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慈居於中天,對魔潮以及九宮魔域「深淵」裡的變化,有那麼一絲感應,不過更多還是因為心魔大劫湧動,心中壓抑,對其起落之勢,有大概的瞭解,更深層的東西,一時也是細辨不能。
更何況,當下,參羅利那擠佔了他絕大部分注意力。
這頭已經在真界邊緣地帶折騰夠了的大蟲子,開始了一往無前的衝擊。
單純由玄門體系衍生的神通,對它造不成什麼致命的傷損,只將其周圍漸漸濃郁起來的渾濁煙霧區域,掃滅一些。
問題是,在真實之域上,這些形若煙霧的法則區域,其飛濺的法則碎片,在魔潮中一刷,往往就是火瘟、刀蟻這些魔物的虛影,猙獰翻滾,隱沒不見。
至此餘慈怎麼可能不知道,參羅利那在打什麼算盤!
可是,就算明白無誤地瞭解,他也很難做出正確反應。
參羅利那給他的壓力,實在太大了。
長空血痕延伸。
參羅利那斬出的血光,切過由諸方天域組合而成的玄門體系,勢如破竹,中途多達七處大小不等的天域,層層虛空阻隔,都不能使其速度有明顯的下降,任其直入中天,和心象明月碰撞。
「嗡!」
劇烈的震盪音波里,餘慈低咒一聲,雖然他現在正處在一個非常玄妙的「渾化」狀態中,可當參羅利那血光斬過,屬於形神結構的痛感,還是清晰呈現出來。
這一刻他的感覺就像是被在火上烤得滾燙的刀子切過,而且是被捅了一個透心涼。
明月之上,都顯現血痕,乍看去,簡直就是被斬成兩半。
事實上,真實之域的神臺,真的出現了裂紋,即使很快彌合,可自此刻起,中天明月之畔,再沒有一刻安定的時候,強橫意念排空而來,道境天宮搖動,真實之域的神臺一次次被血光斬裂,而且一次比一次來得容易。
真實之域的法則領域鋪開後,餘慈的防護一刻都沒有放鬆過。
出現這種局面,只能說明,參羅利那找到了破壞「道境天宮」的高效辦法,它取得了壓倒性的優勢。
它還藉此證明了:我有能傷到你根本的能耐,你沒有!
確實沒有……暫時。
看到他這邊局勢被動,八景宮方面,試圖從「葬星」方向轉移,為餘慈提供防護,但被餘慈拒絕了。
現在的玄門體系,結構上更傾向於上清三十六天,最高效的整合力,也還是在餘慈這邊。
八景宮要想在一界範圍內,演化「八景三十六天」無上神通,暫時是不可能的。
如此一來,八景宮雖然有五六位地仙大能,依靠雲外清虛之天,面對參羅利那侵掠如火的攻勢,也只是守備有餘,反擊不足,根本無助於解決現在的被動局面。
而這種情況持續得久了,「葬星」那邊的局面很可能會迅速失控,甚至七祭五柱、六道輪迴也難說不會反覆。
已經讓參羅利那搶佔了主動,難道還要被它徹底搞崩掉大局嗎?
對餘慈的「自信」,八景宮顯然是有些遲疑的。不過掌控八景三十六天的辛乙,倒是魄力十足,只簡單道了句「撐不住了就說一聲」,繼而便親自出馬,投向「葬星」所在區域。
此時,餘慈雖是受到壓制,明月神通還在發揮著效力,繼續深照「外道魔國」體系內部,那裡面發生的一切,也都在清晰呈現。
比如,在最深層的葵陰魔巢中,有數具種屬不同,卻正在迅速發育的外道魔頭,此時已經快要到了某個臨界點,觀其形貌輪廓,分明就是輔助參羅利那,縱橫域外無邊星空的幾位得力干將。
參羅利那將他之前的「外道魔國」化為「種液」之時,也是將這些得力手下,一併添了進去。
如今受「葬星」的巨大能量灌注,這些名震域外的強者,已經開始逐步復甦,一旦真的破殼而出,外道魔國將迅速攀升到鼎盛階段,再無人能制。
其實,就是現在發力,都有些遲了。
參羅利那大膽出擊,就是卡在這個時間節點上,也是對「外道魔國」體系,有著充分的信心。
當然,它對自己更有信心:
擊破中天明月,伐去淵虛天君的整合神通,整個玄門體系都將變為一盤散沙,再沒有翻盤的機會!
