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妙化玉章 無主之戰

兩處心神隔空「握手交流」,就算是本自一體、就算是同在生死存滅法則之下、就算是隻持續了短短的一剎那,可這所有的一切,只需在前面加一個「不可計數的漫長距離」之類的限定,就成為了一個奇蹟般的事件。

之所以稱為「奇蹟」,在於其艱難。

兩處心神只是接觸了一剎那,已經耗盡了餘慈幾乎所有的力氣,而從另一個層面講,之所以損耗如此之大,也是因為在那瞬間,餘慈很是做了一番事情。

兩處心神的接觸,其起因毫無疑問是由於生死玄機單純而急切的需求。

也正是在需求之下,心神交流間,已經找準了方向。

星軌既曰「軌」,便有「架設」的線路,其飛空十餘年,已經轉過太微垣,寄託了五帝座星,又往紫微垣而去,其間並非是像移宮歸垣一般,從此星「跳」到彼星,全無憑依,而是循著星辰的運轉之法理,似曲非曲,「鋪路搭橋」,逐步推進。

這一過程中,分化出去的心神,一路上收集了不知多少上清宗前輩,寄存在星辰上的心法經籍之烙印,不敢說浩瀚如海,也是蔚為壯觀。

想把這些東西全捲回來,且不說能不能的問題,只要是有一個「回潮」的跡象,餘慈這邊的腦袋,大概直接就要炸成煙花了。

所以,在交流的瞬間,大部分資訊都給過濾,只留下幾條最得力的,隨後又在心神運化中,擇其優、其簡而用之,如此盡其所能,終於傳回。

又一場虛驚之後,所得終於顯現。

前面的壓力太強,陡然緩和了,腦宮裡倒是空蕩蕩,似乎尚有之前血氣激流的餘音,而經數輪消減沉澱,震動還在,卻不知何時,洗卻濁意,化為一道清磬之音,流轉四方四隅並泥丸之宮。

便在泥丸宮中,有妙書神文,倏然顯化:

《洞元玉章三氣妙化符經》。

一經顯化真名,隨後就有云篆、龍鳳等等天書奇字,灑了出來,憑空結形,成就一段極短的文章,直接烙在心底,再難忘卻。

餘慈心頭微震,一部經文,竟然只有數百字,對修行典籍來說,當真是微緲得很,更都是讚頌說明之文,少有修行真義。若是個性急的,大約要大罵騙子,又後悔白費了力氣。

然而餘慈這邊,卻是見過碧落通幽十二重天的神異,當下也不多想,直接將天垣本命金符懸照,在泥丸宮與那經文相對。剎那間,就看到那些空自華美,少有真趣的文字,卻是紛紛垂芒化形,字還是那字,可光波流動,意趣橫生,橫看豎看,都能解出許多奇妙的心得來。

這才是《洞元玉章三氣妙化符經》的真面目。

相較於還有四種限制的碧落通幽十二重天,這部上清符經已經是相當淺白直接了。

雖然還沒有完全解析開悟,但其開宗明義便講,此部符經,是以符籙的運化為根本,以治符之玄元始氣,書玉虛、紫虛、清虛之詔,成三境、三天、三清之符,妙化大有,構演玉章,混化三洞,神德至靈。

一句句妙義文字生髮,其中透出絕大氣象,澆得餘慈血氣沸騰,又有泥丸宮中,金符玉章如日月之光,當空懸照,光色明而不耀,清而不冷,其意虛靜,層層而下,借血氣湧動,心湖翻波之機,將此篇妙義,打入其間,契合如一。

若按照星軌授經之法,需要運轉氣機,就此深悟修煉,可如今局面,哪來得及,說不得只好將勢頭按下,平復氣血,不使身心真正陷入進去。

他還有點兒疑惑:這符經,是步虛術?若是步虛術的話,首要是與本命金符相契合,且在汲取玄真上,深有成效。但從目前來看,都不是太明顯。

應該沒有問題吧,畢竟是分化心神千挑萬選出來,專門給這邊修煉用的。

他一時半會兒也難真正深入解析下去,更不想輕率從事,就把注意力暫時移開。

方從經文中解脫,奇妙的感覺就浮上來。

餘慈這才他知道,最直接的收穫,原來還不是那符經,而是被「撐大」了的某樣本事。

要說餘慈本就自具虛空神通,又由天地法則體系借力,使兩方心神混化,雖隔億萬裡之遙,卻氣機如一,混茫星空,難有阻礙,其後攜來經籍,固然是逾了限度,卻是在重壓之下,有所突破,對虛空神通的理解,再精進一層。

此時他神意放諸身體,但覺無盡虛空,幾成其形骸,觀星空幾如觀己身,由此對域外法則體系的理解,也與之前大有不同。

具體到實際修為上,一時半會兒還看不出來,而且他也發現,似乎身外環境有了變化,稍一調運氣息,睜開眼睛,卻是驚覺,原來一行人已經到了東華主峰之頂。

有點兒意外的是,這裡竟然還沒有打起來……

說是沒打起來,也不準確,其實主峰上劍陣早已發動,力抗那九真仙宮裡蜂擁而出的魔頭。

只不過,雙方的主事人都還算穩得住,至今不見有天外劫級數的魔頭出馬,這邊萬騰山、雷同豪等,也都沒有出手。不過,這兒是不是少了幾個人?

