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靈動諸天 雙鶴之謀

老爺?

雪枝微愕,做了多年的枕邊人,她很清楚,自家老爺是最惜命的,當年雖然宗門內事務繁多,又是與人爭權奪利的關鍵時候,天地大劫一起,還是到域外避禍去了。

十多年下來,也不過回來兩次,都是來去匆匆,且都刻意挑著局勢平穩的時候,生怕掀動的亂流招來劫數,如今湖上正打得熱鬧,他避之唯恐不及,怎麼會來?

雪枝也不作那些急切之態,扶著侍婢的手臂,也不下船,在高舷處環目一掃,島上各處景緻便入目小半,然後她心裡就有了譜。

「知道了,你去通報一聲,我先回去更衣,再向老爺請安。」

看侍婢應命而去,她明眸微閉又睜,此時,那個因為既往之事而有些多愁善感的「雪枝」已經不在,代之而起的,是雍容華貴,遇事寵辱不驚的雪姨娘。

緩步下了船,乘了早已等在碼頭的車駕,一行人循院落小徑,迤邐而行,不急不緩。

不是她有意怠慢,而是老爺最喜歡這個調調兒,當年納她入府,十有七八,便是她風姿儀容,有大家氣象,迥異俗流。

她還知道,其實老爺心裡欲求最甚的,另有其人。

當年形勢最緊張的時候,老爺每次憋一肚子氣回來,便是讓她扮作那人,下死手汙辱折磨,發洩怒火,幾次都讓她險險就活不過來。

有時心情特別好,也讓她扮成那人,多換幾種玩法,賣弄風情,以為樂趣。

這就是劫法宗師,這就是飛魂城首席大巫、第三號人物、洗玉盟最頂尖的權勢者之一:

蘇雙鶴。

所以,雪枝對一切所謂的「大能者」,從來沒有敬重之心,最多就是恐懼吧。而且她更清楚,這些在常人眼中呼風喚雨,幾若仙佛的強者,不是沒有弱點,不是不能欺瞞,如果時機得當,也不用什麼修為,就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也能把這類人當貓兒狗兒玩弄。

當然,絕大多數時候,她必須要擺正自己的位置。

回到房中,雪枝用一貫的認真,仔細打扮了一番。她脫去衫裙,換上一襲寬大外袍,將她全身都罩在其中,除頭面以面,一點兒皮膚不露,其上有無數似字非字,似畫非畫的符形,拼接成有序的圖案,古奧而莊重。

她頭上沒有挽髻,而是用了特殊的梳法,將如瀑青絲整齊地梳理到肩後,露出光潔的額頭,這樣打扮,與飛魂城中的女祭很是相似,而若老爺有「要求」,她隨時可以挽起髮髻,那時,她就是另外一人。

所有的都準備停當,她這才前往前院拜見。

一路行來,庭院中花木顏色特別鮮豔,發枝抽芽,生機勃勃,但其中的鳥兒、松鼠等小生靈,卻是一反平日活潑的模樣,停駐在枝頭,不叫不鬧,只是盯著她一路前行,腦袋也隨之扭動,彷彿在行注目禮,眼神幽幽,詭異莫名。

蘇雙鶴身為大巫,雖是修煉法門有些駁雜,卻依然有「巫法通靈」的痕跡,本體在時,光華內斂,還不明顯,而一旦是修煉的第二元神到此,所在地方圓百里,自成「靈苑」,草木含靈,鳥獸化妖,最是靈異。

雪枝這些年來,也看得慣了。

等到了前院,卻是遭到侍衛的阻攔:「老爺在見客。」

雪枝當即止步,眼前這幾個侍衛常駐此島,負責她的安全,但只忠於蘇雙鶴一人,平日裡也有監視她的任務,當真是六親不認,若在他們面前擺「如夫人」的架子,只能是自取其辱。

所以她只是一笑:「那我過會兒再來請安。」

哪知她話音方落,便有聲音入耳:「你進來。」

雪枝微怔,也不耽擱,低首垂眸,以無可挑剔的優美姿態,緩步登階,侍衛也不再阻攔。她推開房門,邁步進去,才走兩步,房門自發關閉,將本來還算充足的天光擋了大半。她則盈盈拜倒:

「妾身見過老爺,老爺貴體金安,福壽綿長。」

屋裡響起一聲笑:「起來吧。」

雪枝依然起身,藉此時機妙目流盼,只見屋中除了主位那個熟悉的身影之外,還有個灰袍修士,長著一張普普通通的臉,她一眼掃過,心中竟然沒有留下任何印象,蘇雙鶴也沒有介紹的意思。

她知道里面諸多忌諱,也不強求,反而刻意忘得更乾淨。此時,耳邊又傳入話語,略有些尖銳,又不是太用力,像是秋蟬鳴響,帶著很獨特的震音:

「你剛剛在湖上轉了一圈兒?」

「是。」

雪枝將四方遊湖宴略做解釋,不過蘇雙鶴明顯不太感興趣,聽了一半兒,就打斷她道:「有沒有碰到什麼有趣的事兒?」

雪枝心頭微凜,這種時候要不得半點兒猶疑,任是什麼樣的觀感,都要壓下,當即便道:「有趣的事兒倒沒見得,不過妾身倒是遇到八極宗的程濟世,見識了‘撼山將’的風采。」

三言兩句將冷煙畫舫上的事情講來,也是有意無意地將側重點放在程濟世身上。

蘇雙鶴微微頷首:「程濟世乃是北地第一流的制器師,雖是當年與許央賭賽慘敗,發誓再不手製任何一件法器,但投身八極宗,煉氣修行,也闖出不小的名頭,也是人傑之流。可如此為難一個伶伎,未免失了身份。」

在有外人在時,蘇雙鶴確實有宗師之風,點評得當,雪枝唯有附和而已。

不想蘇雙鶴話鋒一轉:「那個在冷煙船上的小輩,卻是何人?」

「這……當時局面緊張,妾身只來及問出,他姓‘餘’,其實還來不及細查。」

「原來如此。」

蘇雙鶴漫不經心地點點頭,並沒有特別在意,接下來卻笑道:「那個冷煙,前幾年我也見過,真有你當年的風儀,如今也得遇良人,雙宿雙棲,真是可喜可賀。」

雪枝微打了個寒顫,蘇雙鶴說的這些話,依稀就是當年初見,如慈藹長輩問及她與情郎關係的那幾句……

不敢再想下去,又見再無他事,便行禮退出。

臨出門時,恰聽到蘇雙鶴冷下來的嗓音,雖然有些模糊,可雪枝熟悉他的話語習慣,也聽了個七七八八:「目標在東海之濱,貴宗卻能到環帶湖來佈局,這種手段,我是見識了。不知道等得手時,又在何時何地?」

對方說話則很難辨識:「稍安……今日正是通報……暫停。」

蘇雙鶴的話音驟然高了上去:「你們搞什麼鬼!」

「你們只要能做成事,用什麼手段,我不干涉,可你們是不是也該通報一聲?通報也沒有,到頭來卻說我不該來,衝撞了你們的佈置,天底下的道理,還都給你們天遁宗佔去了不成!」

在自家金屋藏嬌的院子裡,蘇雙鶴還是比較放得開的,並不忌諱什麼。

而坐在他旁邊的天遁宗修士,卻是從容不迫:「蘇城主稍安勿躁。要知目標在本宗劃到丙一的級數,籌謀不當,帶來的麻煩,咱們雙方都不好消受,謹慎一些總是好的。當然,我們事先的預案沒有做全,空耗了人力物力,這份損失,也由本宗擔著,事後結算,決不會向蘇城主討要便是。」

蘇雙鶴嘿然冷笑,從頭到尾,都是這位自說自話,他怎麼知道天遁宗在這兒扔了多少家底?如此空頭人情,做得真是輕鬆。

「慶長老……」

「我明白,蘇城主找本宗做事,要的就是個死人的結果,而且死在什麼時候,也很是講究,這一點,既然本宗接下了,就必然全力以赴去完成。至於通報什麼的,著實是本宗的慣例。其實我也想勸一句,如今真界大劫未平,我們這些刀口上找生活的也就罷了,蘇城主您萬金之軀,就是第二元神什麼的,祭煉出來也是花要本錢的,若沒什麼大事兒不如就在域外逍遙,等諸事抵定,再回來主持大局,豈不順心?」

這個話癆,怎麼就投胎到天遁宗去了?

蘇雙鶴實在懶得和這個天遁宗裡專門應付僱主質疑的專業人士鬥嘴,乾脆化繁為簡,只一句話:

「把理由給我說清楚。」

「這是自然,且不但要講清楚,還附贈一個訊息,費用全免。」

慶長老笑呵呵的,看不出半點兒來自殺手宗門的模樣,倒像是一個與友人扯閒篇兒的半入土老頭。可蘇雙鶴卻知道,此人早已修煉到形軀無相無分的程度,呈現的一切都是外相、假相,最能惑人,故而不動聲色,也不說話,就盯著他看。

「這次本宗派出頂級殺手陰陽,意圖暗中擊殺環帶湖上一名伶伎,叫冷煙的,哦,剛剛蘇城主還提起過,就是那人沒錯。」

蘇雙鶴眼睛眯起來,兩條花白的眉毛便如仙鶴舒展的翎翅,邊緣鋒利,微向上挑,極具特色,但他還沒有說話,等著慶長老說下去。

「本宗的計劃是,擊殺之後,取而代之。這裡面就涉及附贈的那個訊息:那個冷煙娘子的另一重身份,就是近些年來,在北地頗為活躍的情報販子‘白衣’!」

這下子,蘇雙鶴眉眼跳了跳,有些疑惑:「白衣?」

「蘇城主遠在域外,也聽說過此人嗎?」

「……似乎有所耳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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