此時此刻,整個真界的修士都能看出來,一直懸照中天的明月,在參羅利那的攻勢之下,已經是搖搖欲墜。
原本明澈的月光,部分都被血色所汙,魔潮翻卷,便如厚重雲層,隨天風激盪,望月而來。
前端的煙雲,部分已經拂過明月表面,在月光照耀之下,也分出輪廓層次,就像是妖魔的手臂,將欲擒拿。
對此,餘慈視若無睹。
真實之域的「神臺」,現實層面的明月心象,在這一刻,都不足以成為干擾他心志的因素。
在他心中方寸之地,留著一片「空白」,那是他在這種「渾化」狀態中,臨時尋找到的一塊畫布,也可以稱之為「符紙」,此刻就有一道筆鋒,在上面仔細描畫。
筆鋒勾勒的法度,便如工筆做畫一般,細緻謹慎。
每一筆落下,「墨跡」本身,便是無數抽象線條拼接而成,循筆鋒法度,卻是顯現出無數拼合的可能,另有經文音韻,環繞其外,諸天虔誠玄門信眾,耳聞心應,均與共鳴。
真文為墨,道韻加持。
這是直接用「真文道韻」顯化符籙。
以前餘慈也不是沒用過,太一斬邪符一脈的「青蓮法劍」,就是由此而來。
可這一回,他重新描畫的,就不只是符法神通的級別了。
隨著輪廓漸漸清晰,法度勾勒明確,餘慈開始有些恍惚,驅役的力量無窮無盡,但他的注意力開始渙散。
明明是思路清晰,筆鋒穩健,但整個人都像是抽離出去,只有小部分心念,懸在這方寸之間,而絕大部分意識,都是進入了一個極其廣闊的層面,與無窮盡的資訊相接。
便在餘慈用半好奇、半淡漠的古怪心思,體會這份奇妙感覺的時候,某個聽起來縹緲不實的聲音,切入進來:
「冷靜!」
這一聲過後,感覺才變得真實了些,也讓餘慈辨識出來,這是已經很久沒有開口說話的影鬼。
「冷靜下來,量入為出!」
影鬼其實用尖銳的意念提醒。
說是「量入為出」,其實餘慈沒有後繼乏力的感覺,影鬼所說的也不是所謂的「力量」。
餘慈的心象明月高懸,從一界資源的汪洋大海中提煉出來的能量,說是無窮無盡並不為過。
可餘慈的心念意志是有極限的、認識是有極限的、境界也是有極限的,限制了他的輸出方式,也限定了他的承載力。
如果僅此而己,也還罷了,要麼就是突破、要麼就是憋著,別無他途。
可問題在於,餘慈多番磨礪之後,形成了極高的認知水準,也就將這個「極限」的突破口,從正統的境界和形神結構上移轉出去,定在而是在更玄妙的層次上。
道韻悠悠,心神俱化。
那個熟悉的感覺又來!
