蟻陣兩肋,已經探出的兩隊刀蟻,同時遭了滅頂之災。餘慈抓住刀蟻本陣傾勢而來的機會,北斗雷連發,因為沒了蓄力,威力大減,但這個只是在之前那不可思議轟擊的「大減」,仍然是可以輕鬆滅殺步虛修士的水準,一輪雷發,兩隊刀蟻還能活的,絕不超過三成。
眼看要被劍陣插入兩肋,即使相對於刀蟻嚴整的軍陣,頗有以卵擊石之感,可刀潮共鳴合擊,若受干擾,威力也會大減,刀蟻已經重新調整陣勢,準備應對。
但出乎意料的是,兩支劍陣卻是放過已經暴露出來的蟻陣肋部,也不吃掉那兩隻已經是擺明了的「戰果」,而是同時向下一沉,速度激增,直接探入蟻陣的正下方,交錯而過。
劍氣洪流錚錚然摩擦,卻非是內耗,而是拿出合擊之術,其法度,隱然就與諸天飛星符法中的剪虹絕光法相類,當然,要恢宏得多,凌厲得多。
況且,便是從主體劍陣中殺出,兩支劍陣都還在百里冰雪界域的範圍之內,也是受界域加持,就如兩隻冰蛟,一剪一撕,至少三十隻以上的刀蟻,給絞成粉碎。
這個損失,直接就是落在了刀蟻陣形正中,雖不比餘慈那一記北斗雷,卻是實實在在地干擾了刀潮的共鳴合擊之勢。
如此手段,顯然是早有計劃,步點趕得正正好,卻沒有料到九煙馭使的「陣圖」那般生猛,使得刀蟻連續兩次被迫變陣,本是打著混亂蟻陣,打亂其節奏的想法,最後卻硬生生地剜了一塊肉下來。
那邊的萬騰山也是大感意外,但他又怎麼錯過這樣一個好機會?
雪花六出的劍陣主體,敏銳捕捉到了刀潮合擊節奏破壞的時機,沒有任何猶豫,嗡然震鳴聲裡,百里冰雪界域破碎,化為滔天雪浪,反衝回去,殺傷還在其次,最關鍵的是雪粉迷茫,不見形影,劍氣流散,氣機紛亂,暫時隔絕了刀蟻軍隊的感應。
要說刀蟻那邊反應也是極快,剛撐過雪浪的反衝,整個陣勢就往下沉,要的就是堵住眾修士趁亂脫戰的路徑。
但終究還是遲了,當第一次對沖落在下風,又連續被壓制了兩次變化,主動權就完全交給了對手。
電光石火間,劍陣擦著刀蟻軍陣的下端,抹過過去,兩隻眼看就血腥絞殺的隊伍,竟然就這樣交錯而過。
刀蟻后陣變前陣,如逆潮一般迴轉,論劍軒也是變陣,只餘一百八十餘位的劍修,就在交錯而過的瞬間,重新組合,縮減了一個陣勢,七陣成七星之形,上應天星,接引星斗真意,又是一番氣象,讓人對論劍軒劍陣所涉之廣,很是驚奇。
有趣的是,這個劍陣變化,竟是和餘慈的「陣圖」相合,餘慈等人則落在開陽輔星之位。
此時的萬騰山已經沒有空閒再和餘慈交流,但這種變陣,顯然是對餘慈的「陣圖」給予的更高信任。
餘慈當然明白,但就在陣勢剛剛重組完畢之時,翟雀兒突然開口,聲音清亮,人人得聞:
「大師,事急矣,甬道暫時進不得,宮闕險地,也不可任性而為,不如在這一片虛空中游走,分進合擊,以免遭圍。」
餘慈用不可思議的眼神看她,這一刻要真是兩軍交戰,自己是主帥,定要一刀砍了她的頭下來,以鎮軍心。
他的黑森林法門不斷運轉,對陣中修士的心思把握到位,自然知道這種言語,究竟能起到多麼混帳的作用。
要知萬騰山的決策,毫無疑問是拉著他們同赴險地,不管他們暫時取得了怎樣的勝利,九真仙宮中不可計數的域外天魔、眷屬、外道等,都如一座大山,死死壓在他們心頭。
諸修士不是不知道這是九死一生的局面,只不過形勢逼人,都在刻意地遺忘,甚至不用腦子,全力投入戰鬥中。但這時候翟雀兒的言論,分明就是開了一個危險的先例。
餘慈知道,有人已經開始想:要不然乾脆脫隊,讓其他人吸引目標,自己偷偷溜走之類。
剛剛才鼓振起來計程車氣,便被微妙的心思攪得散了。
餘慈冷冷盯著翟雀兒,沒有回應,事實上,這時候他只想說:你背後那位還不死心嗎?
