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靈綱劍鳴 故氣餘音

鴉老也好,帝天羅也罷,這一刻都是愕然。

帝天羅反應還是很快的,她按住心口,似乎要壓制住什麼,但最終還是徒然。

悶哼聲裡,一道靈光自她腦後升起,在九層平臺的洶湧魔氣之中,稍一頓挫,便如畫卷般舒展開來。

旁邊的鴉老,便看到了一幅高崖雪浪,山勢如龍的勝景。

景緻不動,氣韻流長。

圖卷之中,分明有層疊流動的劍意,殷殷作鳴。

好像是……靈綱山?

鴉老絕對稱得上是見聞廣博,一眼就認出眼前景色圖卷的源流,由此也看出了更多。

他發現,這不是一個簡單的留影,也不是正在進行的變化過程,而是一個曾經的「剎那」,盪漾出的餘波。其中所涉及的神通手段,展現出的修為造詣,幾有「仰之彌高」之感。

……見鬼了!

一生出這份心思,鴉老就知道,自己心神是受其所懾,不自覺著了道兒。

現在,他就像看一齣詭異的劇目,越是看得深透,卻難以理解裡面究竟是什麼意思,只能是折返到一切疑問的源頭:

為什麼帝天羅身上,會有這麼一個明顯是劍修重寶的玩意兒……對了,當年她去過劍園,聽說還得了一件寶物,只是此後多年,一直諱莫如深。

應該就是這幅「圖卷」了。

可見鬼的這究竟是什麼東西?

眼下,帝天羅還真沒法回答。

她雖有根本加持在,但靈光自她身上而起,受天魔體系全盤壓制之時,不免也給波及,根本說不出話來。

鴉老得不到答案,而此時,映入地心深淵的月光,已與圖卷相合,彷彿是一輪明月,嵌入那片山海勝景之中。

這一過程裡,分明有什麼因素正持續激發圖卷蘊含的異力,抗拒本地魔氣的壓制不說,甚至還從中透出一道銳氣,指向了地心深淵處,正放出神通異相的《聖典》和《太元天魔根本經》。

不,應該只是指向《聖典》。

聖典之上,正有一點微光閃亮,與之呼應、對抗。

那是無量虛空神主的真名。

看這份氣機聯絡,鴉老猛醒,難不成,那邊要斬聖典真名?

淵虛天君你明不明白正在做什麼啊!

對那邊異想天開的思路,鴉老想笑,卻無論如何笑不出來。

可笑的行為之下,是令人心悸的決絕之意。

鴉老咬牙站起來,口頌經文,在此非常之時,將元始聖道的威嚴震懾,轉化為層層助力。

這種局面下,任由淵虛天君肆意妄為,一個「不作為」的罪名是逃不掉的。

他本就失去了天魔體系垂顧,丟了加持,再抗下這罪名,後果不堪設想。

要阻止……

下一刻,他心神外放,藉由天魔體系,在九宮魔域裡走了一遭,順勢接入茫茫域外星空,以天魔秘語相召,將兩道強絕氣息攝引而回。

轉眼間,幽暗魔氣分流,與他本身力量相激,竟是肋生雙翼,烏羽沉沉,渾如鴉翼,卻是借當前九宮魔域之力,喚來了仗以成名的「末法雙翼」。

兩位末法主級別的天魔,臨時化入身中,共鳴聚合。

以前還有些負擔,可現在,倒是更多幾分圓融如意。

這是天魔體系即時給予的加持。

鴉老心神一振,頭頂景星升起,道基外化,自然生成神通法力,鎖定圖卷。

兩邊氣機交迸,在地心深淵,渾茫魔意之中,鴉老自然是如魚得水,轉眼就將圖卷之上,躍躍欲出的銳氣困鎖壓制,強行消磨。

山海圖景明滅不定,要比想象中來得弱——這樣最好!

