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軸心節奏 宮墟模具

十三位修士氣機交融在一起,罡氣外爍,接連如壁,當然裡面還有許多破綻,遠遠達不到渾然如一的程度,可在高速移動之際,用來遮護,也差不多足夠了。

啟動位置和那個倒霉修士身亡之地距離本就不遠,很快從那邊碾過,此時後方已經不是隔空的刀氣劍光絞纏,而是巨浪風雪直接對沖,說明劍陣刀陣已經進入了正面拼殺的階段。

他們這一個轉移,也恰好讓過正鋒。

不說別的,只此一個轉移,就讓絕大部分人認可了九煙的指揮。

時機把握精到,調動得力,尤其還有那奇妙的指揮之法……

突然有人發出低呼,已經連成一個整體的陣勢之中,竟然憑空冒出一個人來,其雖是渾渾噩噩,不知東南西北的模樣,但觀其面目氣息,分明就是剛剛已經給絞成血泥的倒霉修士。

這一下變故太過突兀,陣勢中便是一陣低譁,而此時,九煙第二個命令也通過劍意打入心底:

「左轉!」

某種奇妙的力量,從心中擴散,使得眾修士本能地按照九煙的指令,以人帶陣,整個陣勢左轉,那個明顯還沒回過神來的修士,被裹入陣中,一發地捲走了。

側前方,論劍軒劍陣恰有一部前突,劍氣沖霄,意圖切斷刀蟻的陣形,不說結果如何,卻恰好是給一眾修士做了個屏障。

這次指揮,同樣精到!

在此期間,端木森丘大聲讚歎:「好幻術!」

這時眾修士才反應過來,如此踩著步點的陣勢移轉中,正好將那莫名保得性命的修士收攏過來,除了九煙,誰還能如此?

至於救其性命的,究竟是不是幻術,倒不是什麼問題。

即使沒人與那個死裡逃生的修士有什麼深厚交情,但這種事情畢竟是漲士氣的,一時間陣中彩聲雷動,氣勢激增。

那死裡逃生的修士還有些心智渾淪,幸好已被捲入陣中,才不至於被再次絞殺。

他被喝彩震得有些醒了,也聽到端木森丘的聲音,但……

幻術?

生死一線間感應太過劇烈,他自己也是稀裡糊塗,並不能確認救他性命的是什麼手段,但在心裡最深處,有疑惑難消:

只是幻術?我又是怎麼從刀劍絞殺中活過來的?

那被劍意刀氣撕裂罡氣、肢體的感覺如此清晰,難道那也是幻術?

疑惑沒有持續太長時間,很快便被刺入心中的劍意激醒,這種時候,他根本沒有發呆的資格,只來得叫一聲「救命之恩,沒齒難忘」,轉瞬也融入陣勢之中,隨眾修士一起,再度移轉。

直至此刻,商合等生長生真人,才真正意識到轉移中,資訊傳遞的妖異:

劍意入心,包含了如此清晰的資訊,就不只是某種標識、交流,倒像是「他心通」的大神通!

這也是一個步虛修士能做到的?

餘慈感覺到,自己被盯了好幾眼,但這時候,他絕大部分心力,都放在對當前形勢的把握上,也不理會。

此時此刻,雙方劍陣、刀陣對沖,已經到了白熱化的階段,雙方陣勢犬牙交錯,在交戰的最前線,許多修士已經無法掩飾身形,往往是風雪散盡,人身濺血;浪花破碎,刀蟻折足,這是劍意刀意彼此影響之故,越發地考驗雙方的陣形變化。

無論是劍陣、刀陣,都已經到了崩解的邊緣,彼此的壓制、攻伐之下,誰也沒有辦法維持整齊的陣形,可戰事只是剛剛開始,因為陣勢雖散,其意仍存,正是形散而意不散。

就像論劍軒這邊,只要劍意依舊相合,氣機依舊相通,縱然整陣難成,可三兩個人聚在一起,瞬時就能發動劍陣的精微變化,將面前的刀蟻絞殺,便如風雪,時聚時散,歸根到底,卻還是那一個橫彌六合的雪落寒透之意。

「和萬騰山相比,彭索可以跳河,五方接引則都去抹脖子好了!」

見識過三種不同的劍陣,以及不同的駕馭之人,餘慈分外能感覺到,這其間的高下之別。

不計入李伯才那個能把劍陣當玩物的劍仙,相對於彭索和五方接引,萬騰山對於劍陣的指揮和控制,確實已經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早已經洗脫了形塊之累,就算局面再怎麼紛繁混亂,漫無頭緒,都能把握到那一道劍陣之真意,再由此衍生層層變化,不離不失,一以貫之,令人讚歎。

某種意義上,就是一直在最前方廝殺的祁白衣,都在他掌控之下,當然,這應該是某種更深層次的合作,是祁、萬二人聯手的結果,但即便如此,也能看出來:

萬騰山他日成就,定然不可限量!