影鬼的警醒就像鉤子,硬把餘慈扯回,又是隻差一線,就要「合道」了。
而這次脫離,餘慈卻不像之前那般心有餘悸,「畫布」上的影像勾勒,依舊在進行之中,此時已近尾聲。
由於現在餘慈的狀態比較特殊,影鬼一時也沒有發現異象,只是惱道:「你搞什麼鬼啊,就算你也有心魔大劫牽著,可是魔潮已經在蕭聖人那裡‘吃一塹’,難道不會再‘長一智’嗎……喂,你有沒有聽我說話?」
餘慈確實是聽著的,他心神掃過真界,亦有所感。
九宮魔域之中,八帝魔主此時絕大部分神通法力,是落在蕭聖人身上的,不過餘慈注意到,其中寂妙魔主彷彿得道高僧一般的宏偉法相,正眼觀鼻、鼻觀心,寶相莊嚴,可其中的心神牽繫,分明已不尋常。
剛剛,那邊似乎還真的助推了一把。
對此推論,餘慈心神淡定,既然選擇了這種做法,冒險就是必然的。
這一場「合道」的危機,本就在他的預料之中——雖然只是最糟糕的打算。
不冒險,怎麼可能承擔得起他當前的角色?
現在只希望結果能夠讓他滿意!
不理會影鬼的嘮叨,餘慈意念頓挫,最後一道筆鋒落下。
一直在虛空中迴盪的道韻之聲,真正清晰起來:
「上象巍峨,真元恢漠。大悲大願,大聖大慈,勾陳上宮,天皇大帝!」
勾陣帝御!
影鬼這才明白餘慈之前是在做什麼,可這時候,他也只能眼看著這具威嚴帝御法相,自明月中出來,巍然升座。
太霄神庭中,四御之位,除紫微之位,由余慈自領之外,玉皇、勾陳、后土,都由楊祖等三位地仙遺骸鎮壓。這只是在沒有地仙大能鎮守之時的權宜之計,是給法度一個流轉依存的根基,還要由余慈喚出法相,才能真正顯化神通。
這就造成了法相與本體脫節,抗壓能力較弱的問題。
可這次,情況不同了。
「又來!」
看到曾被極祖一擊打滅神通法相的勾陣帝御,重新顯化於虛空,依舊法相威嚴,黑底長卷的萬神圖迎風招展,參羅利那沒有看輕,沒有諷刺。
到它這個境界,最起碼的判斷力是要有的。
這座勾陳帝御法相,和之前的明顯不是一回事兒。
至少,隨著法相顯化,真實之域的道境天宮,乍看還是那番模樣,但法則的組合構建,已有了微妙的不同。
同樣的斬擊過去,簡直是撞上了銅牆鐵壁,其「硬度」可謂是十倍、百倍地提升,分明從恢宏壯麗的勝景,變成了森嚴厚重的堡壘,功能的變化,實是天翻地覆。
尤其當真實之域的法則領域變化,投影到各個天域,參羅利那就發現,自己似乎是遇到了麻煩。
狂飆突進的速度不可避免地減緩。
參羅利那就琢磨,如何針對性地變化手段。
可這時,真實之域上,萬神圖長卷舒展,不再有神明顯化,卻是有無邊渾茫煞氣刷落。
相應的,在真實之域、現實層面,和合如一的參羅利那巨軀,有血光上衝,與煞氣相激。
這一次對沖,中天元氣潮汐激盪,固然明月搖動,卻也將已經覆蓋上來的魔潮,吹得七零八落。而潮汐之中,勾陳帝御法相明滅不定,但每一次明滅變化,都有奇妙文字,法相內外流動,重聚元氣,層層運化,最終重新凝實。
至於參羅利那,整個身軀都是劇顫一記,周圍如煙似霧的十三外道法則區域,直接就給打得崩了,又在無窮盡的煞氣中滅頂。
魔潮雖是奔湧往來,卻也沒有「救」下多少,反而是被煞氣洪流沖刷,天魔死傷無數。
參羅利那晃晃腦袋,巨軀之上,血光層疊,穩住氣機,卻也不免感嘆了下:
真的不一樣了。
勾陳帝御集聚運化一界之力,又抽離出最強橫的殺伐之力,威脅較先前強出何止十倍?