是的,這十有八九不是翟雀兒的意思,因為除了招引仇恨,惑亂人心,對她沒有半點兒好處,不用考慮,這定然是那隱在幕後的柳觀,再使的手段。
他對那個瘋子,當真是恨得牙癢癢的,要生事兒,自己單留下就好,何必找人陪綁?
也在此時,他忽然覺得有些異樣,一回頭,卻見如浪潮般飛卷的刀蟻軍陣,莫名地停了下來,不再追趕,轉眼就與他們拉開了多達數十里的距離。
再看前方……前方?
變向了?
一直受劍陣牽引,餘慈對方向的把握不太敏感,但之前在側前方的九真仙宮,已經落到了正後方,且還在不斷拉大距離,這樣的變故,沒有人會忽略掉的。
眾修士也都注意到其中的變化,一時間議論紛紛。
論劍軒劍陣竟然轉向橫移了!
而宮闕中的魔頭,竟然也拿出了「不為已甚」的態度,不但刀蟻停擊了追擊,連萬化魔域都不再「照顧」他們,一時間風平浪靜,讓人懷疑,前面慘烈的對沖,是否是一場幻覺。
「九煙大師。」一直主持劍陣的萬騰山飛過來,「咱們怕是暫不能往上去了。」
即使劍陣的走向已經說明了一切,可餘慈還是驚訝不已,這麼快就否定自己,可不是論劍軒修士的風格。
「刀蟻軍陣是最可怕的對手,我之前雖有想到,可能會有幾隊刀蟻坐鎮,卻沒料到,竟然是如此規模,我們沒有機會。」
看起來,萬騰山的頭腦確實非常冷靜,如此情況下,再往宮闕方向去,很可能會落得遭兩面夾殺的下場,那時當真是十死無生。
繼續推下去,更早陷入包圍祁白衣等人恐怕也是凶多吉少。
餘慈就想安慰一聲,但萬騰山冷靜如昔,沉聲開口:「我在想祁師叔所發的求援飛劍……」
看得出來,萬騰山的頭腦保持在相當冷靜的狀態。
刀蟻軍陣確實是一道難以逾越的關卡,雖說之前他們也算佔了上風,卻無法令其傷筋動骨,相反,一個不慎,他們這邊反而會遭到毀滅性的打擊。如此情況下,再往宮闕方向去,很可能會落得遭兩面夾殺的下場,那時當真是十死無生。
其實,從萬騰山目前的思路繼續推下去,更早陷入包圍祁白衣等人恐怕也是凶多吉少。
餘慈還想著,要不要安慰一聲,但萬騰山冷靜如昔,沉聲開口:「我在想祁師叔所發的求援飛劍……」
他說得沒頭沒尾,但之前其實已經說起過祁白衣等人先後進入虛空陰影的情形,餘慈理解起來也沒什麼困難,但由此明白,萬騰山似乎還沒有徹底放棄希望。
「以祁師叔的個性,若真是事不可為,定然不會再讓人去陪他送死;但如此急切地發劍傳訊,必是有而又可為之事,方會如此。」
「你的意思是……」
「至少在祁師叔的判斷中,那宮闕之中的力量,不應該超出我們所能應對的上限。當然,大有可能遠遠超出,但那個時候,直至現在,應該也在做什麼不克分身之事,使得他們能夠應付。如若不然,以萬化魔域,輔以刀蟻軍陣,掃滅我等,難道真會花多大力氣?」
餘慈知道,萬騰山正在不斷地給自己的判斷尋找理由,他不明白這有什麼意義,這位不是已經放棄了前往九真仙宮的計劃了嗎?
