐延旭鋪路,讓他直接出任廣西巡撫。

總督、巡撫與布政使不一樣,那是真正的一方大員,開府一方,一省大小事務盡操於手,無論是軍務、政務還是財務,都可以一手抓。

即便以淮軍人才鼎盛,平定發捻功勳之盛,直到現在為止,能真正做到督撫這一級的,也只有兩廣總督張樹聲等區區數人而已,這固然有樞府壓制加上李鴻章不喜歡部將別開生面的緣故,但也可以想見督撫權責之重。

可是眼前這個年紀輕輕的張佩綸,卻是談笑間要把廣西巡撫換上自己屬意的人,而且徐延旭如果真能上位的話,那簡直就是創造了大清朝升官的一個記錄。

一年之內,從道員而晉布政使,又以布政使之身再晉巡撫,即便是洪楊發亂之際,也沒有這樣晉升的記錄,即便廣西是如此偏遠的一省,他也覺得這件事太難辦了。

但是張佩綸就那麼輕輕鬆鬆地說了出來,而且這個年輕人似乎覺得輕輕鬆鬆辦到這件事,這讓李鴻章感到自己是多麼腐朽的一個老人。

當年平定洪楊之後,他難得支援部將下去搶地盤奪印把子,前後不過兩次,可是這兩次都是敗興而歸。

一次是讓潘鼎新率鼎軍入魯,想從丁寶楨手裡摘印把子,結果十七營鼎軍被丁寶楨玩得連點渣子都沒剩下了,還有一次是劉銘傳入陝,結果幾十個營的銘軍也差點給左宗棠這老匹夫給吞吃個乾淨,還好他運籌帷幄,把這些隊伍都撤回江南,不過還是給張樹聲佔了大便宜去。

可是張佩綸卻是輕輕鬆鬆談論著一個巡撫的更換,李鴻章清楚地知道,他的最大憑仗便是自己的支援,有了自己的支援,張佩綸甚至有保舉兩江總督的勇氣。

可自己想拿下個地盤,卻怎麼這麼艱難?這個喜歡糊弄自己的老人難免有些傷神,他卻還是問到了關健的問題:「你要參誰?」

張佩綸微微一笑,那年輕的味道讓靠椅上的老人無限感概:「參的人甚多……」

正如保舉的人一樣,不會一篇奏摺上就保舉一人,這次張佩綸第一個要推薦的是徐延旭,但是在名單上卻有好幾十人,這些人都會記得張佩綸的恩義。

同樣參奏的文武官員也不會在少數,至於原因,中法兵事和安南之變便是最好的理由,這些被參的官員已經不適合這一場戰爭了,所以他只能讓賢了。

「但頭一個,廣西提督馮萃亭。」

張佩綸說出他要參的人選,語氣更是輕鬆寫意:「該員雖有鎮守鎮江之舊,轉戰兩廣之功,但年已老朽,不知兵事,自當易人,廣西左路防軍統帶黃桂蘭能堪大任,可任提鎮。」

他的年輕讓李鴻章有一種迷醉的感覺,他也曾有這種的時候,那時候三千里外覓封候,是何等的意氣奮發,但是他已經老了。

他只能思考著這其中的利害得失,他與馮子材並無深交,不過昔年淮軍駐兵上海的時候,每個月曾給鎮江三萬兩軍餉。

對於馮子材,他也有些瞭解,馮子材出身發捻,以後受了國朝招安,隨張國樑轉戰江南,以後江南大營兩次被長毛大破,馮子材也從紫金山附近一路被打到了鎮江附近。

平定長毛之際,馮子材算得上是第二流的將領,比不得鮑超、程學啟、李玉成這些第一流的名將,屢屢被天國打得全軍盡沒,但是他在守禦上還是很有一套的。

張國樑死後,他把鎮守的潰兵收攏一起,減營增餉,憑藉著上海的協餉,始終太平軍的偏師,始終力保鎮江不失,以後轉戰廣西,也立下了不少功勳。

可是這個人既不屬於湘系,也不屬於淮系,而是更親近於八旗綠營的一個滿人勳貴小集團,當初他在曾國藩賬下,曾國藩就想把這個小集團給收拾了,還特意成立了淮揚水師去搶兩淮的鹽稅,結果大內當即翻臉:「淮楊水師可立,兩淮鹽稅不許動用一分一釐。」