此刻,天魔體系的全面反擊也到來了,鴉老自覺地成了急先鋒和引導者,剎那間幾百上千重魔意刷落,層層加持,竟把他近年來停滯不前的修為硬推上一小截。

圖卷愈發地搖搖欲墜,邊緣部分甚至已經崩滅。

此時帝天羅也是從全面被動中解脫出來,當機立斷,借元始魔主根本加持,迅速切斷與「靈綱劍圖」的氣機聯絡。

寶物再好,若是「太阿倒持」,也沒有意義。

「不太順啊。」

餘慈觀照地心深淵,眉頭鎖起。

靈綱劍圖竟然在北地魔門的核心之地,他是要說影鬼算無遺策呢,還是運氣夠好?

可現在的情況時,影鬼的盤算計劃面臨著很大的變數,有烏羽天魔王在,他和玄黃聯手進行的「誘發」,再怎麼比帝天羅強,終究還有些不足。

畢竟那裡不是攔海山,烏羽天魔王也不是東昌子。

「要幫忙嗎?」

事到臨頭,影鬼反而愈發地冷靜:「你這邊還要再等等。」

一語未絕,刑天嘲諷意念切入進來,其實也是餘慈幫忙接入。

「還要等誰?你還真指望這個?」

「有說廢話的時間,你早幹什麼去了?」

刑天和影鬼是一萬個不對付,可在此時,殷殷鳴嘯聲裡,一劍貫空,也是沒有任何遲疑。

通過餘慈的明月神通導引,劍意頃刻間降臨地心深淵。

不是指向鴉老,直接攻擊的話,還未必能起到效果。

其目的是進一步激發「靈綱劍圖」。

嚴格來說,影鬼、玄黃、刑天他們三個,都不在靈綱劍圖三十二道劍仙劍意之列,但也都能算是參與者。

相較於僅為「影子」的影鬼,和已經洗去血殺戾氣、改頭換面的玄黃,刑天恐怕是變化最小的那一個。

當年在曲無劫的劍意之下,它只算是做了一次微不足道的傳導。

但如今,當年的「傳導」,就是橋樑。

而且別忘了,它是當年劍意交匯的中心!

每一道劍意的印記,它都深刻在心。

頃刻間,「靈綱劍圖」的真正氣象便給誘發出來,讓那瞬間的劍意共鳴,深嵌進地心深淵,滔滔魔氣中去。

域外星空中,昊典倏然止步。

從她這個位置,看向星空深處,稀稀落落,數顆星辰綴在其間,看不到別的;

而往「下」看,真界就像黑暗中的碟子,在相對而言極其「微緲」的月輪下,發出淡淡的光,但也有烏雲翻騰往來,使之明滅不定。

此時,便在這微光之下,北地無量地火魔宮位置,一道尋常人根本感應不到的低吟震鳴,跨過億萬裡距離,直抵她的心頭。

此時,她反而閉上眼睛,那一幅山海勝景,劍意共鳴的圖卷,便在她心頭鋪開。

不只如此,那圖景的恢宏氣象,已經穿透了厚重的地層,頂著滔滔魔氣,在無量地火魔宮上空招展。

在淵虛天君明月神通的映照下,一界可見。

「真來?這麼花哨,有什麼用?」

話是這麼說,昊典還是沒再動彈,只在這方世界外的陰影中,靜靜觀察,也在等待。

更遠處的星域中,羅剎鬼王也是駐身回眸,輕佻地吹了聲口哨。

「百足之蟲,死而不僵,或許就是在等這天吧……嘖,我可不是指你們葉家,用不用這麼急著出頭?」

隨著凜冽劍意化現,同樣素白裙衫的葉繽,無聲無息,在黑暗星空中現身出來,只是相較於纖塵不染的羅剎鬼王,先前連番激戰中,染下的片片血跡,此時已經形成暗色的汙痕,遍體皆見。