見他醒來,周圍一圈人都盯過來,由萬騰山第一個問候:

「九煙大師可好些了?」

「小事而已,已經解決了,多謝關心。」

餘慈隨口回應,然後起身,問道:「此時局勢如何?項道兄等人在哪兒?」

萬騰山向天上一指,臉上苦笑:「原是去了陰影之中,但如今宮闕顯現,卻不知到了哪裡。」

「這樣?」

餘慈不免凝神往上看,一時不語,而萬騰山卻是靠過來一些,神色凝重:「冒昧問一句,不知貴主上的加持可還能維持麼?」

「嗯?」

萬騰山鎖著眉頭,又道:「萬勿誤會,實是神主威能,在域外遭受干涉頗多,此事關係重大,大師不可欺我。」

餘慈想到真界和外域天地法則體系的誤差,登時明白過來,搖頭道:「不必擔心,誤不了事。我主威能,豈是尋常可比!」

萬騰山與雷同豪對視一眼,顯然是被餘慈的「大言不慚」給震了一下,但又想到之前他那古怪的遭遇,心下不免在想:

難道是九煙用了什麼秘法,以某種代價,換取了神主跨空加持穩定?

一時理不清頭緒,只能勉強道:「這樣最好不過。」

不提他們在那邊擔憂計較,輕笑聲裡,翟雀兒徑直走過來,雖然眼下形勢複雜,她看上去卻是神采煥發,與峰頂滯重的氣氛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這時候餘慈才發現,原來魔門東支、東陽正教這兩股魔門修士已經抵達主峰會合,其餘還有一些被論劍軒邀請來的修士,以及幾位生面孔,大概就是與商合等人一般,更早前從外域過來的。

但這些人,明顯不是此時東華三十三峰裡,依然活著的修士之全部。不過,這時都不過來,十有八九,都要迷失在混亂扭曲的虛空之中,活命的機會已經不大了。

餘慈和翟雀兒打了聲招呼,依然遊目四顧:小五和葉池呢?

他只是奇怪,還不怎麼擔心,雖然神主網路目前遭到重創,但給小五指指路,還是沒有問題。

轉臉去看翟雀兒:「看道友的氣色,或是大有收穫?」

餘慈問的是翟雀兒,卻是看萬騰山的表情。

果不其然,翟雀兒笑吟吟地將問題一語帶過,萬騰山的眼神則是往她那邊瞥了一下。只從這一點看,餘慈就知道,論劍軒到手的卷軸,此時已經可以從翟雀兒那裡打主意了。

翟雀兒把握機會、趁火打劫的能耐,著實了不得,讓餘慈不由懷疑,自己是不是太好說話了些?

翟雀兒也知道事情瞞不過人,但她也只是將四幅卷軸收入,至少還有一幅落於人手,至於自在天魔攝魂經,更是八字都沒一撇,如今只能說是開了個好頭而已,也沒有什麼不能對人講的。

只是,她心中一直有個隱約的念頭,讓她對餘慈本能就想有所保留。

她也是反問回去:「大師收穫如何?」

稍頓,她又放低了聲音:「前面我說的那件事,可有頭緒?」

餘慈面不改色,搖頭道:「大變來得突然,論劍軒這邊反應也過快,著實沒有仔細搜尋的機會。」

隨口應付著,餘慈心裡也在想一件事兒。就是這兩日來,完全不見蹤影的柳觀。此人身屬魔門東支,又與翟雀兒的師尊交情深厚,既然是重新殺回東華山,要說不給翟雀兒知會一聲,似乎不太說得過去。

