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天人相搏 驚鴻一現

「能找到‘天人相搏’的路徑,確實是了不起,可在一次嘗試過後,哪個人不是仔細琢磨、體會,消化個百十年?還真以為都和逛街似的,說來就來,說走就走?」

影鬼一點兒都不看好餘慈的下一次行動。

別看餘慈前後幾次脫離「合道」都成功了,可這對他接下來的嘗試,不會有任何經驗能夠依仗,相反,只會讓他更「熟門熟路」地進入那個狀態。

「你只是找到了路,且是一步踏錯,就直墜萬丈深淵的險路,怎麼走法,不是靠運氣,也不是靠膽氣,是要靠腦子的!」

說話間,翻湧的魔潮勢頭更盛,從他們的角度看,億萬魔頭,正十方合圍,仰攻道境天宮,層層浸染。

這些並不是雜亂無章的。

天魔體系自有其主宰,雖然這位「主宰」,也就是元始魔主,根本不理會這些,可無數年下積累下來的法度規矩,與體系中的「人心」互動對映,還是產生了一些變化。

就像是玄門體系中的三清四御,魔門之中也有八帝魔主。

在八帝魔主基礎上創出的「九宮魔域」,已經足夠承載天魔體系的法度,也是現階段最高效的手法。

此時,無量虛空神主受參羅利那牽制,掌控節奏被徹底打破。新的體系執行法度,其實才是無限趨近於最原初、本質的面貌。

這種「節奏韻律」漸漸清晰,當其逾過了某個極限之後,北地某處,忽地有鼓聲鳴動。

那是天魔心鼓。

而且也僅僅是前奏而已。

餘慈月光映照北地,可以看到,在北地魔門的核心重地,無量地火魔宮之下,兩道寶光衝起,瞬間化入魔潮之中,在裡面翻開虛影,卻是兩部厚重的典籍。

虛影顯現之際,但凡是魔門有些境界的修士,都覺得根基微顫,心神悸動,似乎有微緲之音,輕喚他的名姓。

不管他應還是不應,都有一種不可抗拒的力量,將其牽入到魔潮的共鳴之中。

已經在魔潮裡「狩獵」的還好些,那些新近被扯進來的,都是天旋地轉,神智有消融之勢。

有的還能適應,有的直接就被抹去了神智,肉身化為天魔寄生之所。

《聖典》,還有《太元天魔根本經》!

這兩樣真界魔門的根本重典,分明都已合入共鳴。

真界上空,九宮魔域被這兩樣根本至寶一衝,整個都在顫動。

其內蘊魔意,以及相應的運化層次,自成形以來,還是首度有「撐不下去」的意思。尤其是八帝魔主,某幾位還不是太「權威」,沒有得到魔門修士的普遍承認,這種時候,就些「真金火煉」的意思。

看哪個動搖,就知道哪位魔主的「教義」、「根基」,還有些值得商榷的地方。

不管八帝魔主怎麼受到衝擊,理論上,九宮魔域的「深淵」處,都不可能出問題。

因為這裡虛供著元始魔主,是一切魔門體系當之無愧的核心。

可問題是,「深淵」之中,忽然透出來的「變了形」的異響,又是怎麼回事兒?

好像……有什麼在衝突?

「是了,重疊了!」

影鬼一拍巴掌,醒悟過來。

此時的九宮魔域中央泥丸宮之位,本應該是虛供元始魔主,作為九宮魔域的軸心。可是無量虛空神主憑藉他的「脫袍讓位」之策,先一步佔據了這裡,也算做得有聲有色。

可是隨著參羅利那和無量虛空神主互相影響,現在天魔體系的法度已經脫離了後者的掌控,愈發清晰、獨立。這個時候,《聖典》和《太元天魔根本經》的加持,正是有著「由虛轉實」的效力。

但此刻,無量虛空神主還在,且正如此模仿……

也就是說,兩個「元始魔主」撞一塊兒了。

九宮魔域的深淵中,泥丸宮的核心之位,重疊的元始魔主,也就是一次不屬於主觀故意的對「元始聖道」的背離。

眾所周知,元始魔主是非常「大度」的存在,就算是在天魔體系之內,對一切挑釁、褻瀆的行為都是極端漠視的態度。能夠給予反制和懲戒的,只有無數年來,天魔體系中的存在所形成的既定的規矩法度。