毫無疑問,如此的劍陣變化,對節奏的把握,要求極高。

萬騰山控制這一切,可以不論;

祁白衣修為境界高出一頭,也沒問題;

其他論劍軒修士受萬騰山主持的劍意貫通,亦步亦趨,也跟得上;

商合等幾個真人憑著借超卓的反應,跟上節奏不要求,但也不至於給人添亂;

但再往後,幾個步虛修士可就真真正正是力有未逮了。真的陷在兩陣中間,一步錯,步步錯,亂了步點,除了被兩邊殺陣絞成肉泥,再沒有別的可能。

此事也許早在萬騰山的預料之中,也有所暗示,只不過沒有徹底點透罷了。

按照「正常流程」,此時此刻,幾個步虛修士已經身化血泥,死得不能再死,連陽神都要被魔頭吞沒乾淨,此間之事,與他們再無干系。可隨著餘慈的插手,情況已經徹底不同了。

餘慈引著一行人,沒有任何停頓,再做了幾個轉折,絕大部分時候,是藉助目前雙方絞殺混戰的形勢,巧妙地以論劍軒修士為屏障,阻擋刀蟻的侵襲;但有時也是冒著極度的危險,直接闖入雙方對沖的位置,受到兩邊絞殺,雖說氣機互通,屏障堅韌,但兩三回下來,也是人人帶傷,還好無人身亡。

但前一種情況不說,後面這種危機,往往都是存在極短暫的一瞬間,便呼嘯而過,然後就是轉危為安。

幾次三番下來,眾修士已經習慣了,不再自己思考,只是依照著九煙嵌入的劍意指引,往來奔走,直到某刻,九煙突然叫了一聲:

「停!」

眾修士本能地按照九煙之令,齊齊止步。然後就等待下一個指令,可接下來卻是一片空白,如此倒是不習慣起來,茫然回頭,卻見九煙微微而笑,自此才發現不對。

再轉動視線,卻見此地,劍吟刀風驟然遠走,暴雪巨浪一時俱消,如果外圍是暴風漩流,這裡就是中心風眼,自有一份難得的安靜平和。

如此,眾修士哪還不知,這分明已是論劍軒劍陣之中樞!

不管是什麼陣勢,都要符合天理物性,中樞之地,相對來說,變化總是比較少的,也就說,這是附近最最安全的地帶。除非劍陣崩解,否則一眾魔頭再也傷害不得。

而這裡無疑又是論劍軒劍陣最關鍵、最致命之所在,他們怎麼能在不知不覺間到這裡來?

一行十餘人,包括幾個真人修士在內,都是瞠目。

相較於那些渾沌未明的步虛修士,幾位真人要看得更清楚些。

在端木森丘和商合等人眼中,九煙的指揮有一種說不出的詭異,那直通人心,有如「他心通」的手段,將十多個人暫時撮合在一起,同進同退,便如一個長了十四雙手腳的異獸。

但只是這樣,還不足以安然進入此間。另一項古怪之處就在於,在九煙的指揮下,他們不像是在被追趕,在倉促逃命,反而像是追著颶風在跑,不是被動,而是主動;不是太慢,而是偶爾一步過於超前,踩在「風尾」上,才造成這種效果。

這就理所當然地引出一個疑問:九煙究竟有多熟悉論劍軒的劍陣啊!