其實,餘慈認為,目前這種難得的喘息之機,更應該謀劃今後的行程,以備不測,而不是在這裡糾結於以前的細節。但為了防止萬騰山陷入偏執狀態而不可自拔,他開始有意挑刺兒:
「控制這片虛空,已經很艱難了吧。他們一直是把魔頭往各邊緣區域投放……」
言下之意就是,沒必要把事情想得太複雜。
萬騰山搖搖頭,繼續道:「別的不說,千隻刀蟻,從域外傳送過來,就非一時之功,如今這狀況更不可能,定然是早有準備,先貫通去往宮闕的甬道,堆在那裡,等這邊的甬道再打通,這才投放進來。」
「應該是這樣沒錯。」
「如此一股力量,祁師叔難道會沒見到?」
「……」
餘慈一時間沒法回應,他當然可以說九真仙宮廣大,祁白衣急切之間沒看清也未可知,但這就是抬槓了。
若祁白衣真的看到,常理他不會發劍求援,而今他確實飛劍傳訊,以之前確定的思路來看,那個時候,確確實實是有了一番變故。
餘慈漸漸也被萬騰山理出來的思路所吸引。他不是笨蛋,掌握的資訊還要遠超過萬騰山,只不過之前他的心思,絕大部分都放在了「符圖」上,對目前的形勢,沒有認真地剖析過。
如今認真地考慮一番,心裡已經有了些模模糊糊的感應。
但嘴上,他還是道:「有道理,可惜,這畢竟只是推斷。到目前為止,他們也再沒有訊息傳回來。」
萬騰山輕聲道:「這正是我最奇怪的事情,勝慧行者一向少見,我不太清楚,但無論是項師兄,還是道華真人,一貫都很精細,前去支援,不管結果如何,總該把那邊的情況傳過來一些,可他們沒有……」
「也許是受了天魔截擊?」
「也許吧,我之前也這麼想的,可如今,卻是又有了一個新想法。」
「哦?」
萬騰山卻是住口不言,目光掃視周圍,其實他們對話這麼長時間,早引起了眾修士的注意,正好又是難得的喘息時間,誰不是豎起耳朵聽著?見萬騰山在關鍵處停了口,不知多少人暗罵「故弄玄虛」,心裡卻是癢癢的更想弄個明白。
都這時候了,論劍軒總不至於來「清場」吧。
餘慈卻是知道,萬騰山並不是故意吊人胃口,也沒這個閒情,之所以如此,似乎是在確認什麼。
他也將視線移轉,從翟雀兒臉上滑過時,還留意了一下,那位沒有表現出任何異樣的情緒。
萬騰山最終還是沒有「清場」,繼續道:「刀蟻沒有追來,萬化魔域也沒有再逼迫,這不符合對方給我們的印象,所以,之前的推論還是可以驗證一二的,他們要麼是沒有足夠的實力,要麼就是不克分身;當然,若能再加上一條限定,就更切實際了:它們在忌憚!」
忌憚什麼?
