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見面聞名 穹廬之秘

「俠客」又不是聾子瞎子,當時那場大戰,過了都快兩個月,正是訊息風傳天下之時,哪有不知之理。

他還知道,「淵虛天君」這個有些拗口的名號,是從正一道張天吉那裡發源而來。

當日大戰過後,有人問起張天吉的觀感,這位從頭看到尾的玄門宗師,對「上清後聖」與「羅剎鬼王」的碰撞絕口不提。

但對餘慈在交戰之初,展現出來的虛空神通,卻是讚歎備至,取道經之句,贊其「構演三洞之府,總御萬真之淵,秘在九天之上」,為此界地仙以下,第一等的無上神通。

只要是對北地局勢稍有關心的,哪個不知?

至於「真人」與「天君」的矛盾,也確實有一份說法。

稱呼「餘真人」,是說餘慈的修為境界;而名號為「天君」,卻是針對其無上神通而言,也在某種意義上,承認他未來上清宗掌教的地位。

「俠客」甚至還知道,張天吉此言,多少有些不懷好意,概因他從道經中擷取的名字,除了形容餘慈的無上虛空神通之外,其中還含了「淵府」之意,亦即財物、文書之聚,暗指餘慈以及他背後的那位「後聖」,掌握了上清無數秘典經籍,法寶資源,專以勾動人心。

只是這份關注之心,就不足為外人道了。

他繼續裝傻:「一會真人,一會天君,南道兄你是在說什麼?」

南宮城臉上笑容僵了一僵:「在下複姓南宮……」

「是了,是我的錯,還請南道兄見諒。」

不管南宮城是個什麼臉色,「俠客」又道:「我們這邊有病人,正急著尋地方醫治,南道兄你可否行個方便,讓開道路?」

「何必捨近求遠?敝社人員雖是蕪雜,卻是各行各業,各門各類,所在多有,眼下就有精擅醫道的,不妨讓他們看看……況且,向來是藥醫不死病,註定沒命的,也就不用勞煩足下了。」

「穹廬社管天管地,還管不到閻羅殿上去,我覺得還可以再治一下。對了,本人飛梭坐得好生生的,莫名其妙就讓你們給打下來,東奔西顧,好生辛苦,貴社難道不給個說法?」

「敝社給出說法,也有一定之規。足下若是千寶道兄當面,是一回事;若是什麼‘俠客’,則是另一回事兒。」

「那麼還是當‘俠客’吧……對了南兄弟,咱們在這兒空費唇舌,怎麼後面一點兒動靜都沒有?弄得我心裡頭空落落的,沒個準星兒,要不然,咱們乾脆大道朝天,各走一邊,免得打破腦袋,狼狽不堪。走走走……」

說話間,他笑著拍了拍身邊小道士的後腦殼。

小道士本是用仇恨噴火的眼神盯著南宮城,卻被他拍得低下頭去,硬給塞進了烏篷船內艙。

「俠客」哈哈一笑,背後清光沖霄而起,彷彿煙氣般縹緲不實,也不知將要化為何物。

「借過!」

烏篷船重新啟動,劃空沼澤上的泥漿,直往前行。

南宮城眼睛眯起,口中言語流轉如珠,快速而清晰:「足下莫要自誤,紫發道人所涉虛空世界,遠在洗玉湖那邊,對貴宗而言是塊飛地……停下!」

喝聲中,南宮城步虛法域急劇收縮,範圍內的壓力卻也隨之飆升。

其實他不願與千寶道人正面衝突——什麼「俠客」,只有傻子才信。真以為弄歪髮髻,解開衣襟,就能換皮了不成?

據他所知,千寶道人是個難纏的角色,靈動百變,且在祭煉、運用法器上,別有訣竅,一身寶物,彷彿無窮無盡一般,完全不是尋常的路數,讓人無法理解,那麼些寶物,是怎麼祭煉出來,又不至於影響修行的。

雖說作為長生真人,肯定要比對面強出一個層次,可對付這樣的人物,要拾掇下來,也要付出一定的代價。

眼下是個比較尷尬的節點,他打破長生關,其實是用了一些不太穩妥的方式,以至於根基不穩,正在調養的時候,絕不想冒險挨雷劈。

故而,他一直在和千寶道人繞舌聊天,就是想著讓後面的同伴追上來。

只是現在,顯然是無法如願了。

「幽魔眼誤事!」

南宮城心中暗罵,界域中,一應物件所承受的壓力,較常態激增了數十倍,且不是一以貫之,而是上下起伏變化。

這是他成就長生真人後頓悟的「暗域」,是感悟九天外域一些重力起伏變化的特殊地帶,形成的界域法門。

如此是純粹以修為壓制,最大限度控制千寶道人施展的空間。

哪知千寶道人明知界域中受到絕對壓制,也不管飛舟在劇烈波動的壓力下,如何發出瀕臨崩潰的呻吟,依然是將烏篷飛舟的速度催運到了極致,甚至還能保持住大概的平衡和方向,直直衝撞上來。