淵虛天君好像是拿出了一個很了不得的手段啊。
中天之上,餘慈也是長吁口氣:
「成了!」
描繪四御真意,顯化帝御法相,實是無上神通的級別,但本質上並非符法,而是存神之術。餘慈一直以來,都是用了《洞元玉章三氣妙化符經》中的推衍之術,將一切神通,都以符法的形式展現出來。
他能由此悟出「萬古雲霄」,反推四御真意,就不是問題。
而本次最關鍵的差別,是「材料」的不同。
餘慈是以「真文道韻」為墨,以「方寸心田」為紙,以「萬古雲霄」為加持,一點點描畫出來。
放在以前,他絕對沒有在展開了萬古雲霄之後,繼續描畫無上神通級別符籙的資本,更別說是有「真文道韻」這種上承道尊真意的神通具象。
如今不一樣了,有一界之力支撐,有明月心象整合,甚至還有「合道」之時的神通妙境,一路符法描繪,還摻著玄門根本氣法的「心象」之術,一符成就,幾若天授。
最妙的是,法相顯化之後,自然有玄門體系與之互通,再不用費他半點兒力氣。
符法之用,便在於此!
現在,參羅利那前進的勢頭受阻,原本岌岌可危的局面,一下子就緩解了許多。可餘慈也沒有指望,就憑一具神通法相,就能扭轉戰局。
只是瞥了一眼,他就重新凝聚心神,心田方寸間,便有墨跡潑下,淺淺一層,依稀有了個輪廓。
「等等,你還來!」
雖說餘慈現在「渾化」的狀態,見不到本體。可自從見了勾陳帝御法相之後,影鬼就提高了警惕,對餘慈心神狀態最是關注,一有感應,立刻叫停。
此時他真的有些急眼了:「你看清楚形勢啊,這不是你和參羅利那較勁兒的時候,也別給衝昏了頭!現在蕭聖人和曲無量、你和參羅利那形成兩邊戰局,可都在魔潮覆蓋之下。
「之所以沒有整合在一起,是參羅利那和曲無量都收著勁兒,而你們打得越激烈,影響範圍越廣,兩邊戰場的牽引就越緊密……到那時候,他們同受根本加持,合成一股,你難道還能把蕭聖人再接回來?」
影鬼的眼光見識,實在是此界第一流的,說得半點兒不錯。
其實餘慈也感覺到了,現在就是一場混戰的前奏。
元始聖道綁住參羅利那和無量虛空神主,目前來看,誰也沒有從中跳出的能耐,一旦混戰開啟,必然會合而為一。有了九宮魔域這等級別的魔域法度,完全可以將他們的合力充分發揮出來。
倒是餘慈這邊,雖是控制著玄門體系,可蕭聖人之前已經切斷了一切氣機聯絡,又有因果承負的負擔,不可能重歸其中,甚至還會出現一些排斥。
先天上就有了缺陷。
而且,影鬼的理由還沒講完:「一旦混戰,衝擊集聚,形成漩渦,四面衝突。撐不住的時候,往哪兒去?當然是往最弱的一環……你啊,除了你還有誰?