在此時的東華山範圍內,或許那位,才真的是修士中的戰力之冠。

世上之事,敵我之界限本就難明,如今共抗域外天魔,若能借得柳觀的力量,怎麼也要多要幾成把握。

但也聽說,那一位的精神狀態似乎不太正常,標準的雙刃劍,要想利用起來,還需要有一些謀算。

最起碼的,翟雀兒那邊,一定要協調好。

餘慈和翟雀兒你來我往,暗流湧動,萬騰山看得心煩,又抬起頭,看上空幽暗無盡的虛空,還有那深具傾壓之勢的宏偉宮闕,心頭轉得仍是自大變以來,都沒能解決的疑惑。

他慨嘆一聲:「這裡面,究竟是怎樣一個結構?」

餘慈聽到萬騰山嘆息,也是懶得再和翟雀兒勾心鬥角,便回頭往天空中去看。

東華主峰之上,大約是唯一還能分得清上下左右的區域了,也是東華三十三峰裡面,唯一一個還保留著原來的虛空基本結構的地方,與外域虛空的對比非常強烈。

與之同時,餘慈對虛空神通的妙悟尚未完全消散,眼光心神都是靈便,就開口道:「不外乎是高塔挖深基罷了。」

「什麼意思?」

「可知頭頂上,是陸沉開闢出的單向甬道?」

萬騰山點頭,他是不太擅長虛空法門,可是身邊的雷同豪,師從辛乙辛天君,雖說最精通的還是制器,但在符法和虛空神通上,都有相當高明的眼光,之前這段時間,也把情況梳理清楚了。

「那不就簡單了?這就好比修塔建樓,建得越高,地基就要打得越深,東華諸峰就是那個地基,……而從另一頭,就要倒過來看,東華諸峰這個‘地基’,非但不是保障,反而是阻礙,如今域外天魔就是要徹底打碎這層阻礙!可是離得太遠,力氣使不上來,便通過那個天宮平臺中轉,當年陸沉也是一樣。」

餘慈的比喻很是淺白,萬騰山理解起來沒問題,可他還想知道更詳盡的情況:

「這樣一個結構,有沒有弱點可資利用?祁師叔他們又會陷在哪裡?」

餘慈回應得簡單直白:「天知道!」

話音方落,天空又是沉暗,像是被一頭巨型章魚當頭噴了一圈墨汁,這種黑暗已經不是正常的天色晦明變化了,連眾修士身上的點點玄真之光,都給遮下。

餘、萬二人同時住口,看著瀰漫的黑暗,一時間不知該說什麼才好。

此時,餘慈心裡也在發急,小五怎麼還沒過來?正想著,北方天際,一道彩光如虹如鏈,撕開了沉暗的背景,貫空而至,眼見已不過數十里路徑。

餘慈大喜:「終於到了!」

笑容未盡,當頭卻聽轟雷之音,卻是來自於九真仙宮之內,不知是出了什麼事,而緊接著,宮闕牌坊之中,便有一道灰氣垂流,直取小五飛來的方向。

早不攔,晚不攔,偏卡在這裡攔小五。難道是九真仙宮之中,那些魔頭也知道小五威脅大,不想讓兩邊會合?

餘慈悶哼一聲,心念轉過,卻是有了一個想法。隨即飛起,也不用多說,鬼厭、陸雅都與他趨同,不遠處端木森丘一見,也忙飛身而起,這一下子,便讓之前隨他前來的那拔修士本能地追隨過來。

其中有幾位是到了半途,才又想起其他念頭,卻也不好再首鼠兩端,硬著頭皮跟上來。但真正匯同一處,又覺得沒什麼可畏懼的,相反還有些躍躍欲試,想在峰上其他人眼前長長臉,如是反覆,心裡感覺分外奇妙。

「走了!」

一聲低喝之後,餘慈率先飛離峰頂,甚至都沒給萬騰山等人打招呼。

峰上,萬騰山也沒有阻攔,只是在後面叫一聲:「來去當以穩為上。」

只聽萬騰山的喊話,餘慈就知道,這位已經理解了他的想法。

如今這形勢,小五真的需要救嗎?

其實真沒必要,除非是面對鴉老那樣自在天魔級數的大能,又或者遭遇九宮魔域那樣的絕陣,小五大可縱橫來去,無人能限住她。

在九真仙宮裡的天魔大軍還沒有傾巢而出之前,餘慈完全不用為她操心。之所以殺出來,原因也簡單,他想更進一步看看天魔大軍的虛實,找一找主事者的位置,此外,也不想讓小五過早地暴露,尤其是那種爆發力恐怖的招數,更是要到關鍵時候拿出來,才有決定性的效果。

事態正如他所料,這股天魔大軍,看起來浩浩蕩蕩,裡面卻不見天外劫魔坐鎮,完全沒有威脅,小五的二十五路神禁一個沒使,只憑著元磁神雷,便一路碾了過來,至於葉池倒是不見。

餘慈也不奇怪,小五早告訴他,突圍回來的時候,直接是把葉池收到了自闢天地中去。

見到餘慈引人來迎,小五笑眯眯地叫了聲「師兄」,同時掃滅了一圈魔頭,湊了上來。

兩邊合為一處,餘慈摸摸她的腦袋,隨即道:「不要停,咱們繞個彎兒。」

他已經定好了線路,身形一轉,不往主峰上去,而是斜插到峰下,那裡有一個論劍軒的劍陣,正運轉不停,抵達天魔侵襲,原本就還從容,餘慈這些人一到,更是直接將圍攻的天魔擊潰。

