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隻刀蟻與其他同類相比,雖然身體結構一般無二,但明顯比正常刀蟻小了一圈,此時正逐分後移,但撞到那片獨立區域的邊際,卻是碰上了一層難以突破的障礙,撞了幾回不見效果,身上魔火燒去,也沒有半點兒用處,試了幾回不成功,它身形更是瑟縮,哪有刀蟻悍不畏死的天性?
便是傻子都能看出裡面的古怪來。
此時餘慈心中,另有一番計較,也不管論劍軒那邊會拿出怎樣一個章程,徑自運使黑森林法門,將一份心念探出,在刀蟻身畔略微試探一下,隨即直抵其形神交界地。
世間生靈,但凡形神俱全者,定然有這一處所在。至於天魔外道如何,其實餘慈太不清楚,因為這一隻刀蟻,餘慈可沒把他當成普通的刀蟻來看。
就像之前千百次一樣,心念無聲無息地穿入黑森林之中……下一瞬間,餘慈悶哼一聲,念頭以前所未有的高速,暴縮回來。
那絕不是什麼「黑森林」,而是一座行將噴發的火山,雙方力量的差距隔著難以想象的層級。
如果對面是精擅神意運化的強者,餘慈這回就糟糕透頂,但又有哪一個強者,會把自己的形神交界地弄得這般一塌糊塗?
狂暴灼熱的念頭沒有任何規律可言,或者說根本沒法去探測什麼,不管念頭是分化還是聚合,都牽引著驚人的力量,沒有方向,彼此衝突,由於裡面各種力量形成了一個動態的平衡,構成了相對閉合,但又充盈著可怖張力的區域。
餘慈心念探入,就像是在火山頂上,鑿開了一個孔洞,狂暴的力量要衝出來,毀滅餘慈探入的心念,但連它的尾巴都沒抓住,反而是被破壞了最後一點兒脆弱的平衡。
刀蟻身形劇震,隨即發出一聲刺刮隔膜的尖嘯!
在脆弱平衡中勉力維持的一點兒神智,瞬間催化成虛無,由這一刻起,形神交界地的恐怖力量反噬,刀蟻的強韌身軀之中,就如同燃起了火爐,流動的全是鐵水,將黑殼硬軀燒酥軟通紅,火光由內而外,直透出來。
也就是眨眨眼的功夫,所謂的「刀蟻」之軀,已化為「岩漿」般的「血漿」,因其通體上下冒著幽暗的魔火,顏色也顯得晦暗,極度扭曲,再不成形。
餘慈還是第一次看到,過分強大的神意力量,沖毀肉身,導致反噬的例子。這份力量的層次、強度,或許是過於狂暴吧,雖只是蜻蜓點水一般的接觸,感覺卻是少有能相提並論者。
他的見識也算很廣了,短時間內連續比對了幾個例子,感覺中,似乎能比得上當初九宮魔域時,鴉老分身的那個層次,只是要更粗糙,更狂暴。
自在天魔級數的力量嗎?
如果這隻刀蟻——姑且說是刀蟻吧,在之前的爭戰中,若能將此力量的百分之一自如運用,這邊就算是戰而勝之,最後能活下來的,也絕不會超過五個。
但問題是,這個假設顯然不能成立。
其狀態明顯就是被遠遠超出其控制範圍的強大力量反噬,徹底壓得垮了。
餘慈盯緊了這全不成形的「熔岩」怪物,這玩意兒似乎隨時都會「坍塌」,就像是融化的冰塊兒,四面散開。但在此之前,其中含蘊的力量,依然是毀滅性的,也不能排除「爆炸」的可能性。
要是那樣的話,樂子可就大了。
再扭頭看了祁白衣一眼,餘慈心中已經下了決定。
他需這玩意兒!