所有豎起耳朵的修士,都想知道最明確的答案,萬騰山也是冷然道:
「還有什麼人在暗處,沒有與我們聯絡,但卻被天魔發現。那一位,顯然是想要借我們來吸引注意力,達成什麼目的。能夠讓天魔忌憚,必定是遠超我等之上的強者,居中遮蔽了祁師叔他們與這邊的聯絡,也未可知。」
終於有外圍修士忍不住了,揚聲叫道:「照萬道兄的意思,那人是誰?又要達成什麼目的?」
不等萬騰山回應,周邊已經議論開了,一眾修士早把自己當成東華諸峰僅有的倖存者,思路都閉狹於此,一旦放開,自然多了許多想法。
萬騰山所言,確實大有可能,畢竟外域通過東華三十三峰的單向甬道開了無數,只他們這些人中,從域外不請自來的,就有二十多個,真人修士也頗有幾位,除此以外,誰也說不清,究竟進來多少強者。
雖說在東華主峰上,才是虛空潮汐之力最弱的避風港,但真要是哪位大能,硬抗過去,也在情理之中。
萬騰山不管那些議論,繼續道:「從你與端木道友的結論可知,那宮殿本就是陸沉當年開闢所設,裡面或有偌大的玄機,一眾天魔還有暗處那人,或便是圖謀於此……翟雀兒,難道你就不給大家一個說法?」
話音方落,處在最外圍的七星劍陣,陡然劍意偏轉,隔空聚合,森然鎖定萬騰山點名道姓的那一位。
幾乎所有人都為之愕然。
餘慈搖頭,萬騰山的反應,比餘慈想象中還要乾脆、還要激烈,這位眼睛裡,當真是揉不進沙子的。
被已經成形的七座劍陣隔空鎖定的感覺如何,餘慈肯定是不願意體驗。
而作為此刻焦點的翟雀兒,面上看起來雲淡風輕,還有閒心揚起眉毛,但聽她腕上九鬼心鈴連綿響起,就知道,她此時真的是很吃力,為此不得不借寶物之力抵擋。
在她身邊,龍殤和黑袍同樣受到照顧,前者因為顧忌翟雀兒的安危,還算收斂,黑袍可從來不是善碴兒,當下身外一片悶沉到了極致,而躁動將起的火意迫發,已經是將蝕心無明魔火放了出來,誰要中了這玩意兒,就算不死,在當前的大環境下,就等著被魔染吧!
黑袍肆無忌憚的手段,當即令局面為之大亂,知道厲害的修士都往外退,七星劍陣險些就應機而發,場面再不復與刀蟻軍陣對沖時的默契,脆弱的合作,就這樣崩解掉。
餘慈心裡其實是有些不爽的,因為這讓他已經進行到關鍵階段的「符圖」試驗,受到了很大的影響……好吧,這個問題可以暫時押後,他現在更想知道,在後面胡攪蠻纏的那一位,會做出什麼反應?
暗中通知小五、陸雅、葉池等做好應變的準備,餘慈也開始調整鬼厭的位置。
此時,萬騰山眼神冰冷,不為亂局所動,徑直鎖定了翟雀兒那邊:「真當我們不知情?爾宗的柳觀五日前就在東華峰下的冥湖現身,這兩日更是窮搜諸峰,肆無忌憚。之前不說,只是想著或許還能攜手對敵,如今看來,為他一己之私,竟是要將大家全陷進去!」
柳觀之名一齣,諸修士更是低譁。
這些年,柳觀雖說自血獄鬼府歸來,總體來說,行事也算頗為低調,雖然有屠滅無拓城的「壯舉」,但在接下來北荒鉅變的大事件下,又成了陪襯,使人們頭一個反應就是:
早年的「大笑話」,是要回來雪恥了嗎?
不少人都四面掃視,想看看那位會從哪邊跳出來。由於名聲的問題,柳觀的名頭雖響,但此界修士普遍都會對他調低一線,而且敬畏之感也少得多。
當然,理性的人都清楚,雖位那位當初是個「笑話」的角色,可在群英輩出的時代,成為「笑話」的資格,也不是人人都有的,再說了,他這個「笑話」襯托的,是陸沉和黃泉夫人這兩位此界最最頂尖的大能!
更何況,柳觀還是個瘋子,這樣的傢伙,某種意義上,比任何正常人都要來得可怕。
餘慈就是深知柳觀真正威脅的理性人物之一,見萬騰山句句都是逼迫,心裡忽覺得不妥,張口就想說話,而在他唇舌啟動時,萬騰山和翟雀兒的視線,同時打過來。
此時此刻,立場曖昧的餘慈,毫無疑問是極其關鍵的重要砝碼。
餘慈自己也知道,不管是誰,都是希望能將他爭取過去的,大約只有一個人例外……
「你找我嗎?」
低沉又有些縹緲的聲音響在每一個人耳畔,但這裡面的疑問之意,卻由於語氣的抑揚頓挫,顯得真真切切:「你想找我,我可不想理會你呢!」
黑暗虛空中,幾乎是看不見影子的,可是眾修士吸收玄真之英的點點星芒,論劍軒修士的劍光,還有高空中,九真仙宮好似「燈籠」般的妖光,還是映照出無數細碎扭曲的影子,鋪在每個人身上。
就是這些影子,隨著話音,一發地流動起來,轉瞬之間,陰影如天穹,周圍而下。
影虛空!