毫無疑問,它們都屬於「道德之法」的範疇,而且,由於天魔體系直指人心的特徵,這些規矩法度非常看重「主觀」與否。

如若不然,以當年柳觀在黃泉夫人誘導下,破壞魔門祭器那種程度的禍事,絕不至於只在血獄鬼府流放了那麼點兒時間,就脫困而出,而且重得「聖眷」,一路衝到自在天魔的境界。

就現在的情況來看,無量虛空神主一直在「兢兢業業」地進行著符合「元始聖道」的大計劃,沒有任何超綱之處。

對這樣的行為,只有褒獎才是正確的。

就算是因為一些意外,導致了這一尷尬問題的出現,但沒有關係,只要天魔體系的終極首腦,也就是元始魔主並不在意,附著「規矩法度」只會用最基本的反應處置這一突發事件。

這種詭異的共生狀態,必須要打破,無量虛空神主很快就要被驅逐出去。

除此以外,也沒什麼了。

但對於某些事情而言,這短暫的「重疊」瞬間,已經足夠發生很多事情了。

無量虛空神主也在「懸照」,但被天魔體系遮擋,對外只有「微光」。

可現在不一樣了,當兩個「元始魔主」重合之際,幾乎沒有任何距離,也沒有任何光亮的損耗,自然就有了一次絕妙的映照。

在幾乎完美重疊的狀態下,「映照」所體現出來的,無疑就是二者的差異所在。

其實對元始魔主、對天人九法有基本認識的人都知道:和元始魔主的不同,不就是「靈昧」的有無嗎?

一切生靈,包括無量虛空神主,都是具備「靈昧」的。

而元始魔主作為天魔體系的塑造者,卻如域外天魔一般,不具備這項屬性。

此時「九宮魔域」深淵裡,正是體現出這一份「有無」,在既定的天魔體系中,在同樣的核心位置,會造成什麼樣的影響。

由此逆推回去,便可照見靈昧之力的作用機理、乃至於更本質的一些東西。

某種意義上講,這是一份「覺悟」。

無量虛空神主無疑是真界最頂尖的強者之一。

可是由於他早早就承載著元始魔主的「垂顧」,縱然有脅侍魔主的地位,也要承擔相應的義務,不斷「轉接分發」天魔體系的力量。種種干擾之下,讓他根本沒有進一步正視「自我」的機會,多劫以來,在「天人互搏」的進度上,有所滯後,純論此項,似乎連極祖都要超過去了。

即使這樣更適應與「元始聖道」合流,也依舊是蓋壓一界的強者,可任何一個有志於「終極」的強人,對這種情況都不會甘心。

早年間,無量虛空神主「躍躍欲試」的作為,可與之形成完整的因果鏈條。

可世事就是如此,辛辛苦苦求索而不可得的東西,有時候只是一份「機緣」,就能入手。

在此對照之下,「覺悟」就像是一顆小石子,激起水波漣漪,微微起伏的波瀾,拍打在「岸上」,縱然只是浸溼了極小的一圈兒,也是對多年束縛的一次突破。

波瀾一起,再難消歇。

雖然此時天魔體系法度獨立,佔據中宮,帶來了更多魔染之力,還有元始魔主的根本加持,使得無量虛空神主「懸照」的光芒更難穿透,但那一點兒光芒,卻是愈發純粹,在魔潮中起伏,始終不散。

最關鍵的問題在於,緊接著,就是天魔體系法度所判定的「驅逐」。

按照天魔體系的既定法理,無量虛空神主不能再呆在「九宮魔域」的泥丸宮中央之位,在與「元始魔主」剎那重合之後,直接被排斥出來。

只是,這究竟是驅逐呢,還是解放?