餘慈停也不停,繼續飛掠,由於天魔的手段,是先外圍後中央,如今東華主峰大概是外域虛空法則侵蝕最輕的地方,佔地範圍變動不大,餘慈一行人挾著連續擊破天魔大軍的勢頭,不過兩刻鐘的時間,便在山上山下七八個劍陣中周遊一圈,有的還要動手,有的根本就是散步一般。

主峰之上,萬騰山既然明白他的想法,自然也頗為配合,就這樣讓餘慈,還有他手下這批修士,看清楚劍陣的運化機理,為今後的合作做準備。

還停留在峰頂的翟雀兒、詹基等人,心下也都明悟,不過餘慈這一手,他們也真的學不來,不說如何與劍陣配合,就是那一層魔門身份,萬騰山又怎麼可能讓他們盡覽宗門劍陣的奧秘?

等餘慈一行人回來,峰頂上眾修士便都知道,除了論劍軒之外,最具話事權的人物,已經定下了。

而且,這是經過論劍軒預設的。

翟雀兒眼珠轉動,最終還是笑吟吟地不說話,而作為東陽正教修士的首領,詹基的表情則要更微妙一些。

餘慈也不理會,牽了小五,直趨萬騰山身前,劈頭就道:「大家要做好長途跋涉的準備。」

萬騰山很沉得住氣:「大師的意思是……」

「域外虛空法則侵蝕,難以逆轉,如今天魔絕大部分力量都放在上面,不出兩個時辰,東華三十三峰,就將是域外一座飄浮的孤島了。」

經過兩處心神不可思議的遙空對接,以及傳遞《洞元玉章三氣妙化符經》的經歷,餘慈對虛空神通的理解,已經躍升到了一個新層次。雖然這份理解,還沒有徹底反饋到心內虛空、自闢天地等實實在在的虛空神通上,但他眼光、判斷力,包括相關的信心,都到了前所未有的頂點,其結論一齣,自有一番斬釘截鐵、不容置疑的氣度和力量。

峰頂上,有一些人能夠理解其中的道理,但絕大多數人卻是完全誤會了。

「九煙大師的意思,是天魔會把東華三十三峰全攝到域外去?」

只看那人表情,餘慈就知道,他思路肯定是錯了,但結果倒是差不多:「東華真君拳闢天地,一旦支撐破碎,便會被域外虛空絞殺,虛空無形,自然融匯,而東華諸峰,大約要給撕碎了,在兩界甬道內外流動。而我們在中央,虛空破碎時的撕力,遠比邊緣區域來得小,但很有可能會被甩到域外去。往好處想,咱們的機會更多一些。」

作為半途從域外過來的修士代表,商合沉聲道:「咱們會被拋到域外何方?是我們之前所在的星域嗎?」

一聽此言,很多人面色都變得輕鬆一些,如果真是那樣,機會還是很大的。餘慈很想順著商合的語氣說聲「是」,可想想事實擺在眼前後,強烈的落差,他終究是搖了搖頭:

「諸位進來之前,可曾見到如此眾多的天魔、眷屬、外道?」

直接捅破了這層窗戶紙,修士臉色都變得很難看,在場絕大多數都是在域外修行過的,深知誤入一處完全陌生,且又很可能是天魔巢穴的星域,會是怎樣一個兇險的境況。

峰頂上陡地靜默了片刻,然後才是嗡嗡的討論聲,這裡面有自怨自艾的,也有四處咒罵埋怨的,就像天魔一族兇橫無情,陸沉死了還要害人之類。

也有針對論劍軒的,說若不是那邊下了絕戶手,將東華山的靈脈一發地移走,域外天魔也不會如此輕易,就把這一片虛空吞噬……

要麼說還是聰明人多呢,這般情緒的發洩,並沒有持續太長時間,畢竟眾修士都是多年磨鍊的精英之流,嘴上發洩兩句也就是了,沒完沒了,只是空耗氣力罷了。

有人就在外圍叫道:「九煙大師是怎麼個計較。」

如此發言,並沒有引起其他人的過多的反應,翟雀兒抿了抿嘴角,知道如此情況,分明就是眾修士開始認同餘慈地位的表現。此時此刻,餘慈要小心自己的言行,一個不慎,可能直接就把眾人的心思都凍透了。

還好,經過前面一番磨鍊,餘慈對這種事情,也不再陌生,深知無論如何,都要拿出從容堅定的態度,還要有起碼看上去可行的手段。

他也不做什麼玄虛,平平淡淡地道:「抗擊天魔、橫渡星海,都需要大家齊心協力,若說在利用群力上,結陣衝殺上,論劍軒無疑是有其權威。故而交戰之時,還要請萬道兄主持,至於和劍陣的配合問題,我這裡倒是有一部陣圖。」