感受到劍意鎖定,羅剎鬼王臉上微笑依然:

「你這是陰魂不散,還是雙宿雙飛啊……真界那份熱鬧,不參與嗎?」

葉繽容色平靜:「你我之事,私下解決,正當其時。」

說罷,便有一道血痕,顯在眉心,全身氣機由此激盪,與她平靜安然的面容形成鮮明對比。

這一刻,羅剎鬼王彷彿聽到了她體內一連串重錘轟擊的聲響,而到後來,那聲音便從重濁轉為明澈,最後已經是悠然不絕的長吟,繚繞不散。

如此罕見詭譎的情況,以羅剎鬼王數十劫來的見識,也少有印象。

正沉吟之時,葉繽微微偏頭,肩後血光衝起,凌空化為四尺劍器,在驟揚又沉的劍吟聲中,落入她手心,殷殷鳴嘯。

「……血契咒劍?」

羅剎鬼王目注那鋒芒內斂,卻不見任何血色塗染,單純觀察,也想不到其源流的劍器,嘖嘖搖頭,又奇道:

「什麼內容?當年我想和你訂血咒,多好的條件,你都不答應……不是有太初無形劍嗎?難道用著不順手?還是被昊典討要回去了?」

對羅剎鬼王后續的言語,葉繽不太理解,但心神澄淨,不染微塵,只右手持劍,鋒刃前指,劍意鎖定目標。

「做過一場便知。」

「好啊。」

話音未落,羅剎鬼王的笑容和身形,同時變得縹緲不測,而葉繽,與她幾乎同樣的變化。

可也在此刻,真界方向,靈光明滅,照映虛空,便是隔了億萬裡,羅剎鬼王也有些感應,她暫時不管葉繽,回頭去看。

偌大的真界,在這裡正像她手中的模具,恰是觀睹的最好距離。

但見一道劍光,自東海之上發動,勁射西北,蒼勁矯健,真力瀰漫,激得天風海浪,莽莽蒼蒼。

其威能也還罷了,可當這一道劍意衝起,無量地火魔宮上空,那山海勝景,劍氣圖卷之中,分明有一道人影,自海天中來。

那是一個雄壯如山的男子,錦袍玉帶,髮束鐵冠,手提長劍,邁步登崖,意氣風發。

但很快,人影變化,還是那身裝束,卻是錦袍褪色,胡茬鐵青,面上深痕交錯,歲月留痕,雖立於高崖之上,海浪咆哮,場景似乎並無不同,可前後對比,便有沉鬱悲慨之氣,如烏雲傾壓,覆上心頭。

「還是這麼個大老粗……孫女可不一樣啊。」羅剎鬼王沒心沒肺地評點。

至於葉繽,則靜默無言。

那是她的祖父,葉半山。

劍意圖捲上,所留三十二股劍意之一的源頭。

因為葉半山的出現,時光長河扭曲剎那,但很快,又迴歸到既定的河道上來。

和域外相對超然的視角有別,身在真界之內的人們,感覺絕不相同。

特別是某些與之關聯的人群。

東南方向,以靈綱山為中心,論劍軒劃分的勢力範圍之內。萬千修士,大都還在適應新體系帶來的變化,不過,真正能定下心來的,並不算多。

中天戰場輪番血戰,真界搖動,魔潮遍染,這邊雖是撐起了一片獨立天地,穩固不移,可又像是被錮於一域,被排斥出了此界。

但凡身為劍修者,又有哪個是甘於平凡、冷眼旁觀之輩?

