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噬原魔蟲 欲染入界

輦車外的人心思雜亂,輦車之內,千寶道人似乎是胸口疼痛,咳了一聲。

餘慈看他一眼,順勢轉了話題:「貴社說不願與我為敵,難道說此次伏擊,是那什麼南宮受噬原蟲魔性所擾,才做出這等事來?」

劉顯東還達不到睜眼說瞎話的程度,況且若真如此應了,前面死的那些修士,豈不是給一筆勾銷?

他嘴上一絆,含含糊糊,難以回應。

「若非如此,那就是穹廬社刻意為之了。我倒要問一問,你們是何居心?你們說的尊重又在哪裡?」

餘慈目注劉顯東,語氣平緩,字字清晰:

「千寶師叔,是不是我的師長?

「紫發道人所修煉的,是不是上清宗法門?

「他持有的訊息所指,是不是上清宗所遺?

「心口相背,言行不一,難道就是貴社一貫的手段?」

神通與勢相合,無需刻意,已將劉顯東壓得做聲不得。

餘慈還發現,在遠方,感應範圍內,還有一個真人修士,觀其氣機運化,應該是剛剛在劫雲中放出魔眼的那位,然而此人只是遠遠綴著,看劉顯東在餘慈面前尷尬失語,根本不往前來。

呵斥完了劉顯東,又看南宮城不斷萎縮的殘屍,餘慈冷然一笑:

「借外道魔物之能,方才成就長生,不值一哂。此等平庸之輩,量也不敢與我為敵。可如今情境,又是誰借他的膽子?又是誰給他的資本?」

劉顯東如何聽不出餘慈的言外之意?

本能就想開口反駁,可被餘慈眼睛盯著,但覺明光如矢,寒意如劍,直透心底,嘴巴張了半截,心臟卻是悸動,念頭更是轉到了別處。

餘慈對他心思瞭若指掌,忽爾一笑,意念動處,泥沼之中,九顆黑沉沉的大珠紛紛破泥而出,連成一串,往輦車中來,在他身邊環繞流動。

「此珠何名?」

「這是……密水珠。」

餘慈又將珠子遞給千寶道人,後者咧咧拿了兩顆在手中把玩,也透入神意,解析其中結構,兩人就此溝通一番,如此差不多要二十息時間,直接把劉顯東晾在了一邊。

劉顯東再怎麼說,也是在修行界混出名號的長生真人,自有他的地位和尊嚴在,當下被餘慈的態度結結實實羞辱了,咬牙道:

「此物乃南宮道兄所遺,是我穹廬社的重寶,你們……」

還沒說完,餘慈突然就道:「這寶物是南宮城自己得的,還是由社中分配的?」

劉顯東自覺佔了理,脫口便道:「此劫之初,社中分配的。」

餘慈哦了一聲,就不再多說。

至於另一邊,千寶道人則旁若無人地評價道:「九珠用料精密,手法均衡,結構不像是有問題……」

餘慈則道:「像噬原蟲這樣魔物,藏在哪兒都可能。當然,其有天然缺陷,想長存也是不能,只要在轉手的時候注意些就可以了。」

劉顯東本是怒髮衝冠,可剎那間,他的臉色已是青紅交錯,他剛剛只有一個模糊的概念,對噬原蟲的來路還不是太清晰,可聽到餘慈兩人如此評價,心頭莫名就是發冷。

「你剛剛和我要這套法器?」

餘慈乜他一眼:「穹廬社無人耶?我觀你道基不固,成就長生也是勉強,比那南宮城如何?」

如此羞辱性的言語,是個有頭面的人物也要承受不住,可劉顯東心中有事,越想越是糾結恐懼,臉色發白,完全做聲不得。

他的心思如何能瞞得過餘慈,掃了兩眼,忽然啞然失笑:「難道說,你也有一套社中賜下的法器?如今修煉到幾重天了?花費的時間幾何?此前有沒有接觸過同類法器?那時的祭煉進度怎樣?效果如何……與南宮城相比,又是怎麼個情況?」