此時此刻,「九宮魔域」的中央深淵之上,滔滔魔氣如湧泉,頂著一顆昏蒙微亮的「大珠」,衝出了「泥丸宮」。

這顆「大珠」,距離深淵遠出一里,光芒就亮上一分。

參羅利那眯眼看著,對「九宮魔域」裡發生的一切,他大概是除了無量虛空神主本人之外,最清楚的那個:

「出離?」

不,還不是,無量那傢伙還在天魔體系之內。

可這是一次極其關鍵的「修正」,體現出了一個生靈,如何在天魔體系中,修持磨鍊自家的「靈昧」力量。

對無量虛空神主,也許只是剎那的「覺悟」,可若是有機會梳理出來,進入傳承序列,後世魔門弟子在靈昧之上的修持,將會有大幅進步,未必就像極祖那般,淪為短板,抱恨而亡。

天魔體系明顯也對這一份變化有所感應,持續給予深層加持。

這是褒獎,也是限制。

而對參羅利那來講,也不是太舒服——天魔體系的加持,其實就是控制的許可權,明顯有了傾斜。此時無量虛空神主實力不至於暴增,卻是將有關節奏重新調整過去。

參羅利那頗有些受壓制的感覺。

而在另一側,一直與無量虛空神主戰鬥的蕭聖人,也沒有閒著。

見到深淵之上,出現了這等變故,反應也是極快,當下就以「金科玉律」無上神通,形成道獄——大概就是字面上的意思,道化之力,結而成獄,對玄門體系的修士而言,威脅性不大,可對天魔一脈,著實凌厲。

「道獄」便像是一箇中空的鐵籠,隔空罩下,要將乘著魔氣湧泉而起的「大珠」鎖拿其中。

不能不說,蕭聖人把握戰機的能力是第一流的。

此刻正是無量虛空神主消化新得「覺悟」,對外反應比較遲鈍的剎那。

直至「道獄」罩下、合攏,才來得及回應。

無量虛空神主的「回應」是光。

之前它的「靈昧懸照」,隔了深重黑暗的魔氣,現在舉於其上,則大有不同。

「道獄」每合攏一分,「大珠」的光芒就強盛一分,與此時正遠離「深淵」的情況結合在一起,短短數息時間,其光亮便是似是脫去了一層灰膜,明透玄遠,更像一顆冉冉升起的大星。

「哧哧」聲中,「道獄」不斷進逼,壓迫魔潮。

可在此之前,兩邊的「對照」,已經來到了極深的層面。

蕭聖人照映了無量虛空神主的靈昧本質;反過來,無量虛空神主照見的,卻是蕭聖人的心魔。

這是一次絕不公平的交換。

因為,「道獄」打掉的是天魔體系的力量,對無量虛空神主的靈昧絲毫無損,正因為其與天魔體系既相依又相悖的矛盾狀態,才取得這樣的效果。

這是蕭聖人事先無論如何也想不到的。

深淵之上,天魔體系似乎是感覺到了與無量虛空神主聯絡的削弱,魔氣激盪,更深層的加持也打上去。

但此時,無論是怎樣的加持,都不可能再讓「大星」的光芒,有絲毫的減損。

反倒是給無量虛空神主施加了更穩固的防護,而且也在大星之下,塑成了一個幽暗的影子,魔潮匍匐在他腳下,像是微瀾起伏的海面。

無量虛空神主的法體嗎?