「沒錯,你有玄門體系撐著,尋常衝擊也是不懼。可是神魂意志層面的沖刷怎麼辦?要知道,你現在這種狀態,一旦負擔加重,要麼‘合道’,要麼就是心魔大劫滲透,你能擔得住?這種層面的對沖,你瞭解得太少,悶頭衝上去,就是一個死字!」
影鬼現在真有的苦口婆心的感覺了:
「要找準定位!你現在維護體系是第一位的,只要有這一輪明月當空,你就是玄門的中流砥柱,功德無量。反倒‘戰績’之類,有哪個人指望你把參羅利那滅掉?你要知道,如今局勢微妙,變數橫生,你只要再等等,再等等……」
「那麼,你又在等什麼呢?」
突如其來的一句話,讓影鬼沉默了下去。
餘慈也沒有再開口,維持著這種沉默狀態,也將神意往往九宮魔域的「深淵」裡照過去。
彼此感應中,他倒是隱約察覺到,無量虛空神主那邊,奇妙的觀照狀態。
這是某種類似於「對照」的感覺。
餘慈沉吟了下,最終什麼也不說,方寸心田,第二次「墨汁」潑灑。
「畫紙」之上,真文道韻靈光層染。
「你……」
感應道餘慈繼續那危險的行為,影鬼恨不能抽劍,一劍劈過去。
可這時候,餘慈意念悠悠:「影鬼啊,這名字,也許是我給你起錯了。」
「……」
「你確實是影子沒錯,卻沒有必要非要仗著哪一邊、哪個人才能活吧!」
「去你孃的!」
影鬼知道餘慈是故意刺激他,可這種話,偏偏就是擊中他現在的命門,除了嘴上爆粗,一時也找不出什麼話來反駁了。
餘慈的意念依舊平順,看不出正處在危險的「合道」邊緣:「當初自闢天地的時候,你講過的話,或許你自己都忘了,可我還記得……想做無劫劍仙嗎?雖然我不覺得你能做到,可世人行事,誰能有十成把握?」
「閉嘴,用不著你來教我!」
影鬼下意識地活動手指,如果餘慈就在眼前,他一定會照臉狠砸一拳過去。
無劫劍仙……去他孃的無劫劍仙,見過連劍意都純化不成的無劫劍仙嗎?
這句話他沒有說出來。
餘慈也沒有依言閉嘴,繼續道:「指望別人,何如指望自己?當然,我沒有說你,而是在說我自己。既然勢頭如此,就沒逆轉的道理,最糟糕的局面避也避不開,那就只有在混戰之前,給自己多撈一些資本。
「至於這手段,都到這一步了,也只能這麼來——你是經過的,告訴我,有沒有這種感覺?」
餘慈說得有些含混,可正他所言,影鬼是「經過的」,至少在記憶中是「經過的」,確實,當認識層面到了餘慈這種地步,又有「萬古雲霄」這樣的無上神通加持,有些事情,確實是避不得了。
影鬼一時沉默。
餘慈倒是哈哈笑道:「當然,也不是靠我自個兒,你肯定會幫忙的是不是?」
此刻,在心田方寸之間的「畫布」上,餘慈其實是換了一個「畫符」之法。
不再是一筆一劃,工筆描繪,而是一層層渲染,從整體著眼,如此頃刻間三五十層鋪下,「墨色」漸深,輪廓更是清晰,真文靈光遍佈,道韻如天外而來。
對這種機會,心魔大劫是不會錯過的,九宮魔域,太皇宮位置,寂妙魔主法相偏轉,喃喃念頌咒文。
不只是它,玉帝宮的無畏魔主,同樣加入,兩大魔主神通法相合力,從元始聖道中,擷取最精華之力,借心魔匯入——對修士而言,這確實是一份難得的感悟契機,可同樣的,也是一份「似是而非」的毒藥。
由於心魔大劫勾連,如此手段,餘慈根本是避不過去。
與之相呼應,餘慈心神微微恍惚,茫茫的感覺重現。
這一刻,真文道韻已不知是加在帝御法相之上,還是自己身上,似乎有人在他耳畔低語,以前一些百思不得其解的窒礙難題,層層拔除,幾有羽化登仙之感。
但也是被一把推進「合道」的門戶中,半邊身子都要撞進去。
當初蕭聖人從「合道」狀態下脫離,還有心魔大劫幫忙,可現在,是真輪到無畏、寂妙魔主過來「幫忙」了。
對九宮魔域裡發生的一切,餘慈心神透亮。
可就是這種明透,也是「合道」的一部分。在茫茫天道之下,這些渺若雲煙的變化,又算得了什麼呢?