「找死!」

南宮城雙眸中藍芒如激電,「暗域」中敵方承受的瞬時壓力驟然提升到常態的四百倍,又在剎那間歸於零。

他也不能將類似狀態維持太長時間,可就一個剎那的功夫,烏篷飛舟當即崩潰。

南宮城倒是注意了紫發道人師徒,刻意繞過他們,但千寶道人就沒有這份待遇,其身形明顯有一個劇烈的伸縮,若是常人,直接就要扭曲成肉團了。

不過,千寶道人終究還是撐了過來,甚至還從袖中再飛出一件法器,乃是之前交戰時護體的九層方塔,祭在半空,罡煞環流,將紫發道人師徒護在其中。

至於他自己,則是飛縱入空,強行衝開壓力暗潮,迅如激電,衝擊上來。

「玄門正宗的做派。」

南宮城冷笑一聲,剛剛若千寶道人不要麵皮,衝到紫發道人師徒身邊,以避過壓力的漲落區域,他還真要再費一番心思。可如今再無這方面的顧慮,「暗域」中壓力的消漲變化更是激烈了十倍。

千寶道人終於忍不住,咳出一口鮮血。

「千寶,別給離塵宗招災惹禍!」

「憑你?」

短促的笑聲裡,千寶道人背後騰起的清光驀地鋪開,玄虛不再,反倒是凝如液滴,奔若滄浪,汩汩水聲中,層層清波傾蓋而下。轉眼間,水煙浩緲,波瀾遠走,將汙濁的沼澤地帶,化為茫茫水域,以至於這片虛空都顯得通透起來。

南宮城心頭一震:「界域……應該是步虛法域才對,可這感覺太過古怪!」

念動之間,前方的千寶道人已然隱沒在渺渺煙波之中。

南宮城厲喝一聲,正收縮的「暗域」再度擴張,要以「界域」壓制「法域」,將這片虛實莫測的水域壓垮打滅。

可是,縱然平空起浪,泥水紛飛,甚至於虛空扭曲,元氣爆鳴,這片水域依然鋪展於沼澤之中,真實不虛。

「邪門兒!」

南宮城挫了挫牙,念動間,九顆烏沉沉的大珠同時祭起在半空。

九顆大珠,是南宮城的本命法器,名為「密水珠」。

此套法器是他投身穹廬社之初,參加某次域外集體修行時,得自一處遺蹟。當時也是社中強者分配下來,看著別無他用,只是能破一切罡煞,此外,就是非常沉重。

不過,當時穹廬社的主事者,信誓旦旦,說這套法器與他十分契合,他也將信將疑地接下來。

此後不久,他便發現那位主事者所言不虛,這九顆「密水珠」彷彿真的和他有著特殊的緣分,不但用著十分順手,祭煉起來也是神速。

這套法器,本就由前人祭煉了九十六層、十六重天,待他到手後,花了百多年時光,不但重新祭煉成功,更一舉將其推上了十七重天。

他能在成就真人之後,悟出「暗域」,也與此甚有關聯。

配合他的「暗域」加持,勢逾萬鈞的力量,以疾若閃電的速度砸落,對任何敵人都是一場噩夢。

可另一方面,若不是將相當的精力放在這套「密水珠」上,不能自拔,他也不至於數年前才成就長生,且還根基不牢,其中情況,正是如人飲水,冷暖自知。

密水珠祭在半空,黑沉沉不透光線,每一顆都膨脹到人頭大小,看上去就密實沉重。可在南宮城動念之間,九顆密水珠,嗡然飛動,速度之快,已經超出了正常視力捕捉的範圍,只在所過之處,留下了虛空扭曲的痕跡,形若波紋,盪漾開來。

南宮城對密水珠的威能有著十足的自信。

不管千寶道人使用的是什麼手段,法域也好,界域也罷,歸根到底,都是由元氣撐起來的,只是結構不同,如今以密水珠強行打破平衡,看他怎麼辦!