山水插屏恐怕已經入了論劍軒的手,除此之外,能夠入他眼界的,也只有這一位了。如果其身份符合他的猜測,多少也能從中發現一些關鍵資訊。
雖然不知道,在此狂暴無序的力量面前,所謂的資訊還能剩下多少。
心意既然明晰,餘慈就不再耽擱,深吸一口氣後,那一小片心內虛空形成的「法域」,就像是蒙了一層陰霾重霧,隔絕了外面的視線,與之同時,他的腳下血光翻騰,一汪數尺方圓的汙血池子漸漸成形。
這是血煞雷池,如今已即將被他「描畫」完成,徹底納入心內虛空。
此時,在他的控制下,殷殷雷鳴聲中,太陰血煞擴散,轉眼將整片法域的下層,都染上了血色。
血色與那燃燒著魔火的「熔岩」相接,餘慈猛地打了個寒顫,張了張嘴,卻是什麼聲音都沒發出來。
開始的時候,餘慈的感覺很糟糕,就像是硬往喉嚨裡塞了一顆燒紅的鐵塊兒,一路燒下去,想慘叫都叫不出來。
「熔岩」怪物的力量層次,確實有這份兒份量,但也僅此而已。
餘慈已找到了它的極限:雖然它強得離譜,可多數的力量都在彼此攻伐,由此形成了魔火灼灼的「高熱」表象,但事實上,如果那力量有「一萬」,真正形之於外的,怕是連「一」都不到。就是這樣,也把刀蟻的身軀燒化。
力量確實恐怖,可既然沒有「方向」,就無所謂了,餘慈已經找到了對付它的辦法。
太陰血煞是「六天鬼神血光雷獄」的次級衍生品,其上一層級就是所謂的「六天鬼神」,是天地法則意志下取世間諸陰魔邪鬼、怨憤恨怒之氣;上引九天外域各天外劫、末法主等天魔真意,在雷獄裡運化而成。
至於太陰血煞,則是在「六天鬼神」身上凝就,天然便與天魔本質親近,作為鎮壓、消融的介質,最合適不過。
當然,這應是「蛇吞象」的典範,單隻一個血煞雷池,遠遠不能將「熔岩」鎮壓,但反衝的力量絕大部分都被三方元氣擋下,對餘慈本體已經構不成威脅。非但如此,如此龐大卻無序的力量,有血煞雷池的幫助,簡直就是個大補丸,期以十年八載煉化了,有的是餘慈的好處。
不過眼下,餘慈一來是沒這個時間,二來還有更急切的事情要做。
血煞雷池將「熔岩」吞沒,就像是在外面做了一個隔熱的「水層」,與先前無所憑依是兩回事,自然引發了劇烈的反應,但相較於之前完全無法接觸,已經是另一番氣象。
時間倉促,餘慈不再耽擱,心念透過太陰血煞,滲透到「熔岩」彼此衝突的力量中,進行搜檢。
「熔岩」中的混亂可以想見,幾乎沒有完整的資訊,錯雜紛亂的片斷交纏在一起,不會給人一條完整的線索。
餘慈早料到這種情況,只尋找片斷中最明確的,自然也是記憶最深刻的,很可能藏著有價值的東西。
既然有明確的目的和選擇條件,餘慈挑選起來,也沒有太費力氣,很快就有所得,又想著內外隔絕太長時間,沒的讓論劍軒生疑——雖說現在也差不多了。
他將心內虛空法域收起,光線照進來,一層層血光正往回縮,很快就彙集於他的腳下方寸之間,偶爾會擴出來一些,像是翻騰的血浪,妖異而眩目。
其實經過這幾個月的「功課」,餘慈在翟雀兒九鬼心鈴的幫助下,已經初步將血煞雷池「描畫」得差不多了,否則如何能夠運使無礙?便是後面心念探入,也是找死的行為。
而如今,他腳下的異象已基本收起,除非是扳開他的腳底板看,否則是發現不了的,但剛剛吞掉那麼一個自在天魔級數的大傢伙,就算其力量因為彼此衝突僵持的原因,發揮不出萬分之一,但也破壞了血煞雷池的穩定,使得異象重現。