眾所周知,無量虛空神主承載了脅侍魔主威能,職位所限,常規狀態下是沒有法體可言的,這種形態本身就代表一種反常。

法體成形的剎那,道獄終於合攏,可隨即就在強絕的反震之下崩裂。

最初就找錯了目標,註定了無功而返。

此時,無量虛空神主與天魔體系的關係,也完成了全新的搭建。

此消彼長之下,無量虛空神主無疑獲得了更高的主導權,在九宮魔域的範圍內,節奏重新落入他的掌控,體系也任他揉捏。

天魔體系是一個複雜體系,但一切歸於本質,總能還願成最簡單純粹的力量。

下一刻,肆虐真界的他化之力,在無量虛空神主的主導下,通過九宮魔域運化,從那個虛擬頭顱的嘴巴里,迸發出尖銳衝擊。

這是一聲嚎叫。

音波非但沒有擴散,反而集束如劍,也脫離了音波本身的質性,化為更銳利的寒意,斬過天穹。

劍鋒之前,就是蕭聖人。

錚然鳴響,蕭聖人擋住了音波劍氣的鋒芒,可是真正的攻伐之力,是心魔,是他化,是直指人心弱點的尖鋒。

蕭聖人的心靈弱點,可能連他自己都不清楚,但必然存在,這是元始魔主存在的意義。

由於是天魔體系的力量化劍穿刺,直指人心,這一擊也等於是請元始魔主出手,窮盡演化之能事。

也是掌控天魔體系的好處。

蕭聖人身形微震,怔了怔,忽地啞然失笑。

剎那間,其身形幾乎透明,若隱若現,五臟六腑已經不見,只有渾茫之氣,盤旋運化。

明月之中,餘慈抽了一口涼氣:

「道化……合道!」

這是蕭聖人的第二次合道,但程度之深,決斷之狠,遠超出餘慈幾次嘗試之和!

應該是感應到餘慈的注視,蕭聖人扭過頭來,與他目光交匯。

這一刻,餘慈照見了蕭聖人的根底。

更準確地講,是蕭聖人讓餘慈看清了他的境界。

隨著蕭聖人不計代價地進入二次合道的狀態,他的修為境界又有提升,如果說,之前的蕭聖人,在境界上較之參羅利那、較之元始魔主根本加持狀態下的無量虛空神主,還有那麼一點兒差距,現在,這份差距也給抹平了。

一切既定的法度都是破碎。

天道有法,天道常變。

任何一個人,特別是修行到一定境界的人,都是具備著「一定之規」,是在天道洪流中飄動的孤舟、屹立的礁石,自然都是天道消融的物件。

從這個角度講,蕭聖人的「金科玉律」無上神通,是「有法」的最高層次,也是「常變」的門檻。再邁入一步,就是最貼近天道,也最容易迷失的「無法」之境。

「天人相搏」在這裡走向了拐點。

到了這個境界,可以說攻守易勢,修士可以不再拘於所謂的「界域」,而將本人在天地宇宙中「恆久不變」的印記,逐步向外擴散,影響全域性。

當然,修士的「不變」,對天道而言,卻是一個不可控的「變數」。

這個「變數」是很微妙的,不會給宇宙增加哪怕一丁點兒的份量,也不會給世人造成任何直接的影響。

但是,這個「變數」就橫在這裡,尋找著一個震動天地宇宙的機會。

巫神做到了,創立一界,跨過真實法則限制,源源不斷地產出強者大能;

曲無劫做到了,斬破巫神束縛,徹底解放了真界修行中人的潛力;

陸沉做到了,打落了元始魔主的玄德;

參羅利那……則正在做。

至於蕭聖人,這一切,都沒有意義。

由於被無量虛空神主的心魔尖鋒擊中,肆虐的心魔啃噬了他的「道心」,天人相搏註定不會有好下場。

可在此之前,他已經確定要做的事情——要讓這個大世界直面更清晰的未來,不管是光明還是絕望。

所以,蕭聖人選擇的路途,於他個人,並不具有「天翻地覆」的變化,而是從玄門道統入手,加大了道統的感召力、整合力。

普化群生之教,廣開眾妙之門。

比如對餘慈,對八景宮的同門,對真界絕大部分的玄門強者:

蕭聖人看到的,同樣映入了他們的眼睛;

蕭聖人感悟的,即刻打入所有人的心頭。

如此,當前的局面,因為蕭聖人的梳理,變得清晰起來:

魔門那邊,因為無量虛空神主的「覺悟」,能夠重新梳理天魔體系中靈昧的價值和修持方式,為未來魔門大興打下基礎,如果進一步發展下去,很可能就給元始魔主、天魔體系趟出一條新路來,也使得魔潮衝擊更加勢不可擋。

可以看到,由於無量虛空神主此刻對天魔體系中靈昧修持的重新定義,之前北方魔門部分還較為矜持的強者,都是毫不猶豫地合入了天魔大潮之中,以分享無量虛空神主的體悟。

無量虛空神主也是來者不拒,這同樣貼合了「元始聖道」的規矩,同樣也推高了九宮魔域的威能。

這種情況下,以魔門他化的本質,既然成就,必有一個犧牲品,除了真界,除了玄門體系,還有哪個?