虛空隱然響起了「喀喇」的怪音,彷彿是琉璃行將破碎之間的呻吟。

「找到了!」

南宮城身形飛縱,騰起半空,腳下浪濤翻湧。

看得出來,千寶道人本是想將他捲入,卻因為元氣結構的損壞,反而露了形跡。

南宮城手中結印,相應的,九顆密水珠構成一個簡單的符籙之形,各佈於竅眼之位,其中自有某種結構法度,將這一套法器的威能匯而為一,轟然壓落。

恐怖的力量含而不發,但尚未迫近目標,其內蘊的威能已經直接作用在虛空之上,水面憑空下陷數丈深,隱成漩渦,落下時,整個虛空都在抖蕩。

南宮城長笑一聲:「還不出來?」

話音未落,一道人影電射入空。

南宮城心念再轉,就要乘勝追擊。哪知道,一向隨心念而動的「密水珠」,此刻莫名滯重,雖也往上飛,速度卻驟降三成。

「水下有古怪。」

南宮城第一個念頭就是如此,他刻意收束神意,要使密水珠突破封鎖,可事態竟是變本加厲,九顆珠子速度再降。他發力猛提,卻提起了澎湃巨浪,整片水域都似與「密水珠」粘在了一起,且分明有奇特的力量,層層刷下。

「密水珠」之外,放出一層毫光,卻不是他發力的表徵,而是祭煉的符紋力量流失之兆。

怎麼回事?

南宮城只覺得脊背生寒,他一身本事,起碼有四成在「密水珠」上,兼又將其煉成了本命之寶,一旦有失,本就不穩定的真人境界,必將如沙灘城堡,頃刻倒塌。

他厲聲發嘯,「暗域」全布鋪開,要將這要命的水域掃蕩一空。

可剛剛「暗域」和「水域」是糾纏不斷,現在則是不斷糾纏。

不知千寶道人究竟使出了怎樣的手段,在南宮城強提密水珠的同時,水域興波,浪濤起落,又有雨絲密織,天地之間,盡是水汽瀰漫,沒有半分空隙。

任南宮城如何以「界域」壓制、摧折,都看不到半點兒明顯的效果。

如此糾纏了至少十息時間,「界域」的壓制,竟然沒有起到半點兒效果,相反,這一片水域所充斥的虛空環境,倒是越發地穩固。

南宮城百思不解,扭頭看四方元氣流動情況,見其層層波盪,一應變化,都極是自然,心頭驀地靈光閃現,失聲叫道:

「你……你這是自闢虛空!」

「還早,還早!」

千寶道人笑音傳回,只是聲線暗啞,顯然也受傷不輕。

而就是這麼十餘息的時間,「密水珠」上的祭煉天罡地煞層數,根本就是一路狂掉,從十七重天一路砸到十六重天,連跳六層,勢頭甚至越來越猛烈,很快就掉下了南宮城剛入手的層次。

一件法器祭煉傳承,任何一個祭煉者的痕跡都會留存其上,此時南宮城的祭煉層數掉落,便如水落而石出,將原來那位修士的祭煉痕跡顯露出來。

本來這也沒什麼,只是會對他的控制形成一些干擾,不像之前那樣諧和。

可很快的,南宮城就發現,千寶道人的氣機,就像是流注的溪水,無孔不入,竟然從這些痕跡中透了進去,莫名與「密水珠」發生了聯絡,開始和他爭奪起這套法器的控制權!

南宮城腦中轟然一震:這怎麼可能!

自天罡地煞祭煉之術出世以來,世上還從沒有這等咄咄怪事!

是了,千寶道人以法器幾無窮盡,祭煉不損修為而知名,這樣的人物,肯定有一套專門針對法器的手段,他怎麼就沒想起來?

要說他現在對「密水珠」的掌控力,還遠在千寶道人之上,可對方這像是界域、法域,又像是自闢虛空的古怪水世界,對法器的限制簡直是喪盡天良,水光刷動間,他的祭煉層數就一層層地往下掉,止都止不住。

更要命的是,隨著千寶道人與他的爭奪,這件本命法器的反噬之力,也是蠢蠢欲動,又限住了他部分力量。

如此簡直就是將他手足四腳都捆綁起來,再與人角力,那種有力使不出來的憋屈感,著實讓人吐血。

這種讓他發狂的「角力」又持續了大約三息時間,密水珠的祭煉層數,也如洩洪一般,給刷落到十五重天。

南宮城再忍耐不住,咆哮出聲:

「混賬!」

他吼出聲來,躥動的氣血就再也封擋不住,反噬之力一跳,當下七竅濺血,眼珠幾乎迸出。

而就在這慘烈的情形之下,他也是狠下決斷,以壯士斷腕之心,暫時放開了對密水珠的控制,將「暗域」之力,提升到他目前所能發揮的極致。

暗域覆蓋範圍內,一切泥沼、岩石、矮樹,都在驟然提升的強壓下,本來結構破碎,隨即伴著波盪,化為齏粉。

這一刻,他已經顧不得紫發道人師徒,可就是這不顧一切的手段,反而收到了奇效。

千寶道人仍是顧忌著保護的目標,發力牽引紫發道人師徒出去,受此耽擱,反應慢了半拍,被南宮城氣機死死鎖定,結結實實承受了千倍於常態的強壓。

剎那間,其全身骨頭「咯咯」連響,不知斷了多少根,環繞在周身的水汽也崩散開來,真正露了形跡。

南宮城盯死了他,手足不動,只是催運「暗域」中的強壓。切齒厲喝:

「受死吧!」

千寶道人又一口鮮血嗆出,偏是用已經變形的右手將發冠向上一推,哈哈大笑聲裡,道髻散開。

只見他泥丸宮一道清光衝起,其光色與之前化現水域的那道極為肖似,卻是凝如實質,只當空一閃,便當頭刷落。

清光舒展,如天河倒掛,正中半空中跳動不休的九顆密水珠。

這一刻,不論是南宮城,還是千寶道人,都是猛然滯住。

緊接著,密水珠外,幽光擴散,便如平空現出九圈暗色的月影,在天河水載沉載浮。

如此華麗的美景,其實質卻是密水珠的祭煉層次驟然間一洩到底,自然也是脫離了南宮城的掌控,並將那份反噬之力,徹底輸出,猛擊在南宮城神魂之上。

慘叫聲起,不管是暗域,還是水世界,都在這一刻崩潰。

南宮城摔落泥沼,千寶道人也好不到哪兒去,一屁股坐在泥水中,半邊身子陷下,連掙扎的力氣都沒了。

「恩公!」

小道士的聲音從遠方傳過來。因雙方交戰層次太高,那位還是懵懵懂懂,又被千寶道人甩到遠處,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千寶道人罵了聲娘,提起最後一點兒力氣,叫道:「還不快來救命!」

話音落下,他又嘿嘿而笑,視線掃過泥沼,九顆密水珠已經沉得影兒都不見,但只要他人在這兒,這一套不俗的法器,就肯定歸他了!

至於南宮城……

他頭頂的紫金髮冠,唯一的異處,就是藏著一記長生真人級別的「無影心刀」,專門破殺心脈。

他推落髮冠時,無影心刀先發後至,卻是恰在南宮城遭到反噬的時候命中,便是長生真人,心脈寸斷,又道基損壞,也別想再活……呃?

千寶道人愣了下,正看到那個已經快要在泥沼中沒頂的南宮城,身上閃耀起微微藍芒,那是無數實質化的氣機,不斷跳躍,在身體內外穿行。

「好像不妙啊……」

他也想努力爬起來,卻將自己陷得更深,而此時,他連警告小道士的力氣都沒了。

僅僅一息之後,南宮城站了起來,初時動作還有些僵硬,很快就恢復了常態,就是身上藍芒依舊跳躍,映得慘白的臉上幽光閃爍,卻沒有半分表情。

千寶道人盯著那邊,心中莫名寒意深透,只喃喃道:

「真不妙了!」

他話音未落,遠方便有聲音凝如絲縷,跨空傳來:

「南宮道兄,不要動……咦?」

聲音驀然中絕,空白之中,卻是充滿了不可思議的意味兒。

看到南宮城的異常表現,來人明顯遲疑了下,速度慢了一些。

也在這個當口,但聞風傳虎嘯,車走雷音,頃刻間自百里之外,碾壓過來。

這邊南宮城也有所感應,可才一抬頭,便有劍光如天青之色,切過虛空。

此時,後面來人又是大叫:「餘真人手下留情!」

但已是遲了。

那劍光來得好快,根本不給南宮城任何機會,才映入眼簾,其鋒芒從肩頸直切到胯部,將整個人斜分兩半。

這時候,說話那人才趕到,只能看著連血液都被劍氣封閉的兩片殘屍發呆。

他也是穹廬社修士,就算知道南宮城狀態詭異,可也見不得這般下場。半晌,才咬牙扭頭:

「餘真人,你……」

話音又給切斷,因為他沒看到什麼餘真人,而是一具高逾丈尋的人影降下。

雖是人形,但這一位通體玉光微微,騎虎持燈,雲煙繚繞,不類凡俗,倒似天人一般。

穹廬社修士給唬了一跳,未等想好如何對待,身形便是劇震,已被「天人」馭虎而來的激烈罡風轟開,後退了十丈遠,才穩下身子。

這下便是木頭人也惱了,他怒髮衝冠,切齒道:「你欺人太甚!」

他瞬間提聚元氣,擺出了大戰的姿態。而那位持燈天人也毫不含糊,手中蓮花燈盞開啟,光明朗照,映得這片沼澤纖毫畢現。

只是……好像不是對這邊?

這位穹廬社修士也是真人級數,感應相當敏銳,猛然就是心悸,一個大旋身,本能地飛遁遠離,同時扭頭去看。

卻在見蓮花燈的映照之下,有一道藍瑩瑩的光圈,像是暗夜中的螢火蟲,可其中一片虛無。

他也是長生中人,見識甚廣,才愣了下,就一聲怪叫,尾音變尖:

「噬原蟲!怎麼會?」

便在他的叫聲中,那個藍色光圈熄滅,他卻更是毛骨悚然,什麼都不管,掉頭就走。

天人則留下,也不理會遠處的變動,騎虎持燈而進。

千寶道人眯起眼睛,看到燈火猛地爆燃,他臉皮抽了抽,就算已經沒有半點兒力氣,也是本能要往後躲。

不是他膽小,實在是噬原蟲的名頭太過兇殘。

十三天魔外道之一,也是其中體型最為微小的一類。

火瘟已經夠小了,噬原蟲卻比火瘟還要小上千百倍,常人肉眼根本無法發覺,甚至修士沒有修煉過相應的瞳術,也很難分辨,想要發現,只能憑藉感應和運氣。

同為微型的外道魔頭,火瘟完全是以不計其數的數量取勝,噬原蟲卻不同。

單論種群數量,別說比火瘟、刀蟻這樣叢集作戰的,就是與龐大如星辰,極其稀有的「葬星」相比,都不好說哪個更多一點兒,在十三外道中絕對是倒著數的。

而且它十分的「嬌氣」,其幼蟲只能在域外真空環境中生存,沾上一點兒空氣,都要完蛋。

至於攻擊力,更是可以徹底無視。

可就是這樣微不可見的小玩意兒,卻讓所有在域外修行的修士聞之色變。

概因此外道魔物,專門墾殖寄生人體,且是隨著時間推移,不斷滲入,至乎骨髓血液、五臟六腑,腦宮竅穴,甚至到後來,還會深植入神魂之中,以修士精進、超拔之力為食,不斷發展壯大。

在此期間,更放射出天魔之秘,引誘修士永淪魔道,等於是一類特殊的「魔種」。

遭到此物寄生,最初也沒有任何徵兆,反倒是修行起來更加迅速,發作時則誘因甚多,一旦發作,最好的結果都是化為天魔眷屬,若運氣差一些,則只是作為噬元蟲寄生的「跳板」,在噬元蟲移轉宿主的時候,一身精氣都會被席捲一空,身化齏粉。

噬原蟲若是找到了合適的宿主,積聚了足夠的精氣,將會有較大機率,在宿主身上,進化出天魔外道的另一種魔物:

破神蠱。

那就是另一個層面的事情了。

如今,這隻噬原蟲的運氣,不是太好。

雖不知它是如何寄生在南宮城體內的,可南宮城被一劍劈殺,無奈之下,它只能由精氣裹著,尋找下一個宿主,可問題在於,距離它最近的那位,根本就不是生靈,不具備血肉之軀,神魂靈智。

更重要的是,凝化成形的玄門降魔秘術,正是此類魔物的剋星。

天人身上光影明滅,燈盞中,由玉京三光破元消魔符所化的熾白明光,將噬原蟲牢牢圈定,只是該蟲形質冥緲難則,又吸收了南宮城的神魂元氣,生存能力劇增,就是圈住了焚燒,也要相當一段時間才能湮滅。