這些都不是問題,只要不破壞目前的狀態,餘慈有大把的時間去處理,相比較而言,論劍軒目前的態度倒更重要一些。
高空中,相隔約有兩三里的距離,祁白衣正遙看過來,那眼神移動變化,在他身上巡逡,分明是在估摸在哪下手。
相處這大半日時間,餘慈也差不多明白了此人的性情,人際交往之類的事情,他是絕不擅長的,也很有自知之明,從不在此類事情多言。反正一旦碰到難題,拿劍斬過去就好,倒是非常符合餘慈想象中的劍修模樣。
眼下餘慈實不願與這位打交道,因為最後,十成十都是大打出手的局面,只要能換個人交流,鬼神劍他都認了。
可餘慈沒等來鬼神劍,也沒動起手來。
便在二人隔空對峙,萬騰山那邊,也將勝勢積累足夠,碾壓了那幾只刀蟻之際,低沉的震音從下方廢墟深層傳出來。
碎石坡地在抖顫,本就脆弱支立的廢墟,當即迎來了又一輪的坍塌,塵煙四起,讓人本能以為,是不是有一場地震發生,但很快,空中諸修士都感覺到,震動的源頭不僅僅是地下,還包括他們周邊的虛空。
餘慈有三方元氣遮護,感覺還不明顯,可從鬼厭那邊傳來的反饋就顯示,那邊的皮膚都被傳導而來的震動抖得麻了,而修為遜色於他的那些人,更是出現了程度不等的臟腑受震現象。
有劍陣界域護持的還好一些,看那一撥先殺到葵陰魔巢所在地的劍修,已經是東倒西歪,能站起來的絕不超過五個。
餘慈眯起眼睛,看到東華主峰之上,瞬間放出了十多道光影,分向四面八方,這邊也接了幾道。
那是傳訊飛劍。
不用說,東華諸峰一定有大事發生了。
不一刻,祁白衣、萬騰山等人手中,便有資訊傳至,餘慈雖不知傳訊飛劍上的資訊細節,卻是看到,祁、萬二人在看過之後,都是本能地扭頭,掃視這片戰場區域,其視線飛落的方向,分明就是那些已經由論劍軒處理過的虛空裂隙。
祁白衣忽地一聲不吭,馭劍而走,徑自往東華主峰上投去,稍後,萬騰山也沒有隱藏的心思,沉聲發言:
「好叫諸位得知,南方諸峰上,已經收羅到了一幅山水插屏,就在設立的葵陰魔巢附近,而大約二十息前,另一幅插屏已經在東邊找到。在將其移位的同時,諸位也都看到了,虛空震動,東華諸峰均有反應……貌似我們找到的,是一套很重要的樞紐之物!」
應該說,是冒冒失失把鎮壓的東西揭開了吧。
餘慈腹誹一句,看事態沿著他曾經揣摩的方向發展,卻也沒有什麼自得之意。畢竟,如果真依著他所想,他恐怕就是始作俑者,是「最冒失」的那一個。
如果黃泉夫人有所圖謀,那麼,現在才是真正揭開了目標之一角。
越是想到此處,餘慈越想著趕緊騰出手來,去處理剛得手的資訊。
可這時,萬騰山盯上了他:「九煙大師,你怎麼看?」
相隔百里,萬騰山雄壯的聲音甚至都干擾了虛空震盪,對此,餘慈平淡回應:
「偏居一域,如何能妄言全域性?」
音波輕而易舉傳遞過去,如在耳畔,無意中倒是露了一手爐火純青的控制功夫。
相隔百里,冰雪分界,又有虛空震盪等事,就算兩人眼睛銳如鷹隼,看到彼此,也就是一個小點,但這不能阻止萬騰山的認真打量。他仔細觀察九煙,想從中看出絕大的奧妙來。
此時此刻,其實他的思路有點兒走偏了。
之前雲山霧罩的數息時間裡,發生了什麼事情,這位施展了什麼手段,他自然是極好奇的。
