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靈動諸天 雙鶴之謀

慶長老嘿嘿一笑:「有耳聞就好,免了我再解釋的口舌。其實我要說的是,白衣此人,常喜男裝打扮,性情與身為伶伎之時截然不同,飛揚直率,交遊廣闊,最有趣的一點是,她對同性非常有辦法,這幾年經常深入女子香閨,與之廝混,暗中套取情報。」

說到這兒,慶長老看蘇雙鶴的表情就有些微妙,之前雪枝所言,大家可都記得清楚呢。

哪知蘇雙鶴只是哈哈一笑:「我以前就說,冷煙娘子非同俗流,如今看來,真是個妙人兒!不過,貴宗為何要選她?怎麼又停了手?」

慶長老暗嘲一記「口味兒挺雜」,也笑道:「此人行事雖然詭譎百變,卻多有任性而為之處,並不多麼謹慎,之前找到的一個相好,卻是本宗的外線,廝混得熟了,終於暴露了身份。至於為什麼選她,實是目標手下多有絕色,那白衣實是覬覦已久,和幾個得力之人,都有交情……」

蘇雙鶴馬上問道:「都有誰?」

慶長老低聲說了幾個名字,蘇雙鶴霍然動容,又垂下眼簾,不知在考慮什麼。慶長老則續道:

「目標不管真假,總是天底下最喜養士的人物之一,陰陽此人,宜男宜女,又精擅惑神秘術,有‘白衣’的身份遮掩,可以神不知鬼不覺近身,一舉得手。可惜啊,這條路難以再走下去了!」

蘇雙鶴點頭道:「確實可惜,我倒覺得,貴宗完全可以按這條線走下去,為何停手?與我又有什麼關係?」

「當然有,目標有多麼謹慎,蘇城主你最清楚。而你多年不回真界一趟,每次回來,自然是引人關注,偏偏又是在敏感時期,敏感地點,由不得目標不多想。而且剛剛還得了一個訊息……」

「哦?」

「城主對那位冷煙娘子很是欣賞吧,若非本宗攔著,這會兒說不定已經和那姓餘的對上了。」

蘇雙鶴放聲大笑,聲震梁塵:「不成就不成吧,如今貴宗的手段我也算見識了,我相信,雖說一時有礙,最後的結果依然能讓咱們雙方滿意。」

慶長老也相應地給出幾分臉面:「本宗也要吸取教訓,有一條計策,要和蘇城主商議之後,再做決定。」

「願聞其詳。」

萬里晴空,豔陽高照,這一幕情景,在陰陽既往時光中,早已經看得膩了,視若無睹,可此時此刻,沐浴在久違的萬丈金光之下,他卻有與過往千年截然不同的感受。

大口大口喘著氣,對他這樣頂級殺手來說,這種狀態簡直就是不可思議,可是沒有辦法,對面朵朵青蓮中,抱劍而立的道人,絕對是與他同級數,在劍道造詣上也不遜色的強敵,全神貫注與道人搏殺整日,又是兇險萬端,頃刻生死的鬥劍,縱然他是鐵鑄的,也有些支撐不住。

在成百上千回合的交手過程中,他也贏過幾回,可斬了這道人,對方隨即便在蓮花中化生,依然長笑仗劍而來,可輪到他中劍,卻是血灑長空,什麼骨骼、臟器都嚴重受損,越發地虛弱,顯然,他不可能得到與對方同樣的待遇。

這絕不公平,可他沒有埋怨的時間,而是必須要為自己掙命。

已經連綿一日的時間裡,陰陽已盡其所能,將宗門秘劍使到了極致,在天上、地下、湖中,與那道人激戰,生死磨礪之下,自覺已將劍意闡發到前所未有的境界,跨越多年未逾的極限。

然而,這沒用。

陰陽清楚地感覺到了,餘慈丟擲這具分身,不只是與他鬥劍,這方天地也不是專門為鬥劍開闢出的戰場,而是一塊巨大的沙盤或印紙,他在其中每一次出劍、每一次移動,甚至是每一次呼吸換氣,都在此間烙印,再被幕後幽暗的魔眼解析,一層層剝開,直至見出真意。

是的,對方正在剖析天遁宗的法門,而且有了不復輪、熔影遁這樣的介面,有很大的可能性解析成功,那時,他無疑就是天遁宗的罪人。

可他明白又怎樣?

陰陽甚至不敢自我解脫,作為頂級殺手,他對天地法則體系中的生死變化,也有超出常人的理解和感應,這一方天地分明已將相關的法則扭曲,他真的反手抹了脖子,難道就能死去嗎?

可能比現在的境況還要慘上十倍、百倍!

宗門心法有將一切負面情緒都熔煉的秘術,可是任何秘術都有一個極限,當發自本能的情緒源源不斷湧出來,像山崩海嘯一般衝擊心防時,他能做的也很有限。

他真的累了,身心的每一處,都已被折磨到了極限,甚至於出現了幻聽,有縹緲魔音,浮空而來,輕喚他的名字,初時還是模糊的,似是喚他「陰陽」。

見並無觸動,在短暫的沉默之後,聲音開始變異,前前幾聲還含含糊糊,突然有一聲,如轟雷驚震,直貫心室:

「王漠!」

陰陽陡然一激,彷彿有電光從頂門直貫腳底:「誰在喚我!」

一聲出去,他才反應過來,「王漠」不是他入道之前的本名麼?