同樣是黑暗,影虛空的黑暗和真實的黑暗是完全不同的。
在這裡,黑暗是由無數的影子碎片拼合起來的,外界聲音、光線以及所有的自然變化,都要通過影子的過濾,所以,影虛空中所有的東西,都是附著影子的特質,都讓人覺得自己是不是變得扁平起來。
理所當然的,如果你真的這麼以為,距離真的變成的影子,也就不遠了。
這還只是影虛空內充斥的魔氣,所導致的幻覺,餘慈還從沒有和一位全盛時期的大劫法宗師真正對抗過,此時切身感受,不由心頭凜然。
萬騰山的喝令聲還在響著,卻似是隔著一堵厚厚的牆壁,還有依舊綁附在符圖上的那些修士,其心神烙印大都還在,可原本流暢的氣機運轉,卻像是被無數把小刀切挫,雖說在符圖的控制下,氣機如水,刀過無痕,但切下的時候,不要避免要受到阻滯,斷斷續續的讓人心頭鬱結。
也在此時,餘慈知道,翟雀兒、龍殤、黑袍三人已經脫離了陣勢,除此之外,還有幾個人,大約是終於被層出不窮的狀況嚇怕了,也主動斷去了心神聯絡,也不知道,是該說他們聰明呢,還是愚蠢。
柳觀笑聲轟響,何其恣意,卻依然是保持的頓挫的語調,讓人聽得幾欲吐血:「合則來,不合則去,我那侄女侄兒,託你們照顧了,走也走也!」
這就走?
餘慈一怔,隨即就想明白了,柳觀還是要拿他們這些修士充當擋箭牌的角色,以便於接下來的行事。這種處境,不是萬騰山發現與否,就能解決掉的,除非,他現在就不管不顧,一路殺出東華虛空,直趨外域。
而這又怎麼可能?
餘慈暗歎口氣,柳觀這老魔頭,就算是瘋子,抓人的軟肋也是一抓一個準,如非必要,這段時間,還是不要與他正面為敵的好。
話又說回來,這傢伙應該不會找到他在心廬中留下的手尾吧?
正想著,這段時間一直處在半殘狀態的神主網路,還是發揮了其作用,倏然察覺到,相關層面天地法則的不利變化,這種變化的徵兆,甚至遠遠超過氣機之發端。
餘慈一時間也分辨不出二者之間的異同,只是在心頭警兆的驅使下,猛然後移,心念的動作也早出一線,激醒了小五,頭上星圖垂落,四極天星神禁發揮了作用,在他身外,開闢了一片緲然虛無的星海。
便在星辰光影鋪開的剎那,一隻皮包骨頭,筋絡有力的蒼白大手硬生生探了進來,劈胸便抓,柳觀的笑聲則如影隨形:
「你叫九煙,是也不是?」
在四極天星神禁的護持下,柳觀的魔爪雖是距離胸前只有半寸許,卻是受到其中虛空神通的干擾,無論如何都抓之不住。
這是眨眼間發生的事,柳觀的聲音也如浪潮般,一波波推擠過來:
「北荒之時,你就和陸素華作對,不久之前,更是直接害她死在天劫之下,好啊,好啊!真是很合我的胃口,我看你小子挺順眼,不如就隨我去吧。」
柳觀此言一齣,就算是在影虛空包圍下,一眾修士也盡都譁然,甚至比聽到、見到柳觀插手,都要來得驚訝。
由於當時花娘子和翟雀兒的有意遮掩,至今陸素華的死訊都沒有傳開,最多隻是在極小的範圍內流傳,還因為種種的干擾,真假難辨。
至少在場的修士中間,除了當事人外,再沒有一個知道的。如今驟然聽聞,如何不驚?
陸素華死了?