說起來,如果那裡面真的大戰一場,拼得驚天動地,五行顛倒,他也能接受。可就那樣無聲無息地,由刀蟻變化而來的「熔岩」怪物,就消失掉了,好像九煙將其生吞了一般。
當然,萬騰山也看到了九煙腳下那層血光,甚至能猜到,那「熔岩」怪物,是給鎮壓在裡面,可越是這樣,越能證明,九煙的修為實力,遠遠超出他之前預判,且還掌握著一種非常厲害的鎮壓法門,或者是相應法寶之類。
如此能力,著實讓人眼熱。
如果九煙單純只是一個所謂「調香師」,天天和香料打交道,就算他其名頭再響,萬騰山也不介意和他好好聊聊「匹夫無罪,懷璧其罪」的命題,或者直接議一議法門或法寶的轉讓、歸屬問題。
可事實並非如此。
目前的九煙,修為莫測,難測其深,有鬼厭為爪牙,有端木森丘等依附,與翟雀兒暗有默契,更不用說,他背後還靠著一位可以登上「紫極黃圖」的大能。
無論從哪個方面來講,此人都有與他這樣論劍軒嫡傳弟子分庭抗禮的資格。
所以,縱然萬騰山心緒變化萬端,到頭來還是要依著餘慈的意思,揚聲回應:「要觀全域性,還請大師登臨主峰。本宗正要邀請各方……」
「等等。」
這次說話的卻是近前的端木森丘,他剛剛與刀蟻一番激戰,身上受創多處,臉上也濺了血,虯髯都染上了紅印,此時圓睜雙目,頗有一番兇橫之意:
「這麼來回趕場,還要不要人活了?再說了,弟兄們拼死拼活幹這一場,怎麼說也是幫你們擋了兩隊刀蟻,你們倒好,讓自家人先一步拿了大頭不說,現在還要清場子?」
雖說是形象接近,卻沒有誰會當真以為,一向以老辣著稱的端木森丘,會突然變成一個叫囂不休的莽漢。說白了,他實是以這樣的方式,拉開了與論劍軒討價還價的序幕。
現在只要是明眼人,都能看出來,隨著事態變化,不管是最初被論劍軒邀來的也好,後面因緣巧合,從外域過來的也罷,在與天魔一族交戰之時,發揮的作用,比之訓練有素,又有劍陣依仗的論劍軒修士,差距越來越大。
之前,他們這一批人,若不是九煙拿出驚人的指揮手段,早就淪為雜魚一類,在刀浪劍陣的對沖下,被絞成渣子。也就是靠著後面力敵個體戰力超強的「真人級」刀蟻,才挽回一點兒臉面。
而按照事態發展,再一輪交鋒下去,或者九煙被什麼事情絆住,他們的價值又要跌下。
如此一來,還不知趁著尚未「跌破底價」的機會,先把好處賺到手,隨後各回各家,各找各媽便是。
至於所謂的「大事」,又有幾個人還想參與的?
果然,端木森丘開了個頭,其他人紛紛醒悟,一時間群情激昂,都是附和。當然,他們的言語還是比較謹慎的,畢竟冰雪界域未散,劍陣仍在,真把萬騰山惹惱了,直接翻臉,能逃出去的又有幾個?
萬騰山搭眼一掃,就知道這些修士,絕大部分都已經毫無戰意——他們已經被縱橫馳騁的刀蟻殺破了膽,或者是被預想中更可怕的後續事態給嚇住了。
用最俗的話講,這些人裡面,絕大部分是過來發財的,而不是來為了「大事」來獻身的。
遊走在邊緣地帶,捕捉撿漏的機會,才是他們最樂意去做的事。
這一點,包括他本人在內的論劍軒主事者,都是心知肚明,這次半強迫地拉著一群修士過來,未嘗沒有藉著天魔的刀,砍去幾個麻煩的意思。
只是一來二去,又有誰能想到,這一群散兵遊勇,竟是被九煙強行捏合成了一個整體,在劍陣中進退自如,如今還留了這麼一批,就是沒有威脅,看著也礙眼不是?
