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過巨大到不可思議的明月,虛空移換,轉眼又是陽光燦爛,湛青的天空中,一絲雲彩也無,餘慈眯起眼睛,享受著外界天地絕難見到的陽光,良久,才想起身邊還有一個「影子」。
不過,對「影子」他也沒什麼好說的,只習慣性地道一聲:「你去吧!」
那影子無聲行禮,隨即投往虛空之外。身為陰陽的影子,它完美復刻了陰陽的氣息,而陰陽也終究沒有真正修煉到「百難千劫難毀其志」的境界,他有引頸就刃的勇氣,但在萬魔池所化的血海之中,受那一旦沾染,就永世沉淪的汙穢侵蝕,精神卻已迅速趨於崩潰邊緣。
越是掙扎呼號,越是崩潰絕望,其六慾濁流之下的七情訊息,就越發迅速地「注入」影子那邊,給它以支援,再加上「黑森林」秘法套取的記憶,在不與天遁宗修士照面的情況下,讓影子應付一段時間,絕無問題。
這是非常簡單粗暴的做法,支援不了太長時間,但就目前而言,足夠了。
餘慈沒有用看起來更高階的種魔之術,是因為他如今已經登入長生,見識也逐步拓寬,不像以前那麼懵懂,在根基、前途這一塊上分外注意。
一方面,種魔之術製造的是「眷屬」而非信眾,似是而非,後續影響很大;另一方面,因為元始魔主當年投注的負面情緒與天劫魔意相合,已經形成這無邊血海「萬魔池」,就目前而言,「萬魔池」是他可以操控的力量,卻沒有完全屬於他,若再他化魔種,只能是讓這些負面的力量持續增強,一時的爽快,很可能會帶來不可測的後果,故而格外小心。
與萬魔池正相反,如今他所在的這一片廣袤天地,廣及數千裡,只要是神意可及,自然就有清濁陰陽分化,將天地虛空闢出來。而且除了沒有收容進來劫雲,無限接近於真實世界,正是真界天地法則體系的投影。
這裡就是他自闢天地的一部分,是他「心內虛空」的人間界,也是內外天地互動貫通的正途大道。
此時的人間界,已經不是藉助照神銅鑑投射進來的世界虛影,也不再需要紫陌紅塵燈的支撐。這裡是他對天地法則體系認知的反應,對天地法則體系的認識越是全面,人間界與外界天地越是近似。
只不過,有一點是無法模仿的,就是億萬有情眾生。
天地法則可以彼此組合、拼接,形成萬事萬物,包括天地日月星辰之屬。唯有「有情眾生」,或者更準確地講,是有情眾生的魂魄心意,無論如何造不出來。
那是另外一個層次的東西。
沒有魂魄心意為主導,造出生靈,也不過就是泥雕木塑,毫無意義。
但心內虛空可以收納生靈,從外面接引進來。之前的色蘊,如今的陰陽,都是如此。而且,隨著從白衣身上進一步感受到七情六慾的奧妙,餘慈也給人間界重新定位。
以前餘慈一直以為,他的承啟天才是「承上啟下」的關鍵位置,可如今看來,人間界大有取而代之勢,承啟天,貌似已經擔不起「天」之稱呼。
「承啟天」中,有他最真實的烙印,可當自闢天地擴充套件到目前的程度,承啟天的面積雖也擴充套件,卻還是有限,只有千畝之地,更像是飄浮在諸天的浮島,甚至都沒有了固定的位置。只是隨著心境的翻湧變化,遍覽虛空,時而高蹈九天,手摘星辰;時而浮海遨遊,掀波擊浪。
其中奧妙,餘慈醒來未久,還需要細細發掘;而相應的絕大麻煩,也要小心應對。
帶著複雜的心思,餘慈睜開眼睛,碧紗櫥裡燭影搖動,白衣已經披衣而起,坐在鏡前,由兩個侍女為她梳妝,也是為晚上的遊湖宴做準備。
餘慈就知道,她對遊湖宴定然極感興趣。
對情報販子來說,這可是最最緊俏的貨源,而且這條線索後的「割手牌」,其內含價值,也要遠遠勝過天紫明丹不知多少倍。昨日若餘慈「不識趣」,在利益驅使下,白衣未必會給他面子。
當然,事關小五,餘慈怎可能放棄?說到底,二人也算是一拍即合。
感受到他的視線,白衣也不回頭,只通過鏡子反照,與他眼神交匯。隨即斂目,唇邊似笑非笑,自有一番別樣風情。
餘慈振衣而起,恰好侍婢正結了雲髻的最後的一環,白衣也盈盈起身。
要麼說梳妝打扮是一門很高深的學問,白衣本是身形偏瘦,面部輪廓過於分明,這使她的美貌更趨於中性,故而扮成男子,也是風度翩翩,絕無半點兒脂粉氣息,而還為女兒身時,容貌則欠一分柔美,多一分犀利,只是被她清高陰鬱的獨特氣質所異化,依舊顯出令人心難自持的女人味兒。