吾道生死存亡,便在此刻!

玄門體系似乎在瞬間膨脹了,是強者氣機放開的表徵。

玉皇帝御、勾陣帝御總馭的氣機煞氣,驟然間又推上了一個層次。

直接受到影響的是參羅利那,背上本來已經要銷蝕乾淨的印痕,在此刻又猛然沉陷,巨軀驟沉。

它知道麻煩,尖嘯聲裡,那處的甲殼竟是強行崩散,拼著受更重的傷勢,也要從被動的局面裡解脫出來,否則真要變成活靶子了。

此刻的真界已經形成了一個大漩渦,中央就是九宮魔域的深淵,玄門清光、魔門濁氣,圍繞這裡,絞纏拼殺。

目前來看,魔門總體上還佔了上風。

九宮魔域成形,天魔體系的威力發揮得更有效率,而玄門這邊,雖也有餘慈明月心象、道境天宮,可都要由余慈的神通統合中轉,還有四御神通法相,也沒有配齊,不可避免會造成影響。

「耽擱不起了。」

餘慈不是那種「隻手擎天」的英雄性情,但已經在這個位置上,讓他逃避責任,也是萬萬不能。

還有,坦白講,這裡面也有被蕭聖人刺激的因素。

「還差兩個,唔,一個。」

算上餘慈本人,自領紫微帝御,如此修為境界、法門造詣,都已經合格,其實都不用再做出新的法相出來,那麼,就只差「后土帝御」一個。

影鬼還要再勸,卻被餘慈莫以名狀的眼神懾了一記,就一恍神的功夫,餘慈已經沉入忘我之境。一切符籙,都在心田方寸之間進行,影鬼也不敢冒著讓他走火入魔的危險,強行扯他出來。

要知道,現在心魔大劫已經是如火如荼之勢,真讓餘慈心裡不舒坦,留下障礙,魔劫臨頭,後果也不比合道好到哪兒去。

毫無疑問,這也是當前亂局扯出來的兩難局面。

影鬼臉色沉凝,身在明月之中,俯瞰真界,對上混亂的漩渦中,那個依舊烏沉模糊的人影。

面對已經再登一層境界的蕭聖人,無量虛空神主還是從容自在的樣子,其頭頂大星愈發地光耀四方,卻無論如何看不清面目。

……也好,免得在這兒丟人現眼。

影鬼其實還是更關注餘慈的情況。

這一刻,玄門體系覆蓋之處,地脈元氣百川歸海,又如入沉淵,流向雖未大變,其勢卻決然不同。

和玉皇、勾陳兩位帝御法相不太一樣,后土帝御不但要有存思神明的高上玄奇的真意,還要實打實地連線地脈元氣,與之脈絡相通,形成真實不虛的轉化模式,如此才有負載之能。

這般要求之下,本次的描畫,要比任何一次都來得複雜,來得漫長。

人的心志神魂,也更容易消融進去,合入渾茫天道之中。

影鬼不免心頭焦慮。

倒是餘慈的感覺沒那麼明顯。

對他來說,只要天人相搏的本質不變就好。

他當然知道,后土帝御更多考驗天人相合、相分之際,微妙的差別。

既要用,還要分,裡面的平衡一定要把握好……說起來,和無量虛空神主現在的狀態倒是差不多。

一念動處,忽有感覺:

心頭似乎有光亮照進來,而明月神通也是切入到了一個以前從未接觸過的「區域」。

那是無量虛空神主的心意層面。

兩邊互映,彼此通明。

餘慈心神一激,對無量虛空神主來講,所謂的「映照」,是明確其靈昧本質的重要一環,可如果就此認定,他會珍惜這樣的機會,由此手下留情,就未免太可笑了。

「映照」從來都不是固定的,它需要儘可能的廣度、深度。

無量虛空神主的映照目標,絕不是餘慈一個,所需要的資訊,也不是餘慈此時此刻的固定狀態,而是不斷流動,乃至於跨越生死存滅區間的一整套變化。

知其生,明其死,這才夠用!