東華真君和黃泉夫人的唯一血脈,此界最頂尖的後起之秀,東華宮重建的唯一希望,在論劍軒和魔門的聯合絞殺下,都能逃出生天的昭陽女仙,就這麼死了?
那三元錘、《太初東華玉書》和《東華玉書真解》等驚天動地的法門,就此已成絕響?
如果是真的,這恐怕是天地大劫之後,東華魔侵之前,整個修行界最驚人,也是藏得最深的訊息了。
這個訊息,由其他人講出來,可信性都要存疑,但既然是柳觀,以他對陸沉、黃泉夫人仇深似海的情況,想來也不至於將此重要「榮譽」輕易放到別人身上去,可信性也就大幅提升。
而這時候的餘慈,則沒有閒情去關注其他人的反應,他不明白柳觀為什麼對他感興趣,但在他看來,這一抓應該沒有用全力,不是勢在必得的意向,這讓他暗鬆口氣:
還好,心廬中的事情,應該沒有……
一念未絕,柳觀那張說不出古怪感覺的臉,突然跟在那魔爪之後,倏然顯現,衝他嘿然一笑:
「還要提一下,心廬之中,你究竟得到了什麼?」
糟!
四極天星神禁的防禦,在柳觀頭面呈現之時,轟然搖動,在他身外,無數陰影就像是吞噬星空的魔物,將這一片緲然星海覆蓋。餘慈方知,便是面對他這個小輩,柳觀也能捨得下臉面,使計以輕其心!
他卻是忘記了,真正瞭解他戰績的人物,又有誰會將他以「小輩」視之?
四極天星神禁被柳觀硬生生攻破,那手爪已經沾上餘慈前襟,雖然有三方元氣擋住,餘慈仍是覺得背後生涼,汗毛為之倒豎。本能就要放出手段,再加一層防護,但就在此剎那之間,他心思又是一個跳轉:
柳觀知我底細,察我蹤跡,豈不知我身外這層防護?
一念既起,他關注的方向便是一變,眼看著柳觀手爪轟中三方元氣,破之不開,本來應該是化吐而吸,將其束縛,但下一刻,鋪天蓋地的陰影陡然偏轉,就從餘慈邊上切過去,朝著「陣圖」一側,某支修士隊伍覆下。
餘慈既有準備,也看得明白,那正是鬼厭、葉池、陸雅所在。
此時二百餘位修士都在「影虛空」覆蓋之下,其中陰影生化,神通自生,便是論劍軒的劍陣,也只有自保之力,再無還手之能。
其餘人等,在餘慈被逼迫,喪失先機之後,更沒有主心骨,再加上私心作祟,包括端木森丘、商合等長生真人,此時也如泥雕木塑一般,眼睜睜看著柳觀任意施為,不能稍有阻攔。
眼看柳觀就要得手,隊伍中修為最高的鬼厭不哼不響,身形竟是撕開了影虛空的壓制,往上便衝,對著覆下的陰影,迎頭而起。
柳觀連續迷惑、調轉餘慈的注意力,為的就是這一擊,蓄勢已久,陰影看似縹緲虛無,其中力量,不啻於移山倒海,且虛實變化,不可捉摸。
見是鬼厭迎上,念頭一轉,便由虛化實。
他也知道鬼厭幽冥九藏秘術的天魔三變,虛實莫測,十分討厭,但他更是其中的行家,陰影周覆之下,自有神通暗發,儘可能鎖住「亂欲精」的變化,要的就是將鬼厭一擊打殺,以震懾各方。
悶雷聲中,轟然而落,那鬼厭身形一虛一散,卻還是被「影虛空」限制,沒能徹底轉化,喀喇一聲響,如琉璃摔地,化成齏粉。
然而這一擊之下,柳觀也是叫一聲「上當」,他一擊雖狠,也不至於將底子是煉體路途的六慾天魔,打成這般模樣,且那齏粉之中,有一圈幽暗之虛空,趁著鬼厭形體擋下的空當,也是開闢出來。
其中更是有紫光綻開,竟然把覆下的陰影驅逐。
且那其間,更有十丈紅塵,繞空彌散,便似有一幅人間畫卷,就此鋪開,將下方一片區域,嚴密覆蓋,不留半點兒縫隙。
柳觀悶哼一聲:「紫陌紅塵燈!」
西支、東支教義嚴重衝突,分裂多年來,已經是不共戴天的死敵,對這件出名的法寶,他又如何認不出來?