這感覺真的不好。

正因為如此,靈綱山周邊地域,此時最大的話題,不是天地虛空中莫名的變化效果,而是中天戰場的戰局變化。

而這一切的情緒,在中天明月透發劍意,於虛空中盤轉洗煉,純粹明透,連斬兩大魔主法相之時,達到了第一個頂峰。

靈綱山周邊,直徑十萬裡的廣大區域中,一時騷動,但凡有些見識的人物,都認出了十二玉樓天外音的無上劍道神通,驚訝是哪位劍仙前輩參與進去。

劍修們的情緒,並沒有沉寂太久,當北地魔門方向,那一幅迎風招展的圖卷,映入真界所有生靈眼簾之際,熟悉的靈綱山海勝景,讓人愕然。

靈綱山……在北地,海市蜃樓嗎?

然後,就是劍光起於東海,勁射西北的煌煌之勢。

雖然純化劍修的時代已經徹底過去了,可這不代表當年的強者就會被遺忘。

很多劍修,都能辨認出那位劍仙大能的身份。

半山島與論劍軒雖是有些老死不相往來的意思,可對葉半山這位老牌劍仙,還是抱有一番尊重的。

更何況,葉半山雖有些遠了,可崇敬葉繽,視其為人生目標的劍修,絕不是十個、百個的級別,成千上萬都是有的。

他們看了「海市蜃樓」,甚至以為此時葉半山就在臨海高崖之上。就近的直接就飛騰起來,遙遙觀看,可那處所在,空空蕩蕩,人們能看到的,只有向那邊匯聚而去,卻又茫然盤旋的劍光。

不管怎樣,看靈綱諸峰劍氣沖霄,衝開魔潮,傲立北國,著實讓人熱血沸騰。

而更讓人無法忽視的,則是他們所在的這一片區域,漸漸清晰起來的微幅顫抖。

此時在靈綱山上的修士,感受得則更為清晰。

諸峰鳴應,劍意交匯,幾為神蹟。

「這是怎麼了?」

彭索深深吸氣,一行人了結了洗玉湖這邊的大事,正循「聚仙橋」的虹橋南返,當然也看到了這一幕。

雖然他們現在是兩邊不靠,可聚仙橋接入靈綱山系、靈變法則作用之地,對那邊的情況,也能察知。

遠望北天,見葉半山劍意投落,孤身立於圖卷之中,在魔潮包圍下沉浮不定;而東南方向,雖有劍意鳴應,卻不見一個劍仙大能飛起。倒是腰畔低吟,正是陳龍川遺劍鳴應。

他不由再問:「這是怎麼了?」

「熱血上頭唄。」李伯才冷幽幽的言語回應。

彭索聞言,眼中金光如劍,怒目而視,這一刻,他完全忘記了地位、修為上的差距,正像李伯才所言,心頭熱血湧上,甚至已經握住了劍柄。

雖然造化、純化一直不對付,他本身也是造化一脈,可當此之際,這種風涼話,也說得出口?

旁邊忽有冷笑聲起,發笑的,卻是那個色膽包天,趁人之危,險些將靈矯「活吞」了的離塵宗弟子。

李伯才等人,這段日子都在忙巫神之事,和離塵宗的協商早拋在腦後,又覺得這小輩劍道修為,也算是論劍軒一脈,如今南返,順手就和靈矯一起帶走了。

這人好像是叫……張衍?

張衍雖是被劍意制鎖,渾身無力,還是嘿嘿發笑,至於笑什麼,也不用說了。

只是除了靈矯對他猛眨眼睛,無論是李伯才,還是彭索,不管出於什麼理由,都不願理會。

可這時候,張衍還真要說點什麼:「小子上承東侯劍意,也蒐集了一些有關的傳聞逸事,對前輩風標,也是景仰已久,忽然覺得,有幾句詞兒,特別應景。」

旁邊萬騰山聽他冷嘲熱諷,恐怕吐不出什麼好話,正要封他的嘴,張衍低笑漫吟:

「萬里腥羶如許……」

一路之上,都魔潮翻卷,自虹橋上下滾滾而過,觸景生情,一眾劍修先是微愕,又是變色。

而此時,張衍已經是裂喉唱起:

「萬里腥羶如許,千古英靈安在,磅礴幾時通?」

似乎是覺得「橋上」這些修士太過聒躁,正因九宮魔域威能劇盛,勢頭猛烈的魔潮,裹脅百萬天魔,撲擊上來,卻是撞正鐵板,轉眼被一劍修強橫暴烈的劍光掃蕩一空。

然而漫空劍嘯,也擋不住張衍嘶啞走調,卻又壯懷激烈的嗓音:

「魔運何須問,赫日自當中!」

萬里腥羶如許,千古英靈安在,磅礴幾時通?魔運何須問,赫日自當中!