「陣圖?」萬騰山當即追問,「是死圖還是活圖?」

他此問甚是關鍵,所謂死圖,就是類似於陣法經籍之類,是傳承、學習的用具,要想掌握,動轍都要花幾十年、上百年的時間,再怎麼玄奧,都是緩不濟急。

而活圖就不一樣了,其本身就是法器,像是陣盤之類,一旦驅動,就能形成大陣,修士受其加持,便會受到陣勢指引,依照其間法度移動變化,彙集力量。雖說也要經過演練,但急就章的話,也能頂上去,至少不再是一盤散沙。

餘慈手上當然沒有陣圖,但卻並非是信口開河,他手上就牽著五嶽元靈,二十五路神禁中,挑出適合的防護之法,稍做變化,加持到眾修士身上,不敢說百邪不侵、諸魔退避,怎麼也要多一條性命,豈不比陣圖要來得強?

至於所謂的法度規矩,自然是由他來定。這是不動聲色間,拿到指揮權的手段,更重要的,還是在惡戰臨頭之前,提起一眾人等計程車氣,給他們一個依仗。

餘慈確信,接下來的一段時間,會非常艱難。

當然,他做得再多,在這裡,還是需要論劍軒的劍陣支撐,彼此配合。萬騰山肯定也樂意做這一點。

從頭到尾,沒有人說起,去阻攔虛空吞噬,逆轉程式之類,因為那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誰都能看出來,最關鍵的節點,就是在那天上宮闕之中,但就算是以凌厲著稱的論劍軒中人,也沒有膽量去衝擊那氣焰煊天,結成慶雲的魔窟。

鬼神劍那一批人,十有八九是陷在裡面。

修士中還有一些人,比如商合,想得更周全,擔心萬騰山為了去救人,強行糾合隊伍,以卵擊石,故而對餘慈穩妥的建議大力支援,趁熱打鐵道:

「大師可及早拿出陣圖,讓我們預演一番。」

可惜這位一廂情願,拍馬屁拍在馬腿上。

餘慈瞥他一眼,暗道這廝哪壺不開提哪壺,真要到與天魔交戰之時,他自然會和劍陣配合,拿出實實在在的指揮之法,只要與劍陣同進同退,又有神禁加持,誰也不能說他的不是。

可如今憑空演練,又要遵循什麼法度?

但此時,眾修士的興趣已經給提了起來,只看他們的眼神,餘慈便知其中多有期待。

這個要求可就大了,除了加持足夠以外,必須要有相當的可操作性,且要經得起當前峰頂十多個長生真人以及幾十位步虛強者的檢驗。一個不慎,鬧笑話也就罷了,損折士氣,才真叫麻煩。

餘慈暗念一聲「有困難,找小五」,牽著小五的手用了把力,小傢伙會意,手指勾了勾,峰頂之上的黑暗中,忽然就有星光垂下,彷彿是星空撕裂了陰暗魔氣,在每個人頭頂都是映下一道星芒。

說不出是壓力還是加持,但一下子與眾人氣機勾連,其中的玄妙之處,還是讓人讚歎。

「果然厲害,只不過,是不是複雜了些?和外界環境也有趨同,不會迷失嗎?」

商合扭頭四顧,見眾修士似乎都是進入了無邊星海之中,感受那隱藏在其中的恢宏之力,一則以喜,一則以憂。

餘慈乾脆就不要臉皮了,平淡回應:「依我之令進退便可。」

商合等人都是知道,他那近乎「他心通」的能耐的,自然再無疑義,至於其他人,還在體會「陣圖」中的奧妙,一時間就是有問題,也要押後。

這時候,翟雀兒卻是湊了過來,依舊是笑吟吟地,聲線卻壓得極低:「大師的陣圖果然神妙,看起有些像四極天星神禁呢。」

一語中的。

餘慈卻是忘了,翟雀兒也是參加過黃泉秘府一役的,對當時滅殺了本門修士的神禁,自然印象深刻。瞞得過別人,卻瞞不過她。不過,餘慈也不怕她拆穿,這種損人不利己的事情,料她也做不出來,故而只是笑了笑,就再不理她。

翟雀兒卻是樂此不疲,笑吟吟地湊過來:「大師是想著配合論劍軒嗎?但我看萬騰山那邊,一有機會,肯定還是要解救鬼神劍、祁白衣等,他那邊一動,若無大師的陣勢砥柱中流,恐怕壓不住陣腳。」

餘慈聞言,暗道此事也不得不防。

他放出大言,本是要提振信心的,如今把其他人的信心都提起來,卻讓萬騰山做出錯誤判斷的話,也是不妙。

說話間,翟雀兒忽地伸手挽著他的臂彎,拿出極親熱的姿態,這等魔門妖女,做出這種樣子,雖讓人側目,卻不奇怪,餘慈則是知道,翟雀兒實是利用這姿勢,暗中遞過來一樣東西,還頗為沉重。