「愚不可及,自尋死路!」
明月之中,影鬼破口大罵,可這種時候,罵是罵了,人還是要救。
餘慈「義無反顧」地撞到心魔大劫的陷阱裡去,不提有多少是心魔所致,可絕對是有相當一部分,是出於對影鬼的信任。
「玄黃,來!」
同樣被攝入明月中來的玄黃應聲化劍,影鬼握持在手,被那純粹明透的劍氣反衝,「嘶」地倒抽口涼氣,可心底深處,某個剛剛熄滅不久的意志火苗,卻是被餘燼猶溫,轟又燃起。
劍吟聲起,清澈明透,悠然盤轉,頃刻十轉。
此時影鬼身中元氣已經淬鍊不足,然而他眼中寒芒暴射,硬是憑著對「十二玉樓天外音」的深透了解,附著玄黃劍意,強催一轉。
十一轉!
此時是真真切切的到了極限,然而引劍待發之際,玄黃突然開口,也學小五,叫他師兄:
「影鬼師兄,老爺之前是拼到十二轉的。」
「……滾蛋!」
影鬼當然知道,可那時是刑天為主,盡情宣洩之下,超常發揮,玄黃這小鬼,平日裡看得也機靈,怎麼哪壺不開提哪壺?
一念未絕,忽有寒意深透,自九天而來,與玄黃劍意共鳴,躍然欲動。
影鬼慘哼一聲,兩道純粹至極的劍意,就算都沒有惡念,可當此共鳴之時,以他為中轉,沒有一顆晶瑩剔透的劍心,還是真是痛到極致。
更何況,後面這道……惡念昭昭!
「刑天你這老貨!」
再不發劍,影鬼自家的根基,都要被劍意絞碎,當下一聲大罵,明月之上,先著一劍,劍痕宛然。
然後才有一層輕煙飛起,殷殷劍鳴,凌絕九霄。
九宮魔域的「深淵」之中,轟聲微震,無畏、寂妙兩個魔主法相,雖是相隔數千萬裡,卻是同時中劍,都是貫頂而入,剎那間絞碎大半法相,正與之共鳴的天魔都是蒸發,至於魔門修士,則被劍意遁跡切入,剎那間靈明湮滅無存。
先一步「中劍」的明月之上,餘慈心神微顫,某些念頭似動非動。
此刻又一層墨汁鋪染,近乎合道的狀態下,當真如有神助,激得前面百十層「墨跡」靈光煥然。心田方寸「畫布」之上,原本模糊的帝御法相身形面目,剎那間清晰閃現。
道袍飛卷,清朗面目,神仙中人。
楊祖!
其實是玉皇帝御。
此時在太霄神庭中,楊祖的遺骸,面目已幾乎被沖刷乾淨,只不過,餘慈還有記憶,才在描畫法相之時,作以調整。
如果連他的記憶也失去了,誰還能復現出來?
只能是像勾陳、后土兩處帝御之位的前輩大能一般,單純作為四御法度的承載,具體而然的「印記」,終將泯滅,甚至連那段慘烈悲壯的記憶,也都湮滅無存。
後世小子,難道就去膜拜那「純粹」的法度符號嗎?
退一萬步講,如果真的如此,世人又何必將「道」之一物,擬化為「三清四御」的具體形象?
由此可見,三清四御,雖為「道」之化身,也是人心在天道之上的投射。
天道渾茫,人心渡之!若無人心,修持何為?
這個最關鍵的部分,怎麼能缺失掉呢?
那麼,再來……一遍!
墨色鋪下,與之前百十層墨色靈光互動作用,虛空中,玉皇帝御法相就此「活」了過來,向餘慈這邊施以道禮,就好像在封神臺上一樣……
餘慈本能回應,這個動作的基本反應剛一出來,轟聲震盪,他再一次從「合道」的邊緣搶出,同時,也從與萬物心象渾化的狀態中脫離,真身便出在明月之中。
不再渾化,可實質的感覺,似乎要更好些。
便依著前面的反應,向玉皇帝御回禮,餘慈心中,也是暢然:
生死一線,依舊寶刀不老;天人相搏,便是這等模樣?