他一連七個問句,便如醫者望聞問切,每一句都是有的放矢,每一句都如刀子剜心也似。

毫無疑問,從穹廬社的立場來看,這是充滿惡意的攻擊,是極其嚴重的指控。

然而劉顯東已經沒有了任何反駁的心思,甚至都不太需要情緒神通壓制,其心神壁壘已經有崩潰的趨勢。

餘慈搖搖頭,不再管他,示意棲真駕車離開。

劉顯東完全失去了阻攔的意念,看餘慈車駕遠去,失魂落魄。

半晌,沼澤上腥風撲鼻,他激零零打個寒顫,轉向西北,飛遁離開。

他速度極快,大約飛了兩個多時辰,已經出了沼澤範圍,正要調整方向,驀地心頭生寒。

「顯東兄,你的方向似乎是偏了些。」

有人在後面揚聲招呼。

劉顯東猛地扭頭,見一位綠袍披髮的中年男子破空而來,其瞳中幽綠之光,有如鬼火,初為一簇,又有瞳孔中散射、重聚,觀之令人目眩。

「幽魔眼!」

劉顯東背後汗毛倒豎,本來還想虛與委蛇,做一些姿態,可看到來人平靜的表情下,分明就流露出某種詭秘意味兒,心神再震,忽地就是心臟加速,遠超正常水準。

忍不住按著胸口,再看對方:「你,你們……」

幽魔眼沒有回應,他臉上也漸轉凝重,稍往後退了一段距離。

劉顯東見狀,心頭已是雪亮,也愈發絕望,他氣血上頭,面目猙獰,猛然就是破口大罵:

「狗雜種!你們穹廬社果真是魔崽子的老窩,老子就是死了,也不讓你們好過。」

「顯東兄何必如此,穹廬社是不是魔窟,難道你當初真不知道?」

幽魔眼不承認,也不否認,只是咧嘴而笑,露出嘴裡出奇尖利的牙齒:「人生在世,懵懵懂懂,難得糊塗,才是幸事,如今這模樣,徒惹煩惱罷了……苦海無邊,就讓我送道兄一程如何?」

說著,他取出一個拳頭大小的廣口瓶,瓶口處卻是給封死的,其上符紋印記密織,幾百個鬼畫符堆在一起,墨色濃淡不一,看上去就是眼暈。

幽魔眼口中唸唸有詞,既而投向半空。

劉顯東雖不知道這是個什麼玩意兒,卻無論如何不想讓他如願,一掌劈空,要將那瓶子擊碎,只可惜掌至半途,臉色驟然轉青,胸口鼓起一塊,捲動巨量氣血,並向頭頸處急速轉移。

他張開嘴巴,似乎是要把那個鼓起的東西嘔出去,可是那「東西」不走嘴巴,而是從後頸一路竄上。

氣血衝頂,劉顯東完全僵硬,手足失控。

幽魔眼又往後退。

可這回才退了數丈遠,天上陡然一道清光照下,直指劉顯東處。

清光照下時,劉顯東不閃不避,事實上,他此時也沒有了閃避的心思和能力。

遠方幽魔眼的反應倒是更加激烈,他猛打個激零,張手將祭出的瓶子收回,隨即偏折方向,閃身遁離,甚至還用上了後患極大的刺激性法門,整個人完全失去正常形體,轉眼遠去百里開外,直到身形閃沒不見,空氣爆音才轟然而起。

僅過一息時間,餘慈三人乘輦車而來。

看幽魔眼的背影,餘慈皺了皺眉,目光轉向劉顯東。

千寶道人捂著胸口,氣色已經好轉許多,低聲道:「遁離那人根基要比南宮城二人紮實得多,完全不是一個路子。」

餘慈嘿然一笑:「他們兩位都是近兩年才成就長生的吧?大劫臨頭,別人都是避之惟恐不及,他們倒是逆流而上,勇猛精進,真是不同凡響!」

聽到那邊的交談,劉顯東臉上盡是悔恨恐懼之色,可眼下狀態糟糕透項,只能「嗬嗬」出聲,語不成句。

餘慈氣聚雙目,在劉顯東身上一轉,足以透闢肌理,遍搜骨髓臟腑。

稍頓,他一聲低喝,牽車的白虎,也是暴吼出聲,殺伐之意,酷烈兇橫,又極其精微,鎖定了目標。

此時此刻,劉顯東全身氣血詭異地向頭頂集中,眼珠子鼓起來,血絲密佈,半突出眼眶,彷彿隨時都可能爆掉。意識也是似明非明,卻比任何時候都要清楚,自家體內確有一頭活動,從沉眠中醒來,左衝右突,想要擺脫白虎殺伐之意的鎖定。

千寶道人面色凝重:「還是噬原蟲?穹廬社究竟在搞什麼鬼?」

他更想搞明白,究竟有多少噬原蟲,通過類似的方式,滲透到真界中來?