剎那間,之前重創蕭聖人的心魔尖鋒,重又迸發,餘慈心神動盪。

他的心魔大劫本來就沒有過去,而在心靈脩為上,無論如何也沒法與蕭聖人相比;以前最為擅長應對這種局面的「萬魔池」,正是這次心魔大劫的源頭,一時間,餘慈的心防倒真是千瘡百孔,無論「尖鋒」從哪個方向來,都足夠捅他致命一刀。

面對這等直指心防破綻的衝擊,餘慈的選擇是:

無視。

既然不擅長對付這個,就把問題轉化,轉到最擅長的領域上去好了。

他心神收斂,不管無量虛空神主的「映照」,也不管心魔尖鋒的穿刺,整個心志狀態,都化入到后土帝御的符籙、法相製作上。

雖然對自我的「心魔」認知不是太合格,可餘慈有一點可以確證:

在戰鬥狀態、在生死存亡的關鍵時刻,他的心態是絕沒有問題的,在此基礎上搭建的穩固道基,可以確證這一點。

當他全神貫注於符形結構、法相神韻的描畫,也就是展開又一次的「天人相搏」之時,心魔劫數也不過是當前狀態下的一部分,不可能祛除,卻是退居為不足為道的角色。

無量虛空神主的意志,變得若有若無,最後完全被餘慈排除在關注的範圍之外。

現在他的眼裡,只有后土帝御。

但事情也沒有這麼簡單。

相較於前兩尊帝御法相,后土帝御是有據可依的,也必須依據實際的根基,才有意義。

餘慈掌控著玄門體系,明月心象整合,宏觀上的把握絕對沒有問題,他也就是按照「大處著眼,小處調整」的思路,依循主脈走向,勾畫符紋。

至於分脈支流這些「細節」上的東西,不再、也不能理會。

必須承認,很多時候,就是這些分脈支流,影響著一個宗門、一片區域的興衰,不可避免地,隨著調整,此界人心動盪,被心魔尖鋒匯入,負面的衝擊,如影隨形。

餘慈不想虛偽地談起所謂「大局」、「犧牲」。

大局肯定是客觀存在的,犧牲也繞不過去,卻不應該由他這個始作俑者提出來。

餘慈對此惟有坦然以對,因果承負,由此而生,這也是客觀不移。

這一刻,他似乎感覺到了蕭聖人當初的心情。

這所有的一切,都真實不虛地封入這枚符籙之中、這座法相之中。

這次,餘慈的制符成相之法,又有不同。

不是工筆,不是潑墨,而是厚重的「墨跡」,一層層鋪陳下去。

也就是包括地脈元氣、心魔劫數、因果承負等種種元素,不斷堆積,彼此匯聚、變化。

心田方寸別無所用,只是默默承載。

厚德載物,方是根本;道吟之聲,往復奔流:

「道推尊而含弘光大,德數蓄於柔順利貞。」

而厚積到了某種程度,無數種元素的作用之下,終於有一道靈光,從厚積的「土壤」中生長出來,自然演化,稍事勾勒,便是后土帝御法相成矣。

正是「效法昊天,根本育坤元之美;流形品物,生成施母道之仁」。

天地之間,有道韻傳唱:

「嶽瀆是依,山川成仗。大悲大願,大聖大慈。承天效法,后土皇地祗。」

無窮無盡的元氣,分合隨意,在玄門體系中流轉堆積,無量神通,於焉化現。

這一刻,明黃光芒似是揚塵飛起,瀰漫天地,轉瞬又是清明。而道境天宮之中,已有一尊帝御法相,與玉皇、勾陣並列,冠冕服袞,威儀厚重,雙眸之中,漫見山川真形,陰陽妙化,正是后土帝御。

純以感覺論,這次甚至比前兩回還要輕鬆。

餘慈化出三尊帝御法相,用了三種不同的方法,不只是機變,而是就茫茫天道、恢宏之力,做出的應對,也是騰挪閃掠,攻防轉換。

天人相搏,不外如是。

影鬼說得也不太對,其實「天人相搏」真的能長經驗的,只要把握住了那一道脈絡,多出一份膽氣,也有那一份厚積。

餘慈個人的、歲月的積累其實不太夠,可是太霄神庭、萬古雲霄、《洞元玉章三氣妙化符經》等上清資源的堆積,已經將他的基礎打得無比牢固,更多出一份多數地仙大能所絕不可能存在的決絕銳氣。