「你這人哪,戒心真強。」

餘慈知道,翟雀兒是說他身外密佈的三方元氣,完全遮蔽肢體,殊不知餘慈也是沒法控制的。

只當她的話是耳邊風,又暗將送來的物件掃了一眼,見其不過掌心大小,像是一塊鐵餅,其實中間多有鏤空,八角分立卦象,卻是一枚鐵八卦。心神探入,便知這才是一件真正的「陣圖」,且並非是魔門系統,而是以比較傳統的八卦方位變化,於平凡中見得嚴謹,又暗藏殺機,實是一種非常合適的選擇。

這是幫忙還是打臉來著?

翟雀兒的想法也不會這麼簡單,餘慈知道,陣圖越是玄妙,對指揮者的要求越高,臨陣磨槍地施為,肯定要弄巧成拙。

這是翟雀兒透露出插手指揮權的想法,還想拿自己幌子。一旦交過指揮權,餘慈想再拿回來,可沒有那麼容易。

餘慈有點兒奇怪,好端端的,翟雀兒怎麼想奪權來了?以她的聰慧,焉能不知,這些修士掌握不好,根本就是個累贅?

「你是怎麼個意思?」

翟雀兒不知從哪兒又拿出摺扇,搖了兩搖,結合她風流倜儻的男裝扮相,很有一些軍師之風采:「我是覺得,與其征途漫漫,不如固守待援。論劍軒的力量,不用白不用。這麼些精英弟子陷進來,論劍軒豈不要急紅了眼?自然非要救援不可……大師不會真以為,這裡就是外域了吧。」

翟雀兒的這個「提議」,可沒有壓低聲線,雖說對論劍軒那段,不是太有禮貌,卻也很是引起一部分人的共鳴。

畢竟不是每個人,都有前往茫茫外域,自求生存的勇氣,相比之下,固守待援,雖說是陷入全面被動,但其前景,也很值得期待。

要知道,這裡可是困著了幾大門閥的精英,又是域外天魔入侵的驚天劫數,各方勢力怎可能視而不見。只要堅持幾日,等論劍軒,甚至是八景宮、北地魔門的大能轟開虛空屏障,自然會爭得生機。

這麼一想,似乎要比餘慈所言,更能見效。

餘慈微微笑著,沒有說話。

對翟雀兒的問題,他心裡最明白不過。

所謂的「外域」、「真界」,其實沒有意義。過得甬道,就是外域;不過甬道,自然還在真界之中。

很明顯,即使一直在適應,但甬道真正成型的瞬間,內外巨大的壓差,自然被把東華諸峰的碎片抽出去,直到兩邊平衡為止,這是個很簡單的道理,甚至不需要動用虛空法則,那種天地傾倒,混洞渾茫的力量,有幾個人能抗得住?

還有,域外天魔對這一片區域的渴求度有多高?會投入多少力量?肯付出多少代價?

論劍軒的求援飛劍,要多久才有迴音?或者說,是不是真的發了出去?如果沒有,劫數雖大,可在東華三十三峰這樣,獨立於天地之外的自闢天地中,能不能引人注意?

各方做出反應又要多長時間?

這麼一段時間裡,能堅持到最後的,又有幾個?

不首先明確這些問題,就選擇「固守待援」這樣的純被動方式,其後果很值得商榷。而事實上,這些問題又恰恰是被困中的修士所無法瞭解的,這就形成了不可調和的矛盾。

故而,這不是「選擇」,而是「賭博」。

當然,餘慈的「長途跋涉」也是賭博,但至少籌碼都在自己手裡握著,不至於做到最後,一切盡善盡美了,卻被告知,其實在一開始你們就被清出了局,此前的一切都是被人圍觀的猴兒戲……

那樣的結果,足以讓人們的意志徹底崩潰。

以翟雀兒的心智,不可能不明白這一點,所以餘慈只能理解為,她另有所圖。

貌似這位對在東華諸峰,尋找自在天魔攝魂經,還是不死心……

想盡可能長時間地逗留嗎?

如果強留到最後階段,陸沉、黃泉夫人、域外天魔諸方的計劃、目的,還有彼此作用的結果,確實會展露無遺,由此也可以獲得更多的資訊,以備推衍之用。

但這無疑是九死一生的活計。

現在餘慈倒是可以肯定一件事——柳觀應該已經和翟雀兒聯絡上了,也只有那位大劫法宗師出手,才能在虛空法則混亂、湮滅的絕境下,護得他們周全。而也只有那位,對與黃泉夫人相關的資訊,才有如此強烈的執念。

這樣再多想一層,以翟雀兒的聰慧靈動,不太可能會做出如此偏執冒險的決定,也許,這是柳觀的要求?