這個名字已經有千年沒有用過,以至於他有些時候,都會忘記,可這一聲喚,卻是直破心底最深處,將多少年來已如碎渣般沉入心湖底部的記憶和情緒翻騰上來,便如一條鮮豔的毒蛇,將他本就是搖搖欲墜的心境狠狠咬去半截。

他大叫一聲,嗓子不知怎的啞了,心神震盪,完全忘記了自己身在何方。

劍氣橫空,正中他前胸。

心神俱喪的陰陽,已經不是一個冷靜的殺手,連個躲避的動作都沒有,便正面捱了一擊,重重跌落,摔入湖中,濺出大片水花。在層層加壓的深水中,他張了張嘴,湖水倒灌進來,他也沒有掙扎,只是一個念頭在混沌的腦海中閃滅:

這究竟是什麼鬼地方!

陰陽沒有在水中沉底,也很快就是譁拉水響,他被一隻無形的手提出水面,摜在湖岸上。

餘慈的分身近前,道袍清淨無塵,沒有任何激斗的痕跡,連那一把貫穿他身體數十次的四尺長劍都化為蓮花開敗無蹤,彷彿之前就是一場幻夢。

陰陽對餘慈分身的到來全無反應,他仰面看天,眼睛大睜,讓久違了十多年的陽光盡情灑在臉上、眼中,任光線灼烤,手腳四肢卻是動都不動一下,好像已是一具死屍。

「天遁殺劍果然名不虛傳,你在‘絕影三遁’上的造詣,也讓人眼界大開,看在這兩樣的份兒上,我就多說幾句廢話:如今我需要暫時穩住天遁宗那邊,少一些麻煩,你可願助我一臂之力?」

陰陽連眼皮都沒動一下,如果能因此而激怒對手,得到解脫,正是他心中所願。

餘慈分身點了點頭:「事情也不能耽擱太久,其實你已經做出選擇,答不答應,不會影響結果,我只是覺得可惜罷了……」

半明不白的話中,餘慈的聲音越來越低,而陰陽則感覺到,之前那攻破他心防的呼喚聲,越發地清晰起來。

而下一刻,天色暗了下來,卻又不是伸手不見五指的昏黑。

一輪巨大的明月,幾乎侵佔了四分之一的天空,取代了眩目的豔陽,明照萬里,其形為真界所無,但給陰陽的感覺,要更為真實。

陰陽也在域外世界修行過,在各處大小世界,見過類似的月亮,而此輪明月,也給了他真真切切的實在感,應該有所寄託,倒是之前那輪豔陽,只是法則的投影而已。

他雖已無掙扎之心,見識卻還在,當下就看出來,這並非是幻術,而是虛空移轉,將他從那一個無限接近於真實天地的世界中移轉出來,送入這與真界大相徑庭的奇異虛空。

這是哪個法寶的內部?還是餘慈此人自闢的虛空天地?

陰陽更願意相信前者,可是,理智讓他忍不住去揣想後者的可能性。

濤聲連綿,送來撲鼻的血腥氣,此時他身懸虛空,想找一塊躺屍的地方也不可能,目光投到下方,就見得無邊血海,無數妖魔鬼怪從血海波濤中掙扎著冒頭,千萬只瘋狂迷亂的眼睛死盯著他,發出狂熱的呼喚:

「入魔,入魔!」

「一入萬魔池,沉淪無盡時。」餘慈分身和他一起轉移到此間來,開口說話。

「我意已決……」

「我沒有勸你,你也不必抱有期待。」

淡漠的言語像刀子一樣插進他胸口,陰陽以為他已經看穿看透,可此時心頭還是猛地一窒,拷問本心,終還有不甘,終還有隱藏在最深處的一點兒冀盼。

如果餘慈再多問一句,他也不知道會不會遲疑,但此時,餘慈只重複之前那句話:「這是你自己的選擇……同樣也是我的判斷。說到底,只需借你影子一用!」

陰陽一個恍惚,劇痛從魂魄深處爆發開來,像是刀子從上面劃過,硬生斬去一塊,他忍不住悶哼出聲,隨即背後被推了一把,直墜血海。

還未真正沾到血水,撲面來的腥氣已衝得五神亂離,六腑抽搐,而其中猙獰兇惡,往復無盡的濁意戾氣,就像是蚊蠅的細卵,直接種入他形神每個角落,隨即滋生種種汙穢兇物,齧咬不休,轉眼就是千瘡百孔。

看著自家苦修千載,圓滿無漏的長生法體敗壞至斯,且將沒有任何底線地持續下去,任他如何硬氣,也忍不住慘叫起來,掙扎中,他抬頭去看,卻見血海上空,餘慈分身旁邊,有一團模糊的陰影,正多角突峰,輾轉形成了一個極其熟悉的輪廓。

那是他自己。

此時,餘慈看都不看他一眼,領著那漸成人形的影子,飛上明月,隨即隱沒。

陰陽發出尖銳的嘶叫怒罵,之前一切的定持之心,都煙消雲散,可這時候,除了無盡的妖魔,滔滔之血海,還有哪個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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