此時,凝化天人,使之救場的餘慈,也已乘車到了近前。並已將噬原蟲鎖定,不慮逃走,暫時也不理會,只讓棲真停車,步下車來。

在棲真、還有穹廬社修士的注視下,幾步便走到千寶道人身邊。

此時,千寶道人半邊身子都陷到淤泥裡的,正是狼狽的時候。餘慈卻是一笑,先放出天河祈禳咒,灑下清光,治療傷情,又彎腰伸手,要將他拉拽出來。

「哎,輕點兒!」

不知是碰到了哪個傷處,千寶道人咧嘴叫喚,可咧開的嘴就再難合回去了。

事實上,在餘慈現身之初,他就直勾勾盯著,待有了點兒力氣,也沒有配合著起身,而是伸出手指,衝眼前出奇年輕俊秀的修士點了一點:

「餘慈?」

餘慈微微點頭。

千寶道人也點頭,點了幾下,驀地放聲大笑:「餘慈,哈,餘慈!」

餘慈垂首,低聲喚了聲「千寶師叔」。

千寶道人順理成章應了聲:「哎,餘師侄……咱們可是少見。」

說罷又笑,直笑得眼淚都嗆出來,又觸動了胸口的傷情,當即咳得昏天黑地。他卻是揮手阻止餘慈下步動作,只道:

「好極好極!來,再讓我搭一把!」

說著,他主動伸手勾著餘慈肩膀,借力站起。他身上法袍不是凡物,沒有沾上半點兒泥漿,可手上就沒那麼幹淨。

餘慈也不在意。只道:「千寶師叔,咱們到車上去聊。」

千寶道人左腿已經斷了,一時半會兒也難以痊癒,就搭著餘慈肩膀,借了把力,懸空尺餘,往輦車處飄過去。

旁邊兩位都呆呆看著,不知該怎麼反應。只聽得那邊笑語:

「咱們以前沒見過,難為你能認得出我來。」

「前面認不出,等到師叔的心內虛空出來,自然就認得了。」

「認得了還不幫忙?」

「我是想著,師叔未必樂意。」

「呸,你比你師傅奸狡多了,不過,眼神兒也更好使……怎麼樣,雖說比不得你淵虛天君的手段,我那‘千寶池’還入得眼麼?」

說到這裡,兩人已經上了輦車,就擠坐在一起。

說也奇怪,他雖是第一次與千寶道人見面,卻沒有半分生疏之感,大概是在離塵宗山門那段時間,聽於舟老道、魯德等講起這位師叔的種種趣事,活靈活現,深印在心吧。

且無論是他,還是千寶道人,也都清楚得很,這樣的親近感受,隨意滋味,也是某位白道老道,於冥冥之中,留存的心念情緒,與之共鳴而成。

餘慈壓下心頭意緒,展顏笑道:

「恭喜師叔,能另闢蹊徑,修煉出這等獨門神通。」

「什麼另闢蹊徑,你這話聽起來怎麼就和解良一個味兒……對了,還要好一些,若是他在場,定會說什麼明珠暗投,掛羊頭賣狗肉之類。」

千寶道人雖是埋怨,其實臉上喜色無論如何都遮掩不住,最終還是哈哈大笑:

「餘師侄你沒有強替師叔我出頭,我算領你這份兒情了,與南宮城這等長生真人一戰,正當其時啊。就是可惜了我那一道‘三合神光’,溫養恢復,總要耽擱幾個月時光。對了,那九顆大珠,可是我的戰利品,不要丟了……」

說著他就環目四顧,想確認戰利器的位置。

餘慈應道:「這是自然。只不過那件法器有些古怪,還要看一看究竟。」

說著,餘慈扭頭,注視另一位穹廬社的人物。

其實事態的變化讓他有些意外,在這一片萬里方圓的沼澤區域,穹廬社竟然先後派來了三位長生真人,說明他們的重視程度。

但另一方面,三個長生真人卻是先後到來,若真的在最開始合圍,任千寶道人再怎麼厲害,也休想逃出生天。

是佈置的問題,還是別的緣故?

那位穹廬社修士,剛剛給弄得進退失據,見他投注視線,反倒是鬆了口氣,飛上前來,行禮唱喏:

「在下穹廬社劉顯東,見過餘真人,見過千寶道友。」

他顯然是非常忌憚餘慈這邊,可是,又不能對南宮城之事視若不見,故而接下來語氣就有些生硬:

「敝社不願和餘真人為敵,對後聖大人也是尊重的。只是南宮真人之事,需要一個解釋,此事……」

「劉真人就把噬原蟲的問題解釋一番吧。我以前也與端木道兄有些交情,卻不知道貴社修士還有這種習慣。」

「焉有是理!」

劉顯東本能反對,可後面卻是有些氣短。他看向遠處天人所持蓮花燈中的焰光,惑然之餘,更有幾分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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