餘慈暗叫走運,他這個「陣圖」的破綻,倒是來得恰到好處,使對方的意圖暴露出來,若不然,真不知道,在其謀算之下,後面會鬧出什麼亂子。

他的視線又從翟雀兒臉上掠過,本不指望從她這裡見出端倪,只是,與她同行的人中,龍殤沉穩老辣,黑袍兜帽遮面,也不是好的觀察物件。到頭來,還是要轉回來。

翟雀兒笑盈盈地,有一下沒一下地扇扇子,神情豐富生動,卻沒有任何可資利用之處。

但再想想,她最後那幾句話,挑動人心,與他為難,雖是應有之義,但也讓眾修士的注意力從陣圖上轉過來,可以說從另一個層面,幫了餘慈一把。

總不能說是用力太過?

餘慈覺得這裡面越發地複雜了,本是和翟雀兒的勾心鬥角,莫名地跳出個柳觀來,三方交錯,其心緒變化,簡直是亂過了他的三方元氣。讓他恨不能乾脆用黑森林法門,直接突入妖女的形神交界地,扒了隱秘去球!

但最終,餘慈還是按捺住這個衝動,在眾修士嗡嗡議論聲有些降下的時候,說了一句:

「守在哪兒?」

他沒有直白地反駁,而是找了一個最現實的問題。同樣是一下摟在腰眼兒上。

俗語講得好:據險而守。

兩界甬道開啟,東華諸峰早晚都要給撕成碎片,這個時候,何處可守?守有何恃?

億萬天魔大軍壓下來,如狂風海嘯,說不定一個浪花,就給掀到外域去,那時候,以固守待援所做的計劃,豈不是全打了水漂?

餘慈越發覺得,這個提議不是翟雀兒的手筆,而只是一個偏執的念想。

翟雀兒挑挑眉毛,正要回應,旁邊萬騰山已是咳了一聲:「本宗劍陣,突擊攻殺可也,守非所長。」

這是實打實的支援了,翟雀兒便是住口不言,依舊笑盈盈的,沒有任何不悅之色,彷彿剛剛真的只是一個建議而已。

萬騰山又轉向餘慈:「大師的陣圖固然神妙,終究還要演練一番……如今時間是不多了。」

餘慈和他都抬頭往上看。

小五的神禁加持暫時中止,人們可以看到,虛空的吞噬已經進行到了末期,天空已經不是天空,而是無法究其邊際的幽暗星域,最亮眼的,反而是在萬頃慶雲之下的宮闕魔巢,其間殿宇樓閣,光焰沖霄,與天魔、眷屬、外道身形交錯,便似一個塗抹著妖異花紋的大燈籠,從虛空之後竭力探出來,灑下幽光,映落層層魔影,令人心悸。

翟雀兒的視線又移轉過來,餘慈知道,她是想看自己的應對。

手心裡的鐵八卦沉甸甸的,這份「好心」,他絕不能吃下,吃下就要傷著胃。

話又說回來,翟雀兒想要他吃下嗎?

最終,餘慈還是不動聲色地將鐵八卦收起,又對萬騰山點點頭:「正該如此,貴宗的劍陣不必說,其餘人等,還信得過本人,願入陣的,不妨都上前來,做一個編排。具體怎樣……端木道兄,便勞煩你來支應一番。」

不管端木森丘驚愕加苦笑的表情,餘慈說罷便閉上眼睛,盡顯萬事不縈於心的超然態度。

可事實上,他這是全力絞動腦汁,催發心力,務求一個可以說得過去的答案。如若不然,等隊伍整理完畢,他這張麵皮,就是三方元氣護著,也要給撕得盡了!

他心裡的窘迫,可真沒有幾個能看出來的,大多數人都只當他是高姿態。端木森丘被硬架上去烤火,不免想得更多一些:難道九煙是想借社裡和北邊的關係,做一個調停?孃的,關係再好,也架不住兩邊明爭暗鬥,想左右逢源,哪有那麼容易?

端木森丘的心聲,餘慈是不知道的,他閉上眼睛之後,已經全神貫注,放在了對四極天星神禁的解析上。

小五的四極天星神禁,固然是神妙無方,但在餘慈的要求下,自然也是完全不設防的,很快餘慈就大致瞭解了其中的奧妙,也讓他確認,選擇這一路神禁,確實沒錯。

在域外環境中,此一路神禁,就像餘慈的天垣本命金符,都是受到諸天星力的加持,威力更增。

但餘慈現在需要的,是要在這一路神禁的基礎上,找出幾十號眾修士的「位置」,使其按照神禁的法理運轉,不至於彼此干擾,至於加成什麼的,是想也不敢想了。

神禁神禁,有一個「禁」字,便是由符籙、陣法、咒術等演變出來的高階形態。

小五本體是五嶽真形圖,其最初源頭,便是一部玄門寶籙,由此演化出來的諸路神禁,也與符法有著極其密切的聯絡,這是餘慈可以利用的條件。

但相應的,經過不知多少劫來的演化,又經過塑靈天劫的淬鍊,小五的二十五路神禁,已經到了一個盡善盡美的地步,是一種直指法則堂奧的神通,悉具自足,不假外求,無論怎樣增刪改動,都是畫蛇添足,為智者所不取。

餘慈都忍不住在想,非要為自家的面子,去做一番粗劣的改動,是不是真的有必要?