而如今,經過擅長此道的侍婢打理,略施脂粉,將額前青絲盡往後梳,露出光潔的額頭,青絲在腦後綰成簡單卻又精緻的垂髻,末端成燕尾之形,便如新婦盛裝,珠圓玉潤,既往清高之姿,都化為雍容之態。
餘慈雖不是真個色中餓鬼,卻也覺得秀色可餐,心中愉悅。
外間虛生低聲來報:「老爺,八極宗的接引船到了。」
「那就走吧。」
二人換船直趨遊湖宴的會場。說是遊湖之宴,其實此刻湖上的氣氛已經緊張得要燃燒起來,前期的佈置都是草草而就,若不是各方為了奪丹鬥符,要調集人才,當是恨不能當晚就要「開宴」,而如今,也只是推後了一日罷了。
再怎麼「草草」,環帶湖上伶伎的底蘊都在,如今正是彩燈高懸,絲竹入天,眾多伶伎乘畫舫而來,拼合成一處,雖還沒有當真歌舞獻藝,過門子的曲調,已經炒熱了氣氛,那些被困在周邊的修士也來湊熱鬧,真當是逛廟會,遊園子,彩聲動天,也是對緊張佈置的四個陣營的諷刺,可惜傷不到那邊一根汗毛。
餘慈二人乘舟而來時,見到的就是這種景象。
而這只是外圍罷了,真正的中央地帶,如今正是四船合圍,千舟連排,將天梁山島層層圍住,怕是連個蒼蠅都飛不出來。
四宗四陣營,以東南西北分列,其中八極門在東,純陽門在南,赤霄天在西,碧波水府在北,排列得十分齊整,餘慈收到的是八極宗孟都公子的帖子,自然也往東去,登上了八極宗的鉅艦。
自小舟上觀之,鉅艦上亦是絲竹聲悅耳,往來衣香鬢影,笑語喧然,只是臨登艦時,八極宗送來的請帖上卻發出有序的元氣變化,與艦上符陣遙相呼應,解除了某個感應機關,腳下登艦雲臺才上浮,所謂「外鬆內緊」大約就是如此了。
待他與白衣登上甲板,旁邊有侍衛高聲唱名:
「餘先生到。」
餘慈實在沒有自找麻煩的癖好,前日給白衣報出名號,是看在她良材美質的基礎上,白衣肯定想賣這訊息出去,但這兩日,她卻沒什麼機會。至於胡嬤嬤等人,還要看她們有沒有這個膽量。
不管如何,在現階段,環帶湖上還沒有關於他的訊息流傳,這給他不少方便,但也帶來一些麻煩。
「餘先生,哪個餘先生?」
此時八極宗鉅艦之上,各路修士起碼堆了上千人,以艦上的主樓為中心,佈置了上下兩個會場,只有八極宗高層親自邀約的人物,才能得享唱名的待遇,並前往樓上入座,到目前為止,這些人加起來也不超過二十個,餘慈的到來,自然引起了關注。
況且他身後還有盛裝而來的白衣,同樣是極招引眼球的存在。
只是出乎所有人預料,引領餘慈二人的侍衛,並沒有將他們引到樓上,而是在下面的會場安排了座位,雖然相對而言,地位仍比較高,可畢竟是不同的。一時會場內低譁聲起:
難道樓上坐滿了,接下來的都要在樓下?
餘慈倒是安然落座,白衣坐在他身邊,一直保持沉默,但斟茶送果,服侍得極是周到,確實很符合伶伎的身份。
正迎著一眾好奇的視線,忽又有侍衛唱名:
「金剛山天角先生到。」
唱名聲剛一入耳,會場中的聲浪至少升高了兩個檔次:
「八極宗竟然請來了天角先生,這是天篆社的意思,還是天角先生個人的做法?」
「天篆社應該不至打破中立的立場,我倒聽說,天角先生和八極宗有故的。」
「那也了不得,這下咱們這邊勝算大增啊!」
「就是不知道事成之後,能不能真的分潤到好處了。」
餘慈以前從未聽說過「天角先生」此人,但收集分類會場內的各處交談,也知道得差不多了。
天角先生是北地三湖有名的散修,雖受限於資質心性,一直未能進入真人境界,但在符籙上造詣極深,早在百多年前天篆社建社之初就已加入,這些年多次主持三環城分社的入社考核,也是每次考核「乙類卷軸」的編纂者之一,地位超然,聲望極高。
待天角先生經過樓下會場時,多有修士起身拜見的,而樓上眾人,也以孟都公子為首,早早下來迎候,一時間好不熱鬧。等寒暄已畢,一行人又浩浩蕩蕩登上樓去,可沒有半點兒座位滿員的意思。
相形之下,餘慈之前的待遇,可謂天差地別。等會場內眾修士回過味兒來,再投射過來的眼神,就越發地古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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