一旦閒下來,腦子就想得太多了。

餘慈深知這一點,只是讓一行人稍稍緩和一下情緒,突然又下了指令,這次指揮的不是全部,而是兩個處在左前方的步虛修士。

指令就像尖針,刺得二人同時跳起,受之前聽從指令的本能驅使,也沒看周圍其他人如何,便悶頭前衝,半途各劃了一短小的弧線,讓出中部區域,同時護體真煞張開,法器祭出,分明是個合力夾擊的態勢,可他們前面,有的只是論劍軒修士的背影。

這是要內訌……

不止一個人心中閃過類似的念頭,可未等完全成形,前方的論劍軒修士已經循劍陣變化,倏然移位,而緊接著,就有一頭漆黑的刀蟻,從其閃開的位置,瘋牛一般衝撞過來。

外道魔頭天然的兇橫魔意,與其身上迸發出的刀氣交融,刺得兩個步虛修士頭皮發炸,但他們終究是在域外長年搏殺出來的,對上單隻的刀蟻,也不至於心神動搖。

更何況,他們按照九煙的指令,早早就做好了準備,那刀蟻勢子再兇,卻還是直撞進他們的合擊區域內。

虛空中當即就是一聲輕爆,三方交迸,力量都是高度集中,對外的震盪不大,卻是都集中在了對撞的中心點上。

兩個步虛修士被刀氣逼得氣血翻湧,向後便退,距離轉眼拉開,那刀蟻兇悍得緊,三角頭上兩道鋒利刀芒流動,頂著衝擊,硬往前衝。

但此時,後方劍氣絞纏,化為一道流風吹雪之奇景,飄揚雪粉在其身上一落,正是在刀蟻全力前衝,後半身最虛弱的空當,以強擊弱,轉眼已將它絞成碎末。

如此閃轉騰挪,前後夾殺,分明就是一記精妙合擊。

餘慈則視一眾修士迷惑眼神如無物,接連幾個命令下去,引著眾修士對位置做了一番微調,其間又指派數人,有步虛修士,也有長生真人,流動翻飛,撲擊至外,每一次都恰好擋下一到三頭刀蟻不等,而外圍的劍陣則趁機絞殺,合作得極是「愉快」。

某些時候,眾修士都覺得,他們已經和整座劍陣合而為一,水乳交融。

果然,在劍陣中樞適應節奏,難度最低……

直到此時,餘慈才抬起頭,向上方拱了拱手:「多謝萬道兄成全。」

眾人這才發現,在此暫時「靜謐」的暴風眼中,更上方的位置,竟然是萬騰山的身影。之前竟然沒有一個人發現,應該是用了某種匿形的神通。

這位長生劍修,大概是唯一一個還沒有與天魔拼殺的修士,但其責任,卻比任何拼殺都要重大。

不過此時,他居高臨下看過來,神情卻是嚴峻中帶著疑惑,複雜且毫不掩飾。

末了,他只道一聲:「大敵當前,不可自亂陣腳。」

「正該如此。」

餘慈似乎全然忘記了之前正是論劍軒的劍陣,將一眾人等逼到那般狼狽的境地。他很明白,萬騰山所說的「陣腳」,從來都只是單指己方劍陣,而與其他任何人無干。

他為什麼能帶著一行人等,近乎從容地到達這陣眼內?就是因為這一路行來,雖然大致上是一路大踏步後撤,卻從來沒有給劍陣添過一點兒麻煩,每每都踏在劍陣變化的節點上,而這正是萬騰山需要的。

但也是因為餘慈太過「配合」,等萬騰山發覺不對的時候,一行人距離中樞已經近在咫尺,再行阻攔的話,反而會攪亂劍陣變化,所以在最後階段,萬騰山忍讓了一步,最終成了眼下的局面。

餘慈致謝,就是針對萬騰山的那一個忍讓,當然,還有接下來,在適應劍陣變化節奏時,對方給予的方便。

可在如此局面下,問題還遠遠未曾解決。

此地既然是劍陣中樞,便如人之重心,固然是相對穩定,但每一次大的變化,都要這裡先做出反應,故而必須極其敏銳、精確,也要留有相對的空間,正如道經所言「有之以為利,無之以為用」,即如是也。

只萬騰山在此的時候,當然沒有任何問題,可這麼十四個人再插進來,這片中樞區域就顯得臃腫,某種意義上,也就限制了劍陣的變化。

所以餘慈儘可能地配合劍陣的運轉,以此向萬騰山證明,他們這一行人的價值。

萬騰山確實有把九煙一行驅逐出去,之所以未動手,完全是因為有九煙在,有這個與他節奏無比合拍,又似乎有著通心之術的怪人。

和別人對他的感覺很相似:

到現在為止,九煙雖持劍在手,卻未發一劍,可萬騰山已經認定,這是一個劍道造詣絕不在他之下的強人,且觀其態度,頗知進退,也有見識,在目前的局面下,沒有必要做出太極端的事情來。

這是信任,也是無奈。

正如萬騰山所想,餘慈非常懂得進退,絕不會把別人一時的忍讓作為資本,他更清楚一件事:

