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見面聞名 穹廬之秘

似乎紫發道人修煉的上清存神法門,也是同虛空世界的機緣一起到手,大概就是上清一脈。

想來也是,這種與真界相接的虛空世界,十有八九都是開發過的,天底下哪有這麼多好玩意兒撒出去?任是哪一個宗門,都會集全宗之力,將其控制在手中。

也只有上清宗這等龐然大物,才會在崩潰之際,漏一些出來。

餘慈懷疑,紫發道人修煉的上清法門,很可能就是開啟門戶的鑰匙,只是紫發道人修煉不得法,難以發揮玄妙,這才被擋在寶山之前,無法進入。

具體如何,一會兒就有答案。

餘慈現在最主要的精力,還是放在紫發道人的變化上。

當然,還有一些心思,牽繫在穹廬社、還有這片沼澤區域內的「生態」上。

他只要肯用心,神魂感應廣及萬里,不在蘇雙鶴這等大劫法宗師之下,沼澤區域雖然廣大,也都在他感應覆蓋範圍中。太過細微的層面不說,修士往來交戰,肯定瞞不過他。

餘慈也發現了,坐在輦車中,他的心境遠比常態時要平靜清醒很多,所謂定中生慧,特別深奧的道理暫時沒有,卻有一些感慨,從心湖中泛起。

由於天地大劫的持續,導致了真界資源的短缺,也使得修士之間競爭愈發激烈,相應的,大夥兒的道德水準在滑坡,好像是當日在環帶湖的山島上,有修士就道:

地上啃屎,天上撒尿,域外洗澡。

說白了,這就是對惡劣生態的諷刺和不滿。

但這並非是絕對。

就像穹廬社雖說是殺人奪寶,手段狠辣,可目前身處沼澤的另一方,在絕對的劣勢面前,卻又凝心聚力,共御外敵。

兩種生態就在這片區域內,形成微妙的交錯態勢,彼此影響,現實層面上,並沒有即刻見出分曉,可在情緒層面,卻迸發出亮眼的火花。

對餘慈來說,就是給了他發力的把手。

他沒有動彈,只是有些理解羅剎鬼王的愛好了。

不過,和那個惡趣味的傢伙不同,餘慈把握到的,似乎是更形而上的玄理。

餘慈的手指無意識敲擊車壁,這麼一通古里古怪的感慨,並非多愁善感,扭捏作態,而是在輦車上某種資訊的刺激下,發掘出的「收穫」。

餘慈可以肯定,那至少部分超出了天地法則體系的範疇,是一切「有情眾生」專有的「性靈」層面的道理。

只可惜,這個「道理」太過模糊,就是在輦車中,經過某種「放大」處理,也難以見其端倪。

相比之下,紫發道人那邊,要更明晰一些。

跟隨了這一路,餘慈已經看明白了。紫發道人本具備相應的資質、法門,但他得來上清心法的途徑不明,也沒有得到正確的指點,修行中沒有行差踏錯已是萬幸,長年累月蓄積在體內的力量無法真正發揮出來,自成了一套體系,卻是封閉的,才死得那般憋屈。

虎輦玉輿隱輪之車所做的,是打入了一份「靈機」。

更微妙的東西不好解釋,至少是給出一份誘發蘊藏力量的「機緣」,或曰「提示」。

力量激發,等於是另一套封閉體系中的紫發道人「活」了過來,與殘存在形骸中的執念相結合,便如嬰兒初生,受外界刺激,接收外界資訊,不斷完善神魂結構,以其勃勃生機,重塑靈明。

只是此時的紫發道人,一則在前遭人伐破神魂,先天陽氣喪盡,在這點上恐怕連鬼修都不如,日後精進難上加難;二則前塵往事的記憶,也不知損折了多少。

這等情形下,就算「死而復生」,還是原本的紫發道人嗎?