而到了廣西之後,他以子弟故舊為核心自成一系,但是李鴻章想要收拾他,卻並非什麼難事。

張佩綸提到了黃桂蘭,又讓他往事歷歷在目。

黃桂蘭也是淮軍舊人,昔日在軍中多有建樹,平定發捻皆立奇勳,能築堡設營,也算是難得的人才,以後因為同張樹聲過於親近,所以才被擠出了淮軍嫡系。

但無論如何,他的身上始終貼著淮系的標貼,他如果能上任廣西提督之職,想必也能讓淮軍多得一省之兵權。

片刻之間,他已經想得十分透徹,淡淡然道:「幼樵,你倒是好大的膽子,昔日我老師也想把馮萃亭一個厲害看看,保我作兩淮鹽運使,掌管淮揚水師,可是沒想到樞府保他,只讓黃翼升了淮揚鎮總兵,我這個兩淮鹽運卻一直沒放出來,你想替我出這口惡氣,如此甚好!」

說著,他把手一伸:「把摺子拿來瞅瞅,我也曾替我老師幕下當過刀筆吏,今日便再作馮婦,替你把把關。」

張佩綸知事已成,迎風微立:「謝過伯父大人了。」

……

一八八三年六月下旬。河內。

「喬治!我很高興你能率領黃旗軍!」

說話是個一個五十歲上下的法國將軍,他握著一個冒險家的手說道:「我知道,這支軍隊只有你這個老朋友指揮才能發揚最大的戰鬥力。」

他是波滑,一名五十歲的法國少將,整個北越地區的最高指揮官。

他的臉上已經帶了許多滄桑的痕跡,他有過許多軍事經驗,和李維業不一樣,他不是一個詩人或夢想家。

他畢業於軍校,以後在塞內加爾參加了八年的戰鬥,對於怎麼樣鎮壓土著人的起義很有心得,普法戰爭時他隨著皇帝在色當被俘,但是很快他參加對巴黎公社的戰鬥,因此接下去他成為一名中校營長在交趾支那服務。

接著他一度被調到蓋亞那軍區擔當上校司令,去年晉升為一名光榮的少將――這差不多是法國軍官的極限。

比起李維業上校,陸軍官官出身的波滑有著豐富的殖民地經驗,又受到過最現代的軍事教育,而且他還在和東京情況相近的交趾支那呆那,這所有的一切讓他有著充分的自信。

但是東京地區的情形比他想象中還要糟,自從六月六日在海防上任並接管了梅依少將的指揮權以來,他便發現海防都會遭到反法部隊的攻擊。

他幹得似乎很不壞,面對著黑旗軍和花間教的襲擊,他徵發了上千人勞動力在河內修築了一道圍牆,把河內大部分地區都包進去了,謝天謝地,現在他們不能方便地在河內城內襲擊巡邏隊了。

比歷史上更大的損失大大地刺激了法國人,議會通過了派兵決議,派出了比歷史上大得多的軍隊,而且也提前在東京地區大量招募土著步兵,現在大量的法軍駐紮在河內城區,讓天主教徒對法國人增加了許多信心。

同時波滑少將還在河內、南定和海防實施了軍事管制,幾名法軍軍官被任命為行政官員,負責一切事務,大大便利了他的不宣而戰。

但是所有這一切,都不如眼前這個決策來得重要,他面前的這個喬治正得意地看著那面黃旗說道:「將軍閣下,我的部隊會給你帶來驚喜的。」

作者「紫釵恨」的其他小說

仙鈴》《三千美嬌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