不管虛空裂隙、天魔入侵、本地魔巢等等事項,如何紛亂複雜,帶來的壓力又有多麼巨大,在如今的東華地界,作為佔領方的論劍軒,佔據的優勢地位仍沒有本質的變化。

他們沒有必要做出這種自家修士自置絕地的事來。所以,一切的舉動,定然還是另有目的。

論劍軒的支援也沒有停止,最初那一道撕裂妄境的劍虹之後,隔了這段間,又一道劍虹飛架,但方向不是往這邊,而是直聚原本妄境的最深處。餘慈看到,那虹光飛落之後,其上分明是下來了一隊劍修,結陣殺入天魔群落中。

此時,萬騰山卻是主動開口解釋:

「本宗已從刀蟻等魔頭的調動中,找到葵陰魔巢可能存在的位置,正欲行釜底抽薪之事。」

此言實有振奮士氣之用,他手下的劍修此時正與劍意相合,結陣衝殺,沒什麼反應,但餘慈這邊一行人中,頗有幾個喜色溢於言表。

雖然有餘慈指揮若定,除了最初被斬殺的那一外,至今都沒有什麼損傷,但他們在中樞位置,也是連續受到刀蟻衝擊,最危急的時候,甚至有二十餘隻一發地殺過來,連鬼修真人魁鬥都受了傷。

連續的交戰,讓一眾修士心神疲憊,早已有了厭戰之心,聽聞這個訊息,又如何不喜?

這一場慘烈戰事,總算要過去了。

餘慈卻是神色不動,其餘幾位長生真人,倒是面色沉重。

長年與天魔交戰,必須要承認,天魔、外道、眷屬、奴族這一整套體系,實是慣有著嚴密周備的結構,各自為戰的情況,在它們身上極少出現,往往都是牽一髮而動全身。

葵陰魔巢如此關鍵之物,一旦受到衝擊,周邊天魔群落,豈有不無迅速反應的道理?

戰事確實快要結束,但最艱難的時刻才剛剛到來。

萬騰山的本意,亦是提醒,他很快又道:「變陣在即,諸位小心。」

盡了告知之義,他再沒有任何耽擱,一擺袖子,整個人身形就此消失,幾乎與他同步,餘慈將最新的指令,打入眾人心頭。

四十人的修士群體,不管是論劍軒也好,餘慈一行也罷,就在此瞬間,以完全不同於之前劍陣運轉的方式,流動起來。

這一點,被餘慈通心劍意指揮的眾修士,感覺最是明晰。

他們雖然還在劍陣的中樞,但此時此刻,劍陣的變化就如同無定之風,往復奔走,偶爾打一個旋兒,還有風眼可以把握,但絕大多數時候,劍氣縱橫,時散時聚,全無任何規律可言。

在萬騰山的控制之下,劍陣正在進行一番極其精妙的調整。

而在劍陣外圍,刀蟻群同樣時隱時現,並沒有被其靈動的節奏帶偏,反而以其兇悍之勢,又滲透進來一些。

但這並不代表劍陣的變化受限,因為這一輪調整太過劇烈,劍陣中樞飄忽不定,正如人之重心,有時都會跑到體外去,讓刀蟻滲透進來固然兇險,卻始終沒有被它們鎖定要害。

餘慈一行人,此時已經不再總聚於一處——中樞的空間已經不允許這麼多人駐留,有時十多個人,直接就給灑落四方,墜入交戰的中心地帶,昏頭昏腦衝擊一番,隨後再給糾合一處。

這期間終於出現了死傷,有一人是回氣出了岔子,被刀蟻分屍,但除此之外,其餘人等最多也就是身上傷勢加重,來去之間,性命暫時無憂。

顯然,經過在劍陣中樞的一番適應,眾修士不管修為境界高下,都漸漸跟上了節奏,而指揮者神乎其神的表演,更是讓人無話可說。

之前在暴雪劍陣裡,餘慈的作為還可以說是眼明心亮,判斷精準,可在如今這錯亂的局面下,竟然能領著十多個修士逆流而上,聚合由心,甚至還屢有斬獲。一些比較熟悉近年來南國諸事的修士,不自覺就在想:

不愧是和鬼厭混在一起的,對論劍軒劍陣的把握,非常人所能及。

殊不知餘慈此時,心神運轉馬上就要到了極限——由於分神於星軌之上,其心力本就是最薄弱的一環,如今一邊要把握著論劍軒劍陣之真意,一邊要將應對之法打入眾修士心中,如今實已把解析神通催運到了極致。