餘慈更由此發掘出心底深藏的某事,一時深思,渾然忘了下方的局勢變化。

當其時也,穹廬社已經安排好了「擒龍網」。此件法器分上下兩層,下層滲入地下,觸地成鋼;上層隱入虛空,看起來虛無一片,實則堅韌牢固,一旦沾身,就切入骨肉,截經斷脈,目標便是活著出來,也是個廢人,十分陰毒。

這類法器,本應該是預先埋伏,做陷阱使用的,但此時的紫發道人神志不清,停駐原地不動,用來也算合適。

戈執事很乾脆,一旦布罷完畢,立刻出手收網。

然而虛空中無形的網路剛有顯形的趨勢,尚未被十絕靈幡霞光揮散的霧氣深處,突然就飛射出半月形的刀光,且一齣就是一套,成地煞之數,非但鋒利無匹,其速度也是遠遠超出了音速,將要收攏的擒龍網,轉眼就給切得支離破碎。

當然,擒龍網的殺傷也不是易與,刀光同樣給絞碎了大半。

戈執事臉色發青,這件「擒龍網」是他的招牌法器,祭煉超過十二重,在步虛階段,是極其可觀的一類了。

可半路里殺出來的這套半月飛刀,無論是祭煉層次、法器質量,還是使用者的修為,哪個都不在他之下,還有一點,更是遠遠超出:

他孃的都不帶心疼的嗎?

擒龍網遭遇重創,想修復過來,怕都是猴年馬月了。至於放出飛刀的那位,則要爽快得多,還殘留的二三十道刀光,便如同飛舞的野蜂,掉頭殺入了他們這邊,一時弄得陣腳大亂。

「不要分心!」

常執事不是蠢人,很快就反應過來對方的打算。可混亂已經形成,誰也不樂意硬挨一記能斬開擒龍網的半月飛刀,個個上躥下跳,連嚷嚷的常執事自己,也閃身避過兩記斜斬。

真正的衝擊便在此刻來臨。

一架與正常載人飛梭彷彿,只是要更為敦實的飛行法器,從霧氣深處衝撞出來,彷彿是發了瘋的巨象,硬生生碾過一個為了躲避飛刀而分神的倒霉鬼,向著紫發道人的方向狂飆突進。

半途中,飛梭的門戶已經開啟了,卻沒有半分減速的跡象。

顯然,飛梭中的人是接應紫發,順勢遁離。

這是個不錯的計劃。然而,飛梭中的人們無論如何也想不到,眼下的紫發道人,和他們所知的那位,已經有了很大的不同。

沒有明確的自我意識,也不分敵我。紫發道人面對「撞」來的飛梭,做出的反應就是將十絕靈幡刷動,霞光傾洩而下,轉眼將飛梭淹沒。

「師傅!」

不可置信的叫聲從飛梭裡透出來,很快又在氣爆聲中湮滅。

面對超乎想象的意外情況,飛梭裡的修士展現出了驚人反應能力,門戶來不及合攏,卻有一件九層方塔祭出,高不過四尺,其外罡氣流動,霞光竟然刷不進去,但速度和突然性是再別想了,飛梭也猛地阻滯。

常、戈二執事同時反應過來,不管紫發道人究竟是怎樣的狀態,天賜良機,如何能夠錯過?他們二人幾乎同時發令,也同時出手,帶動手下,當即掀起一輪合擊。

雖說倉促之間,合擊略有些散亂,可十多人浩蕩的罡煞衝擊,還有其中沉浮旋動的數件法器,依舊有著足夠的破壞力。尤其常、戈二人討了個巧,不去正面轟擊懸立的方塔,而是集中力量破壞那停滯的飛梭。