這詞句,是陳龍川當年之語。

是當年劍巫大戰之時,同為劍修後進的陳龍川贈予東侯。以「赫日」相贈,正應了東侯當時已經有所成就的大日劍意,同時也有自許之意。

這段佳話,只要是論劍軒修士,少有不知道的。就是彭索這樣的「後進」,也因為仔細研究過陳龍川的前塵往事,對此典故亦是滾瓜爛熟。

他知道,張衍不過是將「巫運何須問」中的「巫」字,轉成「魔」字而已。

只是當年壯懷激烈、意興飛揚的詞句,放在今日此景之中,人心何堪?

彭索握緊了劍柄,只將眼簾垂下。

李伯才對眾人的情緒並不在意,臉上的微笑都沒變,依舊不搭理張衍,只拍了拍彭索的肩膀:

「所以你就應該是劍修啊。」

他回望北天圖景,喃喃道:「……還真是有不少。」

這一刻,如他一般,遠望北天的劍修,何止十萬、百萬!

萬千劍修心頭血湧,盯著圖卷變化。

遠空圖卷之上,雖高崖雪浪,劍意層疊,可如今,只有孤零零一個葉半山。

魔潮拍天擊岸,要將之徹底壓下。

葉半山真力劍嘯,擊蕩虛空,任八方潮來,都巍然不動。

然而圖卷明滅,沉浮莫定,便如海中孤島,在天傾海危之中,時現時沒。

或許是同樣環境帶來的移情作用,真正的靈綱山周邊,不知多少劍修本能拔劍,可是,又能怎樣?

周邊風平浪靜,一干人等持劍四顧,茫然莫知所向。

靈綱諸峰合鳴,到了極處,終有劍氣沖霄,與北地呼應。然而,這是靈綱山上歷代劍仙劍意所遺自發共鳴,固然神異,也只將魔潮衝開一道口子,再難有其他作用。

「活見鬼!」

有人將劍器重重摜下,入地至柄,盤坐在地,莫名心緒淤塞,又有悲涼之氣,自中而發。

抬頭看靈綱山——近在咫尺的靈綱山上,劍光往來,看似矯然不群,卻同樣沒個頭緒。

「這他麼太憋氣了!」

忽聽得周邊抽氣之聲,猛抬頭,卻是魔潮中分出一人,應是哪個魔門強者,窺得機會,在魔潮加持下,往葉半山處攻去。

雖然眾劍修也知道,映於北天的葉半山影像,多半也只是劍意所化,但與魔門交戰,此處受制,本體也難周全,更不用提此刻一界魔潮覆蓋,不知有多少天外劫魔、末法魔主盯緊了葉半山,只等他露出破綻,就要一鬨而上。

眼看勢危,一直沉默揮劍,力戰八方的葉半山,忽爾瞋目大喝:

「蟊賊!」

聲如雷震,劍若電閃,千里虛空,一劍之下,風雲迸散,惟有強橫霸烈的劍意,橫亙天宇,不管是魔修、天魔,如遭天雷轟擊,剎那間抹殺乾淨。一時寰宇澄清,邪魔低伏。

靈綱山這邊,本來擔心葉半山寡不敵眾的劍修們,一時怔然,隨即歡聲雷動。

半山劍祖雖長期閉關養傷,不聞聲息,一旦出劍,英風豪氣,不減當年。

不過在此時的真界,魔潮根本是無窮無盡的,千里清淨之域,很快又被滾滾濁氣鋪染。

可在此時,葉半山偏偏無視了層湧而來的魔潮,眼睛眯起,微微轉頭,似乎在側耳傾聽。

自那雷霆一劍之後,這位老牌劍仙的一舉一動,都有牽動人心之力,本來還在喧囂雀躍的靈綱山這邊,萬千劍修竟然也都一個個安靜下來,呼吸不聞。

我在天南,人在地北,惟明月流光,一界與共。

其時也,正有緲然之資訊,化入月光,唯有心人可感。

便如這一刻的靈綱山,很多人都似乎聽到了,那雷霆劍光掃蕩之後,在空曠天域裡,一聲低過一聲,漸漸隱沒不見的餘音。

魔潮層湧,鋪天蓋地,混亂的雜響,將最後一絲「餘音」淹沒。

葉半山睜開眼,依舊不管已經近在咫尺的魔潮,只看虛空中沉浮的山海勝景,冷清清、空蕩蕩,便是之前交匯共鳴的劍意,也在魔潮衝擊消磨之下,漸有變調之勢。

雖劍意所向,掃蕩寰宇,斬殺魔頭,終未聽到有熟悉的迴響。

他自失一笑:「老了……老大哪堪說?」

仰看當空明月,笑容不改:「也許是讓你們給騙出來了,不過這件事,吾輩當仁不讓!千人萬人如此,一人亦如是!」

勁氣轟鳴,寒光裂空,已經撲面而來的魔潮,重又轟散,轉眼盪開一片清淨之地,有煌煌劍意,如九仞崩雷,一聲壓過一聲,一聲強過一聲,響至極處,反是雷音茫茫,萬籟俱寂。

也在此刻,有慷慨悲壯之聲,撕裂虛空:

「舉頭西北浮雲,倚天萬里須長劍!」

高崖雪浪之上,葉半山單人孤劍,中霄而舞,劍風激浪,勁健如虹。

北天劍意圖卷之上,空蕩靜寂;而天南靈綱山周邊,卻是萬千劍修奮起,振臂舉劍,長嘯相和,有甚者,直至熱淚灑下,喉頭嘶啞,亦不絕音:

「舉頭西北浮雲,倚天萬里須長劍!」

靈綱震動,諸峰低鳴,嗡嗡之音不絕。

這一刻,東南天域,十萬裡方圓,劍氣層疊激盪,直衝霄漢,九天魔潮濁氣,一時盡散。

李伯才一行人,正在聚仙橋上,亦受這劍氣所激,一時都是啞然。

彭索深吸幾口氣,回頭往北看,視線卻意外掃到了某種異象,當下偏了方位:

「那邊……」

李伯才循他視線,指向中部偏西北某處,那裡本是掩於魔潮之下,卻不知為何,浪潮翻湧,撐開一片清淨之地,又在魔潮壓迫下,時隱時現。

萬騰山奇道:「又有哪位劍仙前輩……」

一側張衍又是呵呵發笑:「你們造化一脈未免太過健忘,都忘了劍園了嗎?」

其實萬騰山話說半截,已經醒悟過來,還是被張衍鄙視了一把。但他並不著惱,只是沉默。

劍園,那處已經被毀滅、被遺忘的墓園。

人言此地,夜深長見,鬥牛光焰。

張衍冷悽悽地發笑:「靈綱遺韻,久埋園中,十有八……呃。」

那個「九」字未曾出口,卻是被彭索以劍鞘重擊在腹部,整個人都彎成了蝦米狀。

至於彭索,再抬起臉來的時候,雙眸都是發赤。

這次,誰都沒有阻止他,便是靈矯,也只是往張衍處偷偷送去一瞥。

彭索立在虹橋之上,握住龍川劍的手指,關節發白,對上李伯才,啞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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