還好,在這數月間,他對黑森林體系及相關解析、運用又有一些收穫,偶爾還能從生死法則變化中,照見本源,省些力氣,再有鬼厭支應,勉強還撐得住。

舍易取難,本非餘慈所願,但半途中,他卻從中見到某個端倪,一時間不捨得放棄,這才堅持至今。

而在此時,萬騰山變化陣勢的重要原因,也終於顯現。

又一道虹橋飛架,同樣也有論劍軒劍修衝下,結了劍陣,而這次,他們卻是直趨此方向而來,應該是要接應萬騰山一方,將這一隊刀蟻格殺乾淨。

刀蟻腹背受敵,一下子竟然給衝亂了陣形,波開浪裂間,兩隊劍修眼看就要合兵一處。

如此順利的局面,論劍軒這邊也沒料到,而劍修人數即將暴增一倍,陣勢自然要變,兩邊主持劍陣的修士都是非比尋常,近乎同時調整陣勢,又都是循著一個微妙的節奏,誰都不快一點兒,也都不慢一絲。

一旦合流,便是天衣無縫,也就將瞬間爆發出劍陣的威能,將這隊刀蟻徹底絞殺。

可就在此時,幾個修為臻至長生境界的修士,心頭近乎同時跳動一下。偏轉視線時,只見到一道無聲無息漫過來的黑潮,已經要將他們攔腰沖斷!

第二隊刀蟻!

牛犢大小的刀蟻聚了黑壓壓的一片,起碼也有上百個,澎湃刀浪顯然是運使了某種獨特法門,橫空出世,又了無聲息,且是卡在劍陣將合未合的節骨眼兒上,卡在一眾修士以為勝券在握的前夕。

黑潮直到眼前,才迸發出轟雷般的聲勢。

這一刀砍得太狠了,一直比較齊整的劍陣,終於出現了混亂,至少十名以上的修士被交錯的刀芒分屍,這又以後來增援的修士為多。

斜刺裡衝過來的刀浪,場面上浩蕩猛烈,時機上卻如同一個極高明的刺客。

外道魔頭對人心的把握,也到了如此程度?

問題一時沒有答案,情勢卻愈發地嚴峻。

最大群落的刀蟻,也絕不會超出五千之數,那已經是能淹沒地仙大能的最強殺伐之力,如今兩隊刀蟻合起來,已經是兩百隻左右,已經足以讓劫法宗師以下退避三舍。

且刀蟻群是盯死了兩個劍陣交融時的破綻,一口咬下,死都不鬆口。

兩隊刀蟻有著令人心悸的默契,早先一撥徹底放棄了原本的整體陣勢,依靠來自於天賦的默契和嚴謹,結成三到五隻為一組的衝殺陣,玩命似地滲透到劍陣之中,不管大局如何,只顧與眾修士彼此絞殺,目的只有一條,即使之難以聚合發力。

而新來那一隊,雖有著強絕的刀浪合擊之勢,卻絕不糾纏,第一次擊殺十多個劍修,隨即就後撤、調整、轉移,數息之後,就駕馭黑潮似的刀浪,從另一個方向再殺過來,完全不管糾纏在一起的,究竟是修士,還是自家同夥兒,統統滅殺,一併掃滅。

第二次刀浪掃過,又有七個劍修屍骨無存,餘慈這邊,變化中拖後的金斗真人,因為掩護同伴,稍慢一步,被刀浪掃中,直撞入一側刀蟻衝殺小陣中,險些就給分了屍,雖說最後掙扎出來,也是道冠掃落,披頭散髮,身上血跡殷殷,十分狼狽。

為此,餘慈又多做一個額外的變化,才將他接應過來,不至於亂了節奏,也因此額角血管突突跳動,心力運轉越發艱難。

勉力分心,抬頭上看。也不知道祁白衣是怎麼回事兒,正該他力挽狂瀾的時候,卻是悄無聲息了,在陣中掃上兩眼,也不見那個白影。

至於萬騰山,同樣不見蹤影,但劍陣還在調整,只是越來越艱難,每一次調整,都要付出血的代價。

就是這掃兩眼的功夫,第三次刀浪掃過。

眼看又是幾個劍修被吞沒,而在黑潮傾壓而來之際,厲嘯震空,萬騰山身形從支離破碎的劍陣中躍出,沒有耀眼的劍芒,有的只是勃發之劍意。

餘慈眉頭挑了一挑,卻見本已經被淹下去的那幾位劍修,身上劍氣迸發,彼此之間,形成一圈流動不息的劍網,非但是擋下了致命的刀浪,還絞殺了幾隻刀蟻,其劍氣運化之妙,遠遠超出應有的水準。