說來說去,又回到九煙這裡。
萬騰山心裡感覺頗是古怪,但面上還是保持了冷淡的高姿態:「去或不去,你們自便就好……九煙大師準備何時去?」
差別待遇表現得如此直接,倒是沒有人置疑。九煙的地位,早隨著之前一輪精妙指揮而徹底確立。
餘慈回應也很簡單:「且待我與幾個朋友商量一番。」
他所說的「朋友」,當然不只是說眼前端木森丘、商合等人。對此萬騰山也是明白,道一聲「也好」,再衝他一點頭,劍陣錯落改易,覆蓋百里方圓的冰雪世界頃刻崩解,連帶著所有還儲存基本骨架的刀蟻屍身,都化為雪粉,飄飄灑灑,飛落而下。
更外圍的天魔仍未剿盡,一時間卻畏縮不敢上前,以萬騰山為首,一行五十餘人,又往魔巢處轉了一圈,與那邊同門會合,這才飛向東華主峰。
論劍軒的人一走,就等於是將這片戰場的後續工作,完全丟給了餘慈等人。一時間,眾修士的眼睛都是大亮,紛紛飛遁而去,要將這裡徹底地清掃一番。
端木森丘倒是腦子清楚,及時提醒到:「且小心外圍天魔,不要臨到頭裡再著了道!」
至於有幾個人聽得進去,就不知道了。
見狀,端木森丘也是搖頭,先不管所謂的「清掃」,而是直飛餘慈那邊。金斗真人、商合略一遲疑,也跟了上來,至於魁鬥,因為之前傷勢較重,還要調養,就沒再湊熱鬧。
將抵身前,端木森丘就叫道:「九煙老弟,接下來大夥兒該怎麼做,你拿個主意吧!」
餘慈明白端木森丘的意思,不外乎讓他挑頭,和論劍軒討價還價之類。到目前為止,有這份資格的,不算同屬大門閥的那幾位,也只他這邊才算一個,其他的都還不成氣候。
只可惜他對此的興趣當真不大。此時已把絕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剛剛獲取的資訊上,鬼厭已經先一步過去,還領著陸雅,餘慈正等著那邊的訊息,對端木森丘的請託,只道:
「諸位又有什麼章程?」
「大變當前,天魔一族自天外來,勢大難制,我等人力單薄,這一番衝突怕是再也湊不上去了。如今之計,還是早早與論劍軒兩邊結清,儘快脫身為上。」
說到底,也就是吃著碗裡的,還看著鍋裡的。但要他們添柴燒水,又不樂意……
餘慈啞然失笑,點頭道:「商道兄言之有理,不知準備從哪裡離開?」
商合一下子給噎住了。
雖說東華諸峰靈脈遷移,可它畢竟還是自闢天地的一處所在,相對獨立,進出的門戶仍受論劍軒管控,至於遍佈其間的虛空裂隙,更是單向的,能進不能出,他們一行人想要離開,可以想象,定然會被再扒一層皮下來。
論劍軒的便宜,哪有這麼好佔?
此時,鬼厭已有所得,不動聲色將某物收入懷中,繼續和陸雅一起,沉入廢墟,看能不能找到其他有價值的東西。
餘慈的心情放鬆了些,念頭再轉,倒是有了些別的想法,也開始與端木森丘他們交一交底:「既然到東華山來,主峰之上,我是一定要去的,當然不是給論劍軒當槍頭子使,而是要統觀全域性,才好定日後的行止。若不如此,進出不便,真的衝撞到大隊天魔中去,也不好處置。」
「九煙老弟說得不錯,商老兄以為如何?」
商合神色未變,只是微微垂眸,思索了片刻,回應道:「若如之前兩陣之間,掙扎未出,如之奈何?」
這次不待餘慈回話,端木森丘已是大笑道:「結果不是擺在眼前面嗎?此後的事態再險,能險過前面那回?」
他倒是看準了人,死不撒手,而商合顯然沒有他那份兒信心,只是搖頭不語。
倒是一旁金斗真人輕聲道:「九煙大師與魔門東支翟雀兒等人同來,如今是暫時分開了嗎?」
「嗯,一會兒就要會合了。」
「若是如此,大師這邊,實力毋庸置疑。」
金斗真人這些話,大部分是對商合說的。在他看來,若依著商合的意思,很可能又要回到昨日進退兩難的局面上,一個運氣不好,說不定就被天魔包了餃子。
倒是九煙那裡,至少還能再湊到龍殤、黑袍兩位強者,其中後者還是一位劫法宗師,層次境界不比祁白衣遜色,再加這邊五個長生真人,步虛修士也能湊到十多個,實力空前堅強。
如果再計算九煙神乎其神的通心劍意指揮之法,甚至能與論劍軒一方的人馬掰一掰腕子,更好爭取利益不說,安全性也大有保障,比倒退回去好上十倍!