聽魔門傳言,那幻榮夫人已與鬼厭苟合一處,似乎還同拜了一座靠山,如今看來,果然不虛。
東海之事後,幻榮夫人數月間連破幾次重劫,後來行蹤不明,據地火魔宮的訊息,其人在《聖典》上的留名已然抹去,只要不死,就和鬼厭一般無二。
若放在數年之前,幻榮夫人立成魔門公敵,必然要面臨無休無止的追殺,惹出自在天魔,也未可知。但如今又是不同,雖然很多門派都對此表示了「不共戴天」的態度,暗中卻是多方聯絡,有所圖謀。
只是到目前為止,還沒有聽說有所進展就是了。
對這種事情,柳觀不關心,不理睬,可真的面對其所製造的障礙之時,終於還是大惱,喝一聲:
「幻榮賤婢,壞我大事!」
他的性情終究與常人不同,破口大罵之後,卻又是哈哈大笑起來,知道暫時事不可為,說退就退,身形轉眼與影虛空渾融一起,不知何往,與之同時消失的,還有翟雀兒、龍殤、黑袍這三位,而影虛空的陰影之域,也開始慢慢變淺變淡,直至消於無形。
走了?
一眾修士心有餘悸,四面打望的時候,宏大笑聲便在他們身畔迴響。
不管人們怎麼看待自己虎頭蛇尾的做法,柳觀的聲音還是留了下來,且視旁人如無物,直指餘慈:
「既然你害了陸素華,就也算是這一邊的,你在心廬所得,嘿嘿,也許還有別的,儘管提條件,在你沒死之前,都可算數。對了,還有一個小禮物,本來是給他們的,如今你既然想留下,就一併轉贈,不必言謝。」
狂笑如浪,排空而去,至於他所說的「禮物」,也不再有任何花樣,明明白白地出現,並在不足一息的時間內,填滿了幾乎整個視野所及的虛空中。
天魔來襲!
按照萬騰山的推斷,之前天魔之所以沒有大舉來襲,是因為對藏身暗處的柳觀心存忌憚,而之前,柳觀主動靠上來,並放出「影虛空」,魔氣沖霄,高調之至,又怎麼能瞞得過天魔之耳目?
毫無疑問,這陰沉沉、黑壓壓的天魔大潮,正是受柳觀吸引而來,其意圖毫無疑問,就是要將其控制東華虛空的威脅,徹底打滅。
正看得心頭髮冷的空當,天魔大潮一角,忽地波開浪裂,且有柳觀之笑聲不絕,轉眼就是突進數十里,幾乎要把這一角魔潮撕開,臨到頭來,卻又折了個角度,又從另一邊殺出去。
聰明人見到這場面,心臟更往下沉。
看著像是柳觀幫忙分擔壓力,但想也知道,柳觀哪有這麼好心?
如果那傢伙真的破空飛去,讓一眾天魔摸不到影子,對眾修士來說,反而是好事。因為那忌憚依舊存在,必定會讓一眾天魔分心,可像現在這樣,一路衝殺過去,行蹤明明白白,豈不會激發天魔「一網打盡」的心思?
故而越是如此,天魔越會盡可能多地向這裡增兵。
柳觀也不用多做什麼,只要在外圍轉上兩圈兒,再揚長而去,這裡的修士,連逃命的機會都不會有!
餘慈也看透了此中的奧妙,而且他還對眾修士的心思有所把握。
從心理角度看,柳觀撤離的時間、衝陣的距離也很關鍵,他選擇了天魔大潮將至,又還沒有真正接陣的時刻發動,讓一眾修士清楚地感受到其壓力,還未接戰,就是人心浮動。
如果以這樣的狀態迎敵,自然是凶多吉少。
餘慈扭頭看向萬騰山,這位穩重又凌厲的劍修面色冷肅,盯著那混亂的天魔大潮一角,握劍的手,已經給捏得發青。
末了,他也轉過臉和餘慈對視,後者搖了搖頭。
萬騰山終於是長嘆一聲:「罷了,準備散開!」
散開?