既受到霞光沖刷,又遭遇層疊巨力的轟擊,九層方塔所布罡煞不可避免收縮範圍,使得飛梭難以周全,很快承受不住,結構崩潰。

還好方塔懸照,核心區域依舊算得上穩定,水波般盪漾間,把裡面的人護了出來。

飛梭中塞了足有五人,有老有少,其中一個十七八歲的小道士,涕泗橫流,面目都扭曲起來,不管外間如何動盪,只往紫發道人那邊看,顯然就是剛剛大叫「師傅」的那位。

或許是真有「感天動地」一說,紫發道人處,十絕靈幡擺盪漸消,霞光收去。

不過,一行人中最醒目的,還是某個不修邊幅的道人。其人頭上道髻都是歪的,卻用的是極其醒目的紫金道冠,且身上衣飾寶光隱隱,甚是豪奢。

見紫發道人收去了靈幡霞光,他咧嘴一笑,面對撲面而來的罡煞,袖口抖動,兩道游魚似的劍光射出,逆流而上,軌跡詭譎凌厲,鋒芒所指,分明就是常、戈兩個執事。

想到之前半月飛刀的鋒芒,兩執事不願冒險,閃避開來。

哪知劍光臨到眼前,一化十、十化百,縱不如七十二柄半月飛刀盡皆實體,然而虛幻莫測,更難拿捏。

兩聲慘叫,劍光幻影消散,亦有兩個修士橫屍當場。

常、戈二執事臉色鐵青,顯是怒氣勃發,但他們也都是人精,也不管死的是誰,趁劍光由虛轉實,方位確認的空當,齊齊發難,目標仍是直指九層方塔之下那些人物,想著趁那人分心馭劍之際,轟開防禦。

哪知二人的攻擊,依舊被寶塔擋住,常執事甚至是放出了南國妙手坊的連環雷火,可九層方塔懸空,其外罡煞層疊,怕不有幾百上千層,柔如水波層湧,堅如山脈綿延,眼看著又是一件祭煉超過十二重的上等法器。

常、戈二人心中都生出了無力感。

他們心裡其實很明白,若不是對方身邊牽絆太多,以他們這些人的能耐,又哪能留得住?

這次行動,最要命的失誤,就是沒注意到,竟然還有這樣一個傢伙!

也沒有想到,如今這世上,還有人管閒事管到這種程度!

常執事依稀記得,此界確有這樣一位揮霍法器,全不當回事兒的強人,可急切間,又哪能想得明白。

目前的局勢下,分心旁顧實在是過分奢侈。就是這樣一個恍惚的當口,剛收了十絕靈幡的紫發道人再次動手,卻是手臂前伸,遙遙指向他們這邊。

五指之上,刺眼的光芒次第亮起,破空而出,分明就是煌煌劍氣,還透著瑩紅光色。

「赤虹劍!」

此法和十絕靈幡一般,僅是上清存神法門中最粗淺的應用,卻是將玄門正宗心法的高妙,以及渾茫大氣,表現得淋漓盡致。

尤其是十絕靈幡也順勢刷動,劍光如虹橋,霞光如江河,傾壓而來,令人窒息。

最要命的是,那不修邊幅的道人,也是個膽大包天的,竟然是脫離了九層方塔的護持,更不顧紫發道人的之前的「誤傷」前科,借勢而起,身上不知有多少層寶光連閃,徑直撲上了劍光虹橋。

對穹廬社這幫人來說,「登」上虹橋,等於是上了奈何橋。

可對那道人而言,卻是合擊的關鍵生門所在。

藉著掩護,驟然發力,連續數聲爆鳴,夾雜著慘叫聲,只聽得常執事心頭髮顫,一瞬間的功夫,他們在此的手下,已經斃命大半,有一個陽神打破頂門,欲待逃生的,也吃那霞光刷落,消融一空。

攻不下,守不住,徹底沒指望了……

至此,他心中戰意全無,也不管剩下的人如何,祭出專用來逃命的飛翼,返身就走。

常執事反應算快的,可飛出不及十里,一聲雷鳴般的暴喝,自耳孔直轟入腦宮。

那是紫發道人的大吼。當初追殺此人到山窮水盡之時,也聽過類似的叫聲。

只是那時是絕望,而此時則是貫入真意的獅吼虎嘯。

常執事心神一激,氣機紊亂,就在這遲滯的當口,有金光追躡上來,卻是一對頗具西方佛國特色的金鈸,迎風便漲,乍分又合,咣啷一聲巨響,將他全身拍得粉身碎骨。

幾乎就在同時,紫發道人十絕靈幡刷動,將戈執事困於霞光之中,劍光虹橋抵至,戈執事手舞足蹈,往橋上「行」了幾步,便是千瘡百孔,生機絕滅。

至此,穹廬社在這邊的修士已然全滅。

紫發道人一擊得手,又扭頭過去,空茫的眼珠子,盯著還在方塔護持下的年輕道士。忽地一應霞光、靈幡、劍光等異景消散,他也一頭栽下,臉面都撞入泥土裡,不知死活。

「師傅!」

那年輕道士情急,想要衝出方塔的護持罡煞,卻很快給彈了回去,急切間又高叫「恩公」。

那位不修邊幅的道士剛剛收回金鈸,身形不停,一步跨到紫發道人身畔,將其抄起:

「快走快走,遲恐不及!」

說話間,卻是又祭出一艘烏篷船似的飛舟,將方塔之下的五人整個地收進去,駕舟疾遁。

他身上的法器便似無窮無盡一般,臨去前還放出一枚符盤狀的東西,投入沼澤深處。很快雲霧復起,並有天地元氣磨轉,將戰場內外的氣機殘留攪得一團糟,任是誰也無法再從中查詢出有關於他們的資訊。

如此奇人,高空中的棲真也是大開眼界,而且,她也有模糊的印象,似乎從哪兒聽說過這個道人的名號,可莫名有種阻礙,導致記憶不明。

心中稍一思量,那飛舟已經不見了蹤影,她忙驅車掉頭,準備繼續追蹤,哪知輦車上的餘慈突地開口:

「且等等。」

棲真不知道餘慈是個什麼打算,卻沒有半份折扣地執行,將輦車虛懸在半空中。

餘慈發出命令之後,就一直保持著沉默,棲真也不多言,如此過了大約二十息左右,沼澤地上空,忽有烈風掃蕩,吹卷千里,以至霧氣大幅流動,將散未散。

眉睫之前,霧氣飛流而過。棲真不自覺眨眨眼睛,心跳加速,在視線難及之地,正有龐然威壓滾滾而來。

她下意識抬起頭,正看到劫雲之中,有一輪血紅大日破雲而出。

棲真被她光色給刺痛眼睛,險些就流下眼淚,心絃顫動更疾。不過好歹身後有靠山在,定了定神,再細看去,立刻就分辨出來:

這哪是什麼大日!觀其中央,正有一道黑線,往兩邊切分扯開,顯露出核心部位迥異的幽綠顏色,彷彿是一隻巨眼,緩緩睜開。

血日如眼眶,黑線如眼斂,那幽綠區域,自然就是瞳仁了。

劫雲之中豈能容得他人氣機運化?

當下那巨眼周邊,就有雷電聚攏,環繞轟擊,其血輪周邊,時有扭曲。

然而其核心處,幽光森森,氣芒億萬,躥動不休,照射下來,瀰漫數千裡的霧氣,都染上了一層綠膜。

光線更深透進來,掃過這一片沼澤區域。

吃光線射入,不管是矮樹灌木,還是泥塗水池,一應實體,無論固態液態,都變得虛幻透明,將內部結構、藏蘊空間,全都暴露出來。

光線映照之下,棲真看自己的手,只見皮肉半透明,隱見血管骨骼,妖異可怖。

她打了個寒顫,如何不知,定是哪個極恐怖的強者到了。

與之同時,她又聽到身後輦車中,餘慈冷笑一聲。

餘音未盡,霧氣深處,虛空扭曲,隨即洞開,滾滾冥寂幽寒之氣,噴吐而出,與外界天地元氣相激,幾如鬼泣。

棲真知道這是餘慈的手段,她早先也做過功課,早聽說「九幽盛宴」之事,心中就想:

這大概就是九幽冥獄了!

一念未絕,那虛空扭曲的最深處,撲啦啦飛出一道黑影,穿越虛空之時,數根烏羽飛落,隨即化為幽暗的煙氣,歸於虛無。

至於黑影的本體,則迎風而長,像是烏鴉模樣,只是雙眸血紅,頭頂有三根豎翎,隨風擺動,其間血光流轉,給大鳥全身都塗染上了一層血色。

棲真努力辨別來歷:「看起來像是三命鬼鴉!」

這種生活在九幽冥獄的異種,隨修為長進,頭頂漸次生出三根豎翎。這三根翎羽乃是第一等的靈物,據傳有替死之能,三命鬼鴉之名,便是由此而來。

世間替難傀儡、巫偶,又或者續命丹藥,只要能得這三根翎羽合爐煉化,效用可立增十倍,其價值不可估量。

可眼下,餘慈召它出來……分明是撞上去的!