所以,在「天」與「人」的對戰中,他又勝了一局。

后土帝御一成,歸於正位,所謂的「心魔尖鋒」,便是石沉大海,無聲消融在「厚德」之中。

無量虛空神主沒有想到,餘慈會用這種方式對付魔劫,但他也有所得。

餘慈在後土帝御上的手段,在「天人相搏」上的變化,實在是第一流的,某種意義上,是一種天才式的靈光,對無量虛空神主的參照,相當有利。

當然,一切都是相對的。

心神復歸於現實,餘慈也是順勢「看」到了無量虛空神主更深層、更本質的一些情況。

嗯,似乎這是一種矛盾……

「確實如此。」

蕭聖人的心念切入進來。

在「道統普化、眾妙門開」的狀態下,蕭聖人同樣和餘慈有著微妙的心神感應,二人的思維彼此影響,剛剛餘慈描畫「后土帝御」法相,某種意義上就有蕭聖人的參與,此刻,他們也同時察覺到了這個矛盾。

現在天魔體系的狀態,任何一個像無量虛空神主這樣修為境界的人,到了他目前的位置,都可以做到。

他還是按照元始聖道的規矩,本人的特質,其實並沒有彰顯出來。

這時候得到的,只是一個更高層次的脅侍魔主,是讓真界的魔潮更深一層的劫數。

對玄門體系而言,無論如何也不能允許。

至於出現這種局面的本質,就是靈昧與天魔體系的矛盾作用,是生靈「超拔」意念推動和天魔體系「他化」本質束縛之間,一種彼此刺激,又極致微妙的平衡。

不再有礙於靈昧修持,但也是一種共生狀態,不至於讓人脫離。

那麼,毫無疑問,現在要做的,就是激化這個矛盾,打掉這個平衡,讓他最具特質的一面展露出來!

蕭聖人是想這麼做的,他通過心魔大劫,已經實現了與無量虛空神主互鎖,兩邊全方位、各層面的交戰,已經進入了最慘烈的階段。

對蕭聖人而言,合道與魔染互動作用,隨時可能即刻死亡,但如果能利用戰鬥的刺激,打破無量虛空神主與天魔體系的平衡,也是可以接受的。

然而,這種方式,其實效果並不好。

對無量虛空神主來講,在天魔體系的支撐下,幾立於不敗之地,只要不受難以癒合的重傷,與蕭聖人的交戰,卻是進一步消化「覺悟」的大好機會,境界穩步向上推進,而天魔體系的威能也是層層上漲。

這樣不行,天魔體系潛力是無窮的,蕭聖人的做法,沒有爆發力,就不可能擊破這個平衡,必須要有別的法子。

爆發力……

餘慈忽有所悟,視線投向影鬼。

別人不知道,可餘慈知道,影鬼知道,某個極其關鍵的因素:

「……你是在等這個?能做到嗎?」

影鬼不語,握緊玄黃,劍器殷殷震鳴,引而不發。

無量虛空神主正關注這邊,自然也有照映,但看不出有什麼動靜。

「真的管用?」

「閉嘴!」

影鬼的情緒起伏激盪,但習慣性的對罵之後,反而是平靜許多,低聲道:

「幫我個忙……」

無量地火魔宮。

在天魔心鼓擂響,《聖典》和《太元天魔根本經》合入共鳴之時,地心深淵,已成為不可接近之地。在其中的修士,有的直接被洶湧的魔意潮汐吞噬、化銷,像鴉老、帝天羅,只能是跪伏在九層平臺之上,喃喃念頌經文,表示對元始魔主無上威能的臣服。

可在此刻,忽有明月懸照,映徹虛空,將本不應出現的光芒,投入其間。

淵虛天君?

跪伏在地的鴉老一驚,隨即心中冷笑:

無知狂徒,這是要招引「元始聖道」的全力反噬嗎?

可也在此刻,帝天羅懷中,卻是低細明澈的吟聲,流淌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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