餘慈沒有說話,想把噬原蟲滅殺,雖要費一番周折,倒也能夠做到,可那樣的話,劉顯東百分百是一個「死」字,這位是個很好的資訊源頭,也是最佳的證據,他想嘗試一下,能不能救下來。

可惜,目前劉顯東的心神幾乎完全被噬原蟲佔據,分出的一些,也都是被恐懼和絕望所汙,所謂「六神無主」,正是此時模樣。

靠他自己,想也別想。

此時就要有外力相助……然而「藥死不死病,佛渡有緣人」,像劉顯東這般情況,尋常的「外力」,也是無救。

餘慈第一時間想到的,就是接引他成為信眾,給他一份支撐的根基。可是很快,他就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原因是,如今的劉顯東,全副身心已遭魔染,縱還有一線靈明,卻也被負面情緒佔據,他想不到妥善的辦法。倒是「種魔」的話,正當其時。

可餘慈已經下定決心,不再重蹈元始魔主的覆轍,之前的神主網路,都在修正之中,又怎會在這種事上「破功」?

噬原蟲身為十三外道之一,誰又知道,其對魔種的抗力如何?會不會出什麼意外?

「給他個痛快好了。若是噬原蟲,一定要處理乾淨。」

千寶道人嘆了口氣,目光已經投向遠遁的幽魔眼,在他看來,那位才是真正瞭解「隱秘」的關鍵人物。

餘慈「唔」了一聲,突然沉默,半晌,才道:「便依師叔所言,走吧。」

棲真當即駕馭輦車,跨空而去。

臨去之前,餘慈一指點出,劉顯東頂門劇痛,本已經神智昏沉,陡然明朗數分,還有之前清光照下,有所緩和,竟然能夠重新調運氣機,彷彿之前只是噩夢一場,只有腦後跳動不休的抽搐感,還在提醒他,遠遠沒有完結。

「不是要給我個痛快嗎?」

雖說前面神智狂亂,可終有些模模糊糊的記憶,尤其事關生死,更不用說。

眼下的情況讓他無所適從,想探手摸一摸腦後,終究不敢。他甚至想追上已消失在天邊的輦車,問個清楚明白:

自己是真的要完蛋了嗎?

不,他不甘心!他怎麼能夠甘心?

心底深處,某類情緒便如同動盪的火山熔岩,一股腦兒地噴發出來。

劉顯東發出一聲長嚎,再不管其他,沿著之前的路線,咬牙衝刺。

期間,餘慈那一指的效用已淡去,僅有的靈明快速消散,剩下的,只是情緒催逼出來的執念。

如此一時之勇,自然持續不了太久,可是每每在唸頭崩滅之前,便有一個模糊的聲音,在他心湖中迴響。

鼓勵也好、鞭策也好、刺激也好、辱罵也好,每當那聲音響起,臨近枯竭的情緒念頭便莫名多了份力量,支撐著他,繼續前行。

某種意義上,他自己的力量已經消耗殆盡,完全靠著「聲音」傳遞過來的意志,才勉力運轉氣機。

隨著時間流逝,聲音越來越低細,漸近於無。

劉顯東又生恐懼,只是,他沒有注意到,這一刻,恐懼的主體已經從「我還能支撐多久」置換成了「沒有了那聲音我該怎麼辦」……

他開始主動去「尋找」。

想在渾濁紛亂的心湖中,尋找某個特定的「刺激」,是件很困難的事。可相較於對「噬原蟲」的束手無策,眼下只需要他全神貫注,傾情投入便好。

不知不覺間,他僅存的、且又被恐懼絕望所吞噬的心神匯聚集註,惟精惟一,漸轉清明,最後,已經渾然不分內外,冥冥中,似歸入忘我之境。

一應恐懼、絕望,都如烈陽下的冰雪,開裂消融,反化為溫溫的暖意,氤氳心頭。

劉顯東猛地睜大眼睛,天地還是那塊天地,但見陰霾四合;身體還是那具身體,依舊魔蟲肆虐。可他整個的狀態都不同了。

一種可名之為「生機」或「希望」的力量,就在他身上流轉。

噬原蟲的恐怖力量還在腦宮區域徘徊,可正因為如此,才愈發彰顯出那份新生力量的珍貴。

劉顯東身上一軟,從空中墜落,摔在泥塗中,狼狽不堪,沒有半分長生真人的形象。

此時此刻,他的精力已經到了極限,他就那樣趴著,敗在了不可抵禦的睏乏之下,然而,生與死在他身上達成了暫時的平衡。

他還活著!

心湖中,那道「聲音」依舊緲不可測,無論他怎麼分辨,都拿捏不準,可又像是遠方傳來的風鈴聲,說不出的悅耳,沁入心脾。

昏沉中,他心底深處翻上來一個念頭:

世上……真有神明嗎?

天已入夜,陰雲之下,光線昏沉,漫漫沼澤,草木輪廓線條猙獰,有如鬼獄。

幽魔眼嚴密控制著呼吸、體溫、氣機等一切可能暴露自己的體徵,甚至對外界的一應變化也完全不管不顧,就像是縮在厚殼裡的烏龜,在爛泥塗深處潛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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