那三命鬼鴉發出粗啞的鳴叫,身化烏光,直衝雲霄,目標直指那詭異巨眼。

眼看鬼鴉速度激增,劫雲之中,巨眼瞳仁放出幽綠光束,隔空百里,便將其照個正著。

毀滅性的力量以「光線」的形式,透入鬼鴉軀殼之內,抹殺生機。

可就在此時,鬼鴉頭頂,一根豎翎無火自燃,瞬息化灰,鬼鴉本身不見任何影響,反而速度再增,頂著幽綠光線,一個呼吸間,就破入雲層,正正撞到那巨眼之上。

吃這一撞,巨眼上流轉的血光,還有周邊聚攏的雷火齊齊向內塌陷,將那片區域攪得一團糟,那巨眼神通,自然是給破個乾淨。

倒是三命鬼鴉,在劫雲中打了個轉,又掉頭飛回,只是頭上豎翎又少了一根。

劫雲深處,雷音震動,又彷彿是某人的怒吼。

「喀喇喇」電光迸裂,一條粗逾裡許,長逾萬丈的手臂,便從巨眼破滅的漩渦中探出來,直取鬼鴉。

然而,這一擊聲勢雖大,其實還比不過剛剛的巨眼神通。

天地法則意志焉能允許此人一而再、再而三的「挑釁」?當下十方雷火交織,將萬丈手臂轟成粉碎。

三命鬼鴉則是施施然飛回到九幽冥獄,連著滾滾陰氣,盡數迴流。

此時沼澤中除了那些受陰氣浸染,生機絕滅的樹叢灌木之外,就再也見不到九幽冥獄曾開啟過的痕跡。

棲真勉力維持著外表平靜,其實心裡早已翻天覆地。

也在此時,遙遠的虛空中,有聲音壓過雷霆,轟傳過來:「召劾九幽鬼物?可是餘真人當面?」

餘慈根本不理會,只對棲真道:

「走吧。」

對此時的他來說,若「阿貓阿狗」都要搭理,那世人公認的未來上清之主,也忒不值錢了罷!

不是他拿捏,只嘆得力的人太少。

坐在輦車中,餘慈心境清明,還有閒數一數目前手裡的戰力。

說起來,真要都是狀態全滿,不敢說拿出幾個地仙大能來,三五個大劫法宗師絕無問題,且戰力都是出類拔萃。

別說比那些大型宗門,就是與門閥相比,也遜色不了太多。

可再往下數,真人、步虛、還丹這三個境界的修士數目,就是萬萬比不得了。

以往他從來沒有在這個方面用過心思,信眾是有一點兒,但與門徒的概念差別太大。

他也知道影鬼在搞些明堂,可那些冠著「盤皇劍宗」名頭的人物也難以拿到明面上來。

能承繼上清道統的,思來想去,也只有思定院那幾位,修為又都弱了些……

好吧,除了無羽、迴風道士、張妙林三個,竟是再沒有能拿出手的人物了。

世間有哪個宗門裡面,步虛、還丹修士的數目,加起來都還不比不過大劫法宗師的?

話又說回來,那幾位大劫法戰力,能在法理上和上清宗掛鉤的,也是一個都無。

重振上清,任重道遠哪!

坐在輦車中,餘慈苦笑。

思路固然清楚了,想到的全是種種不足之處,真正該怎麼做法,仍然沒有一個定數。

凡事預則立,不預則廢。

像他這樣,預都預不起來的,又算怎麼一回事兒?

他實在沒有這方面的天賦。當初朱老先生只讓他使上清傳承不絕,而未提及重振上清門戶,是否也有這類的考慮呢?