類似的想法一閃而過,倒是讓餘慈更明確了思路:

儘量還是不要在四極天星神禁上動手,倒是可以想想,怎樣配合,打打外圍。

當然,新創法度是肯定不行了,餘慈便放開心懷,打定主意要抄襲拼湊一番。

諸天飛星、《上清聚玄星樞秘授符經》,以及這些年來,接觸到的一些符籙、陣法自心中飛速流過,自此猶嫌不足,連還沒有恢復元氣神主的網路,都要將相關資訊報上來,特別是無羽那邊,有關上清宗的部分,更是緊要。

至於陣圖和符籙的差別,還有具體的轉化等問題,餘慈一時也顧不得了。

真要強行把陣圖和符籙解釋到一起,也不是不行,反正都是以結構佈局為關鍵。只不過,陣圖是以修士、陣眼為本,吞吐元氣,演化玄機;而符籙則是以符形、竅眼做同樣的功能。

相對來說,陣圖似簡而繁,大都是有限的幾個套路,但加上陣中修士的調配,氣機化合等,一下子就複雜起來。

符籙則似繁而簡。雖然分形結構多的有成百上千,竅眼密佈,極度要求精確,但一符一法,一氣貫穿。

當然了,像是天垣本命金符那樣,三十六枚性質不一、功能不同的符籙,內部自成脈絡,相互融會貫通,化為金丹之質,長生之基,一以貫之,渾然無瑕,又是另一個層次了。

終究是太過艱難的任務,餘慈久攻不下,心神不免有些發散,不知怎的,就跑到了天垣本命金符的結構上去。

等他回醒,收束心神之際,卻是突地一怔,有種莫名的感覺,在心底深處「敲」了一「敲」,那一篇剛烙在他心底的簡短經文,輕輕顫動,有飛霞紫煙,嫋嫋而生。

「大師,大師?」

餘慈自惚恍迷離中醒來,睜開眼睛,一時都未回神,品味著時間上的模糊感,有些奇怪:剛剛是不小心入定了嗎?

過了片刻,他才凝定心魂,卻見端木森丘的虯髯大臉就在前方,神情還算鎮定,瞳孔深處,卻頗有隱憂。

「怎麼?」

端木森丘咳了一聲,不知該拿什麼表情才好:「是幾位道友,想和大師交流一下……」

他話沒說完,後面已經有人上前一步,朗聲道:「大戰在即,令出一門,自然無比重要。東陽正教沒有那等不明事理之輩。然而我想知道,九煙大師如何在陣圖中,安排本教弟子。」

「喔,是詹道兄。」

餘慈還沒有弄清楚是怎麼回事兒,依舊是拿出對端木森丘的態度:「詹道兄的意思是……」

詹基將手往側方一指:「本教這些教眾,修為參差不齊,之前全靠陣勢和默契,才活了這些下來,若是拆散了,恐怕難以支應。這一件事,還請九煙大師加以考慮。」

第一個出頭的是東陽正教的詹基,並不意外,這位沒有壓服諸方的能力,又出身魔門,別人用起來也不放心,正是兩邊不靠,不管怎樣,都很尷尬,多鬧一回,說不定還能找一點兒好處回來。

他開了頭,也有幾個從外域過來,又不怎麼了解「九煙」根底的修士,也出了聲,話裡大都是提出對陣圖的不瞭解,和對九煙的不信任,雖然人數不多,可峰頂上,除了論劍軒的修士,通共也就四十來人的樣子,各個方向叫起來,聲勢也是不小。

端木森丘臉色有些難看,出現這種情況,一方面是他這個協調人沒有做好,另一方面,他也開始有些擔心九煙的所謂「陣圖」了。

不只是他,在場的修士,哪個是蠢貨?

餘慈擺高姿態,他們能理解,但莫名就入定過去,怎麼看都覺得古怪。

剛剛說時間緊迫的是他,後面不管不顧,徑自入定的也是他,難道前面讓端木森丘主持隊伍,是要拖延時間,臨陣磨槍嗎?

心緒的暗流在周圍迴旋,連帶著萬騰山,眉頭都皺了起來。

九煙這是怎麼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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