說白了,他現在戰鬥的物件,不是參羅利那,不是九宮魔域,而是那茫茫不可測的天道。
法相既成,真文羅列,道韻悠悠。四方信眾,莫不頂禮膜拜:
「湛寂真常道,恢漠大神通。玉皇大天尊,玄穹高上帝!」
玉皇帝御自明月而出,隨即有玄瑞紫氣,凝為一印。
此印成時,一界玄門信念加持,如百川歸海,匯結天篆,廓落光明,照徹虛空。也沒有任何緩衝,隔空印下。
億萬裡外,參羅利那巨軀再顫,堅不可摧的法體上,竟然留下一道深深的印痕,其上篆文明光透染,如火般燃燒,哧哧有聲。
幸好參羅利那早就忌憚著「上善印」的道化之力,格外注意,血氣上衝抵禦,總算沒有傷到根本。
可此時,另一邊勾陳帝御萬神圖長卷揮來,渾茫煞氣集束,如長刀劈落,錚然作響。
雖是及時以長肢封堵,然而肢體抖顫,血光噴濺,差一點兒就要斷掉。
參羅利那一聲不哼,血光驟閃,連續三道弧光交錯,整個天地都似扭曲變異,這是無光七劫中「天人淪」之法,專斬天人三法,破除存神之術。
勾陳帝御法相扭曲,自胸口往側肋部門,都給轟裂。
參羅利那要趁機再次突擊,可這回,兩位帝御法相坐陣,真的不一樣了。
背上那個留下的「印痕」,明光大放,身上竟似給壓了一座大山一般,沉重凝滯。
抬頭看那道境天宮,九天之上,紫金道闕顯化,竟似傳說中的彌羅宮都顯現出來,具備了鎮壓之力,果使它如陷泥淖。
這麼一緩的空當,勾陳帝御身上真文流轉,剛剛幾乎斬裂法相的重創又是自發癒合。
參羅利那視線偏轉,落在明月之上。
淵虛天君怎麼化出這兩具帝御法相的,它也是有所感應,對這種搏命的架勢,不得不表示一下佩服之意。也許兩邊境界上還有相當的差距,可淵虛天君此法,卻是最有效地發揮了符法的作用,讓它一時也奈何不得。
這是拿命來搏——卻正是合了「天人相搏」的本質。
淵虛天君……好像是找到了一個只有他本人才會去走、才能去走的路徑啊!
毫無疑問,「天人相搏」之中,蘊含著絕大凶險,很多雄才俊傑,都是在這場與茫茫天道的角力中,敗陣、或者乾脆迷失了自己。
不過在此之前,「天人相搏」又是虛無縹緲的,很多地仙大能,到了這層境界之後,反而是迷茫不知前路,只能是漫無目的地遊蕩,浪費大把時間,尋找所謂的「機緣」。
像淵虛天君這樣,直接就拿「合道」來搞的,眼光之準、膽色之豪,讓參羅利那也要佩服。
在參羅利那看來,再怎麼兇險,相較於一條真實不虛的道路,又不算什麼了——當然,要有能走下去的實力。
到目前為止,淵虛天君都成功了,即使一次比一次兇險,可每渡過這麼一個劫關,他的靈昧根基,就像是在淬火,都將會有絕大進步。
而且,看淵虛天君,竟然沒有停止的意思……
還要再來?你夠了啊!
參羅利那首次覺得頭痛,真讓淵虛天君用這法子,將四御法相都給造出來,別的不說,道境天宮必是固若金湯,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內,幾可立於不敗之地。
以此為基礎,持續完善整合玄門體系,正是如虎添翼,難道它要被灰溜溜地趕出真界嗎?
真切的危機感,就像是背上那個沉重如山的印痕,抵至心頭。
參羅利那再不遲疑,直接做了決斷!
能夠掌握「天人相搏」法門的強者,不管層次、境界上有怎樣的差距,本質上都是平等的。
現在的淵虛天君,就是它的生死大敵!