他並不沮喪,人無完人,認清自己的缺陷和不足,總比懵懵懂懂做蠢事強。

此時他雖然仍沒有想出個計劃來,卻也是明確了,有什麼事情能做,什麼事情不能做。

夯實根基,是當務之急。

餘慈近段時間,也在研究宗門傳承之事,還從玄黃那邊抽了幾本相關的書看。

知道那些門閥大宗,最健康的人才體系,大約是一代、二代的長輩中,有地仙鎮壓門派氣運,再有數位劫法宗師,長年駐紮此界。

三代、四代修士裡面,出類拔萃的也能進入長生境界,再有大量的步虛、還丹修士,作為門派的基石。

據說,大型宗門每十位還丹修士中,便可穩出一位步虛強者,至於由步虛而成就長生真人的,則是三十取一,再往上的話,就要看機緣了。

像離塵宗這種,在大宗門中位置比較靠後的,地處偏遠,門人弟子少一些,比例要高一點兒,但也有限。

如此,大型宗門內,外門弟子、入室弟子、核心弟子加起來,總要有三五千人。

但問題是,每三千六百年的天地大劫到來後,真界中,一眾劫修的傷亡率,高到八成以上,也就是說,五個人裡,才能有一人全身而退,其餘的要麼是身死魂喪,要麼是道基損傷。後者想再熬過下一回天地大劫,幾乎就是不可能的事。

就算大宗門閥很大程度上能夠削減損失,可若要維持宗門不衰,基礎的弟子還要再多三到五成,才能支應得起這一套進階體系。

如若不然,就只能往中小門派裡排去了。

所以說,興起一個宗門,尤其是夯實大宗根基,絕不是一時之功,而是幾代人的積累。

從這個意義上講,此時世間僅有的那些上清遺脈弟子,可以說是最最珍貴的資源。

當年上清鼎滅,固然大部分弟子都遭了魔劫,但總還有無羽、迴風道士的師長這類修士,星散四方。

一旦匯聚起來,有充足的資源供給,合適的秘法典籍,膨脹起來也非常快。

步虛、還丹有個幾十人,一兩代下去就是幾百人;有個幾百人,一兩代之後就是上千人;以此類推。

就是紫發道人這樣,非上清一脈,卻因緣巧合修煉了上清法門的修士,也是難得。

今日損折一個,未來還不知道會耽擱多少時光,才能再培養出這等修為的弟子。

如果有可能,餘慈真想將所有人都納入到神主網路中,但那樣和滅絕上清傳承也沒什麼差別了……

想到虛空世界,他心頭又是一動。

上清宗當年遭逢魔劫,真界的基業破敗乾淨,然而其開發的多處虛空世界裡,難道就沒有一點兒留存?

就算九幽冥獄這等不太適合居住、修行的世界,只要有一定修為,捏著鼻子,狠下決心,也不是不能活下去。

當年上清宗數萬英才,就沒有幾個心志堅忍,臥薪嚐膽的人物?

餘慈輕敲車壁,思路漸開。

這麼看來,太霄神庭真真是緊要之地,只有佔據了那裡,才能貫通與幾個主要虛空世界的甬道。

在此之前,不妨多尋找一些流落在外的,就像是紫發道人所遇的那類,還有就是碧霄清談上,涉及的死星等等。

當然,虎輦玉輿隱輪之車上顯示的「星辰」、「倒影」、「卵石」等對應的目標,也在搜尋之列。

這些,就要分門別類,由信眾,或者是影鬼那邊去辦了。

當餘慈正在為不遠的將來而頭痛的時候,另一邊,某個不修邊幅的道士,正伸手撓動歪歪斜斜的發冠,嘆道:

「上清存神之術,其名中有一個‘神’字,又有‘內感神明’之說,其實是真正不假外求的內修之法,以積精存氣為要,運化五內,通達百竅,以致神明。只是他們以上清秘術應敵之時,往往以一驅百,化生永珍,勾連天地星宮,召劾神明,生出種種神異之事,為外人所見,才又附會到內修法上。」