萬騰山終於出手了。

此人擅於劍陣,而不拘於陣,對他來說,陣勢中的每一個修士,都是他劍意傳導的介質,是闡發他劍意的工具,這才是論劍軒劍陣的真諦。

世間修行,歸根到底,都是歸於己身,若是拘於劍陣威能、變化,忽略了根本,自然再難有寸進。

顯然,萬騰山不在此列。

另一個劍陣中的主持劍修,較他有所遜色,也是自然進入從屬位置,被萬騰山順勢接管,雖說眾修士如今還是被刀蟻分割開來,但已經進入萬騰山的主導模式,幾如牽線木偶一般,不管怎麼零散,控制的線頭,都還在萬騰山那裡,其一切變化,也都是萬騰山賦予。

撲天黑潮刀浪,這次終於被封住,只造成兩個劍修死傷,欲再調轉方向的時候,卻是被從亂局中分離出來的一隊劍修拼死纏住。

這個時候,萬騰山卻是往餘慈處一瞥。

兩人目光相對,餘慈悶哼一聲,陡然變化通心劍意,本來已經有了聚合趨勢的一眾修士裡,五個長生真人齊齊彈飛,射向四面八方。

而除他以外,包括陸雅在內,七個步虛修士心頭劇震,但覺頭頂有森然寒意,衝貫而下,過腦宮,穿十二重樓,蹍入內腑,直刺腳底,竟是轉瞬之間,就被貫穿。

他們不是沒想過逃開,但整個人就像釘子一般被釘死了,動彈不得,五官七竅都有血絲溢位,唯有心頭那新近變化的通心劍意,藉此機會,竟是主動調運出部分力量,引動體內僵冷的氣機,便如一股暖流,將本來足以致死的劍意化開部分,終不至死。

萬騰山控制劍陣,劍意無所不至,論劍軒的修士有其獨門心法在,自然不至於受到傷害,可他們這撥人馬,之前配合得再好,如今也區分了內外。

他們沒法和劍陣合而為一,對眼下的劍陣來說,就是障礙,就是要格殺的物件。

本來絕無幸理,卻是被餘慈那妙至毫巔的手段,將可能致命的劍意導引消融,就像是高樓大殿之上引雷針,傳導雷霆,除此之外,無用亦無礙。

至於幾位真人修士,萬騰山一時壓制不住,餘慈也控制不了,乾脆就全趕出劍陣,也就是他們的速度,才來得及遁離,而不至於發生干擾。

餘慈和萬騰山雖未有任何言語交流,但通過劍意之感應變化,卻是配合得天衣無縫。

至此,上空萬騰山終於是一劍揮出,這是他今日首度出劍!

恰逢刀蟻黑潮迴流,這一劍指處,大海凝冰,巨潮凍結,森森寒霧,瀰漫百里,周圍那些天魔、眷屬等,被寒霧一撲,不管有形無形,都是化為冰雕。

至於剛剛彈射出去的端木森丘等長生真人,一時間也跑不出這個範圍,震驚之下,紛紛施展手段,抵擋寒潮。

而在劍陣之中,餘慈低咒一聲,有三方元氣在,他是無論如何都不會成為劍意傳導介質的,所以同樣是被排斥之列。

體外霎時間就結了一層薄薄的冰層,旋即被他發力震碎。

正因為是在劍陣之中,感受其間氣機流轉,還有天地法則的扭曲變異,餘慈更能感受到裡面特殊的狀態。

界域!

這是扭曲天地法則,形成的一片冰雪界域!

劍修也能發動界域嗎?

餘慈從十二玉樓天外音的劍訣中,學到了「劍破法則」的道理,知道純正的劍修,應該是破除法則束縛,可才過多長時間?這個看似直指根源的道理,便被眼前的劍陣打破。

難不成,論劍軒的所謂「造化」之法,就是要達成這樣的效果?