而且參羅利那還沒有忘記,剛剛從明月間衝起的劍意,同樣是極具威脅,乾脆利落斬掉兩個八帝魔主法相,就是它的無光七劫,也不過如此而已。
留不住手了。
轉眼間,參羅利那已經重新調整戰法,血氣流轉,全力消融背上那個惱人的痕跡,同時血光利刃斬出,這一擊,主要目標還是在兩位帝御法相身上,可是當血光裂空之際,對周邊虛空環境的影響,遠遠超出了之前的任何一次!
餘慈注意到,參羅利那的氣機放開了!
影鬼說參羅利那「收著打」,是沒錯的。
為了與遍佈一界的魔潮發生太複雜的聯絡,參羅利那的攻伐手段都是格外地「乾淨」,所有的力量都收束在一定的範圍內,幾乎沒有任何外溢的現象產生。
這種手段非常高效,但卻更類似於劍仙,絕不是一位外道魔頭霸主應有的風格。
可這回,情況截然不同了。
參羅利那不再追求極致的控制效率,一次斬擊,便如狂飆巨浪,聲勢浩大,天地激盪,某種一直壓抑著的強橫奔放的意志,肆意揮灑。
遮天蔽日的意志陰影,由此覆蓋一界。
血光刀芒過去,往往是切入一道根本法則,順勢就往下衍生變化,這條線上的所有存在,死物也好,活人也罷,都要受到影響。
特別是活的生靈,在相關構合法則受汙之下,各種痛苦,莫名而發,導致心神昏亂。
魔潮之下,有的直接就被魔染,減損玄門體系的根基,反過來又激發魔潮,使得億萬天魔愈發興奮,在其中明滅閃爍的魔門修士靈昧,也是如飲甘泉,透心的爽快。
剛剛才被「十二玉樓天外音」重創的九宮魔域,也重新活躍起來,無畏、寂妙兩位魔主神通法相,重塑的速度也是驟然加快。
不過,最關鍵的一點是:
通過魔潮,參羅利那和無量虛空神主意念真正交迸。
他們兩邊,都具備一定時間、一定範圍內,控制天魔體系的絕對實力,而他們的存在本身,就足以形成足夠的「引力」,讓相關體系圍繞他們來運轉。
之前的一段時間,無量虛空神主掌控著節奏,現在參羅利那入場,兩邊互相干擾,誰也無法佔據優勢,卻是讓天魔體系的法度,凸顯出來,並愈發地清晰而獨立。
天魔體系永恆的法度,就是「元始聖道」,是在這個基礎上,形成的「他化自在」的基本模式。
無論是參羅利那還是無量虛空神主,暫時而言,都沒有違逆這個模式的意圖,或曰具體做法。
事實上,他們也違逆不了。
在這個體系之中,他們能做的,只有共鳴。
這是在一個相對固定區間,卻沒有固定頻率的共鳴。
難較高下的兩邊共處在一個體系之內,在有限的「空間」裡,全力激盪,給予體系多年來未有的活力,天地間奔湧的魔潮,開始形成勢頭強絕的潮汐,咆哮間,向此界每一個生靈發出震懾和恐嚇。
玄門體系自然要奮起抵抗,可是在參羅利那和無量虛空神主的「共鳴」狀態下,每一次對沖,都是與這兩個魔門大能同時碰撞,沒有例外。
真正的混戰來臨了。
兩個帝御法相夠用嗎?
餘慈感受著混戰前期,陡然複雜了十倍的局面,覺得自己應該再加把力,當下便要做描畫「后土帝御」的準備。可這回,他的本體從「渾化」狀態中脫離,影鬼總算是有了用力的地方,連拖帶拽,橫加干擾。
「你怎麼‘天人相搏’,我管不了你。這種賭命式的行為,而且是幾乎無法計算的賭博,實在是不能再來了……你分明就是生出了輕慢之心!」
影鬼的嘴皮子還是一等一的犀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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