他之所以解釋這些,是說給旁邊的小道士聽。

「剛剛聽你講起修行法,道爺我可是出了一身冷汗。虧你們師徒兩個修煉到這地步,還沒走火入魔,以後還是找一找真正精通上清法門的高人,糾正訣要,再修行的好。

「你師傅現在的問題是,體內魂魄元氣的運轉自成法度,又精妙純粹,他死中求活,多賴於斯,至此已是天幸,若再強行改動,萬一出了岔子,怕是不妙。」

小道士早已鼻涕一把淚一把,六神無主:「那……那該怎麼辦?」

不修邊幅的道人又是嘆氣,沒有直接回答,只對身邊其餘人道:「今天你們是受了無妄之災,但能保得命在,已經不錯,還是快快離開吧,日後也不要心懷怨憤……喏,一人一件土遁寶衣,每四個時辰可以激發一次土遁之術,遁出千里開外,現在就可以用了。」

那些人此時已給驚得魂不附體,便是有怨憤之心,也不敢表露出來,有比較會做人的就問:「不知恩公高姓大名,日後必然立起長生牌位,日夜奉香贊禮……」

「用不著,用不著,你們快走就是,遲恐不及。」

不修邊幅的道士揮動袖子,自生罡風,將幾個人遠遠吹離。

看那些人四散而去,他又對小道士講:「我門中與上清一脈有些香火情份,當然,我知道你們不屬於上清弟子,可既然修煉了上清法門,我也不好不管不顧,就給你們指條明路。如果你師傅還能醒過來,去投餘真人……可知道餘真人是哪位?」

小道士茫然搖頭。

「不知道?算了,你們現在去投也是找死,不妨先去南國,也不要直接去,可以轉道中南。前提是你師傅真能醒過來,如果不成……」

看小道士面上失色,他也嘆了口氣:「我再帶你們一程吧,看看情況。真不行的話再說!」

說話間,他重新駕馭起烏篷飛舟,挑了個與前面離開的修士均無關聯的方向,貼著沼澤,繼續飛行。

然而,他們的運氣才真叫糟糕,行不數十里,又有人追了上來。

更準確地說,是在前面截路。

「道友請止步。」

隔在十餘里,霧氣深處,已傳出沉沉的話音。隨話音一起的,是倏然張開,覆蓋百里區域的沉重壓力。

烏篷飛舟發出「咯吱」怪音,原因是遭受了超出結構承載極限的力量,若還要保持高速飛行,再一息的時間,就要徹底崩解。

「穹廬社真是耳目眾多,觸角遍地啊。」

不修邊幅的道士長嘆一聲,控制著烏篷飛舟,慢慢停下。

此時,前方霧氣中,剛剛說話的人現出身形,卻是一位看上去頗是文秀的青年男子,他向這邊拱拱手:「在下穹廬社南宮城,道長一身玄門修為,好生精純,不知仙鄉何處?」

「你們穹廬社勢大,我招惹不起,這種事情還是不要問了吧。」

「看道長這一身打扮,還有言行舉止,我倒想起一個人來……離塵宗實證部千寶道人,不知和足下該如何稱呼?」

「千寶道人?那人不是珠光寶氣,豪奢華麗,最是講究氣派的嗎?」

道士哈哈一笑,又用手捅了捅已經快歪下發髻的紫金道冠:「區區一向懶散慣了,比不得那位。」

「那該如何稱呼?」

「這個,叫我俠客罷。」

說罷,兩邊都笑,只是眼神隔空交擊,凌厲如刀。

南宮城負手邁步,直向前來:「聽說離塵宗近年來後起之秀頻出,好生興旺。甚至還有閒情,幫著別人家裡培養弟子,教出了淵虛天君那樣的人物……」

「俠客」眨眨眼:「什麼淵虛天君?」

南宮城啞然失笑:「還有哪位,自然是不久前,借後聖神通,帝御之威,隔空大戰東海那位神主的餘慈餘真人了。離塵宗不愧是中南巨擘,天下大宗,隨隨便便放出一個人來,都能有如此成就,佩服,佩服。」

他稱呼「真人」,偏道「天君」之號,這可不是平時稱謂裡的送上的高帽,裡面自有矛盾之處,當其時也,天底下恐怕也只有餘慈一人,享受這種待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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