造化一系的想法,餘慈不知道,也猜不透。

可與前面的發現一對照,他便覺得有些意思。

餘慈之所以舍易取難,不使用符籙,並不是非要保有一個很可能已經不那麼穩妥的虛假身份,而是看到了萬騰山在控制劍陣時,運用的手段。

他為了配合劍陣運轉,對萬騰山的劍意運化非常關注,二人所修煉的劍術,畢竟同源,感受起來,分外清晰。他發現,萬騰山在排布、調整劍陣的時候,使用了一種非常簡潔的判斷方式,以實現更高的效率。

更具體的方法他還在琢磨,但從這個模式來看,更像是某種解析、推衍的方法。

貌似花娘子提起推衍之術的時候,也專門把論劍軒排除在外的,可眼下又算是怎麼一回事?

但再多想一層,若是推衍之術,講求「道理」和「法則」,果然更符合界域「不疑,不惑,不由他而自知」的本質。

但這還算是劍修嗎?

念頭轉過,但見百里冰封之下,黑潮刀浪同樣凍結,百餘隻刀蟻,被寒潮凍結,又遭劍氣穿透,直接就死了大半,其餘又有大半做無謂的掙扎,最終能破冰而出,不過八隻,而每一個,細看去都有真人修為的樣子,看得人眼皮直蹦。

就像血獄妖魔,外道魔頭的等級劃分也有說道,和真界修士的情況不太一樣,但戰場上只看效果。那些破冰而出的刀蟻,哪個都是真人層級的殺傷力,又能結陣合攻,短時衝擊力其實不比整隊刀蟻差得太多。

這時候,餘慈又感覺到了萬騰山的視線,他心裡暗咒一聲:

果然,帶著一群人過來,絕不是為了走過場的。

他也不遲疑,當即一聲尖嘯,收到了他的資訊,鬼厭當先反應,端木森丘隨後,兩人從天而降,衝著已經結陣前衝的刀蟻,成左右夾擊之勢。

他們兩個一動,金斗真人、商合、魁鬥也要動。

餘慈之前雖讓他們四散,避免與劍陣衝突,卻依然沒有散去通心劍意的交流,彼此氣機依然貫通,他們不是不能拒絕,但後面的結果,很可能就是得不償失。

只不過,五位真人都是明眼之輩,他們更清楚,就算他們半空截擊,也絕對攔不住以超凡天賦,形成合擊的刀蟻衝殺陣勢。

念頭方起,雙方猶未相接,冰雪之中,白影驟起,直接在刀蟻衝殺陣勢的中央躥出,劍吟聲中,陣勢洞穿,那白影更將陣勢中一隻刀蟻生生貫刺、頂飛,直入雲霄。

見此故技,金斗真人等都是大喜:「好個祁白衣!」

事態至此,已經是電光石火間變化的極限,刀蟻陣勢微亂,但還在前衝;祁白衣破陣高去;諸修士四方聚合。

尚未真正接觸,真人級數的強壓已經轟聲交迸,寒煙崩濺,冰雪消融。

而萬騰山亦不讓人專美於前,他長嘯聲中,竟然是迎著刀陣,登雲踏雪,悍然前衝,劍光經天。

當然他駕馭劍陣,一劍之威,匯聚數十劍修的合力,真如絕壁崩摧,海潮冰凝。

刀蟻衝殺陣勢本就被祁白衣破壞了穩定,而萬騰山根本不給它們調整的時間,一劍下駢,竟是將整個陣勢劈得硬生生向後一挫,正好就迎上鬼厭等真人修士的合圍。

也在此時,東華主峰上,又一道長虹飛落。

餘慈大概是此時最「閒」的那位,扭頭去看,覺得這次他們肯定是鎖定了葵陰魔巢位置,長虹飛落時,就有三十六道劍痕,交錯刻在虛空中,形成一個圓輪似的陣圖,平壓而下,深深烙在南方八峰的亂石廢墟之上。

霎那間,劍氣沖霄,撕裂劍痕陣圖內的一切,直接將那裡化為一片虛無。

孃的,要是那裡有山水插屏怎麼辦?

餘慈一念至此,突然就有明悟;定然是先前一撥殺過去的劍修,已經將目標物到手,東華主峰上才會這樣肆無忌憚。

他低咒一聲,而這冰雪界域之中,刀蟻衝殺陣勢終於抵不住眾修士合力,同樣也被撕裂,威脅驟降,只不過倖存的七隻刀蟻,真論數目,還比眾真人修士多了一個,殺伐手段也並不遜色太多,且天賦的整肅嚴明,實在厲害,就算不能整體成陣,四五隻、兩三隻,隨時拆對組合,都可做出精妙的配合,一時戰之不下。

這種均勢,對刀蟻一方,其實就是絕對的不利局面,萬騰山也不再針對它們,而是操控劍陣,將那些被凍結的刀蟻一一滅殺,不斷累積勝勢,到頭來,自然能夠以堂堂之陣,將剩下這幾隻壓制至死。

他的思路是不錯,可這幾隻被纏住的刀蟻,在此時又表現出令人吃驚的智慧,四下一分,除了先前一隻被祁白衣帶上高空,導致一隻單獨突進外,其餘的兩兩一組,竟然向不同的方向突圍!