自萬騰山主控劍陣以來,還是首次下了這樣一個含糊的指令,雖說眾修士心裡都隱約明白,一時間也不敢相信。這個要命時候,絕對不會有人還想著糊里糊塗過活,當下就有人問:
「萬道兄的意思是,讓大夥兒分散突圍?」
萬騰山冷淡回應:「分散突圍,誰闖過去魔潮?自然是合力闖關,再分散開來。」
這也是換湯不換藥啊。
一時間有人驚,有人喜,也都明白,萬騰山這個命令,大概是此刻,能夠最大限度保全有生力量的唯一機會了。
說白了,這正是翟雀兒之前所說「在虛空中游走,分進合擊」的計劃,遊走可以,分進也成,但最後能不能合擊,只有天知道。
一旦用此計,短時間內,絕大多數人確實能夠更安全,不至於被天魔大軍合剿,但隨著天魔對東華虛空的穩步掌控,只要在兩界甬道處安排一支隊伍,一眾人等,最終還是甕中之鱉。
也等於是將集合人力,衝開包圍的可能性,徹底抹殺。強行闖關的話,最終能逃出去的,能超過一成,就是幸事。
這樣的話,眾修士只能是寄望於外界各派各門閥及時殺到東華山來,加以解救了。
對萬騰山來說,明知這個計劃是毒藥,卻還要嚥下去。原因無他:
那個在天魔大潮中來去縱橫,盡展大劫法宗師手段的柳瘋子,正以實際行動,逼著他這樣做!
柳觀的終極目標,當然還是黃泉夫人。但現階段,很顯然是盯上了九真仙宮。
為此,他愈發地需要有一支或多支隊伍,留在這裡,「幫助」它轉移天魔的注意力,以得到可趁之機。
這樣一來,萬騰山的計劃,不管是拯救同門也好,突破兩界甬道也罷,都是與他對著幹的,只會讓天魔大軍更多地堆積在那片區域,他又豈能樂意?
故而通過翟雀兒影響不成,這一位乾脆就赤膊上陣——以其性情,當然不可能是一錘子買賣,就算這次不能達成目標,也有第二次、第三次。
萬騰山擋得住一回,還擋得住兩回、三回?這確實是無奈之舉,是被柳觀硬生生按下頭的恥辱。
大劫法宗師,就是有這樣的資格和能耐!
天魔大潮來勢洶洶,更細節的問題也來不及研究了,那匯聚而成的強橫魔意,攪擾人心,少有人能在其壓迫之下,還能保持冷靜心思的。
臨戰之前,萬騰山叫一聲「大師」,目光透出了懇切的意味兒,餘慈知道他的意思,不外乎就是和他們一起走。
論劍軒眾修士,肯定是有萬一情況下,分散撤退,再重聚計劃,而因為餘慈的「陣圖」,很是糾合了一批人,同進同退,若能爭取過來,就能將損失降到最低。
餘慈考慮了一下,最還是搖頭:
「柳瘋子盯上你們,何嘗不是盯上了我?」
話音方落,虛空中魔影飛舞,便像是撲火的飛蛾,爭先恐後殺奔而來,但世上絕無這樣可怕的蛾子,密密麻麻撲擊,幾乎不留半點兒縫隙。
一眾天魔雖是無形,但其有如實質的魔意,卻比任何刀劍都要來得凌厲。
倒是眾修士這邊,被柳觀折騰一回,不但心氣兒受損,雜念紛至,還失去了黑袍、龍殤這樣的實力成員,此消彼長之下,對上天魔大潮,縱然劍陣保持了平均水準,可還是一開始就出現了傷亡。
這樣下去真的不行!
餘慈就算不在乎旁人,也要在乎自己。他冷瞥了一眼柳觀所在的方位,被大劫法宗師盯上的感覺,絕對不妙,正因為如此,他絕不能示弱,必須要讓對方也有所忌憚。
他拍了拍身邊小五的腦袋,輕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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