這一幕情形,莫說是交手中的幾人,就是萬騰山也是措手不及。

刀蟻魔頭,從來都只見過戰死的,何曾見過這樣保身惜命的貨色?

難道這就是改造後的刀蟻的差別?

萬騰山一時疑惑,心頭卻是驟然驚起:「不好!」

他猛回頭,卻見百里冰封界域的外層部位,某處突地燃起火焰,其光近乎虛無,偏又有烏沉黝暗的底色,觀其性質,分明就是魔火之流。

魔火到處,冰雪界域都給燒了個窟窿,一個不慎,附近的三位劍修當即就被魔火上了身,慘叫著直墜下去,而恰好相反,幾隻刀蟻倒是給燒化了冰雪束縛,什麼都不顧,結了陣勢,向外便衝。

而不論是萬騰山還是餘慈,都是看到,那陣勢之中,分明是護著一個體形小了一圈的特殊物件。那魔火,分明就是從那物件身上迸發出來。

萬騰山如何不知其中詭異?

要發動劍陣攔截之時,這邊是正四面突圍的刀蟻,突然再次分化,不顧陣形,只是死死纏住幾個真人修士,憑藉多一個的優勢,分一個出來,衝著萬騰山殺至。

萬騰山一怒揮劍,劍氣抹過,那巨大的刀蟻沒了陣勢分擔,當即便化為碎冰,可受此耽擱,外圍那一隻特殊的物件,已經越出了冰雪界域的百里範圍,衝了出去。

萬騰山正要發力追擊,卻是驚見那群刀蟻之後,九煙如幽靈般出現。

他是什麼時候過去的?

萬騰山著實看不清九煙的虛實,下意識也不希望此人一錘定音,但此時趕之已是不及,正皺眉的時候,白衣飛降,劍氣寒透,竟也是飛臨那向外逃遁的刀蟻上空。

祁白衣!

餘慈抬頭,雙方視線交擊,卻沒有哪個相讓。

祁白衣做事兒最是乾脆,不管餘慈讓是不讓,當即隔空發劍,劍意森森,便似後方冰雪界域中吹出來的寒風,呼嘯而至。所到之處,便是茫茫虛空都似受了寒,微微抖顫。

但餘慈沒有絲毫減速,因為距離捱得近,直接就撞入刀蟻群中。緊接著,森然劍氣便覆蓋下去。

萬騰山眼角一跳,看著祁白衣橫空十里的劍芒和那群刀蟻,還有九煙交錯在一起,險些就把劍陣給帶歪了。

如果祁白衣把刀蟻和九煙一塊兒斬殺,立馬就會成為此次東華探寶之事的大笑話,有那麼些真人修士在,想瞞都瞞不過去,後續影響將極其惡劣。

擔憂的心思剛剛浮起來,便見到,劍光之下,眾多刀蟻湮滅,中央卻有一圈區域,撐開了覆蓋的劍氣,區域不大,但無論劍芒如何凌厲,都沒能破入進去。

一輪劍氣衝擊過後,其餘刀蟻已經給斬殺殆盡,只有中央,九煙凌空虛立,身外自成一域,將僅剩的那隻刀蟻收攏其間。

高空中,祁白衣微微一怔,收了劍光,不再出手。

萬騰山的距離終究是太遠了,再看兩眼,便按下心中的詫異,將注意力轉到劍陣中來,此地幾個真人戰力的刀蟻,在那邊大局抵定之際,明顯都變得暴躁,撲殺更是凌厲,鬼厭幾人又是個個留幾分力氣,不願生死相搏,局面依舊僵持。

萬騰山必須要接手了,冰雪界域邊緣,由祁白衣判斷處理就好,不過在此之前,他還是將這裡訊息傳遞了出去。

撐開的法域中,餘慈頗是好奇地打量眼前的刀蟻。

作者「減肥專家」的其他小說

幽冥仙途》《幽冥仙途(全集終結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