金斗真人也是極有心計之人,深知現在他們這些修士,固然是一盤散沙,但外部環境惡劣,壓力超強,已經有了合作的前提,目前只是缺少一個能夠紮實捏合這些人的首領。
九煙的修為境界是一個弱項,但除此以外,他地位極高、指揮神妙,麾下強者眾多,又是神秘莫測,簡直就是這個「首領」的不二人選。
唯一可慮者,就是這位的興致似乎並不是太高,一直沒有強勢明確的統合之舉。端木森丘賣力架起的梯子,他也是上下隨心,讓人無言以對。
世事就是這麼古怪,九煙越是如此,金斗真人越覺得他是最好的選擇。尤其是之前從劍陣刀浪對沖的縫隙裡,救出同伴之舉,還是很讓人安心的。
與端木森丘交換個眼色,也幫著賣力鼓吹:「商道兄,合則力強,分則力弱。人心一旦散了,可是誰也捏不起來……」
他指的是那些興高采烈搜檢廢墟的修士們。
人心永遠是一個雙向的過程,不同的力量以不同的方式過去,得到的反饋也是各不相同。
商合其實就是一個標杆。
如果他也想著逃離,魁鬥肯定是跟著,有兩個長生真人做伴,那幾個修士,肯定是雜念四起,就看誰比誰溜得快了。那個時候,私心佔據絕對上風,再加上已有所得,人人想著自保,肯定是一碰到礙難,「個個爭後」,乾脆利落散夥去球!
那個時候,就算商合有壓倒性的實力,能夠強迫他們行事,但那樣的戰力,也就是擋箭牌、槍頭子之類的破銅爛鐵,濟得什麼事?到最後,照樣是孤家寡人,只能被天魔攆得滿山跑。
可一旦反過來,他們幾個長生真人擰成一股繩,同進同退,那些步虛修士在危機四伏的環境下,自身實力難以保障安全,沒得可選,也只能抱這條大腿——如此戰力,已經在剛剛的戰鬥中得以驗證,起碼是合用了。
如何選擇,以商合的心計,想來不至於犯錯。
果不其然,片刻之後,商合緩緩點頭:「金斗道友金玉良言……」
這就是轉立場了。
金斗真人心下一喜,隨後就感覺到,九煙的視線在他臉上轉了一圈兒,長生真人的感應何其敏銳,金斗真人更是在此界廝混了千多年的人精,便知這位眼中有些審視的味道。
照理說,這樣的眼神不是太有禮貌,金斗真人卻是不怒反喜,此時他想到的,不是別的,而是兩個大字:
機緣!
他是不知道九煙的底細了,但這個時候,他倒是希望九煙的根底越深越好,靠山越硬越好,能夠和這樣一位攀上交情,對他日後修行,怎麼也該有些好處才是。
餘慈確實對金斗真人有些興趣,不管怎麼說,遇上一個沒什麼交情,卻賣力為他鼓吹的長生真人,機率還是相當小的。
不過,他的注意力很快就發生了轉移,因為翟雀兒那邊,正有訊息傳至。
餘慈以特殊方式,與那邊交談幾句,便發現通話受到的干擾很是嚴重,只能將一些關鍵訊息反覆確認幾遍,就匆匆切斷。
此刻,虛空震盪依然沒有消歇的跡象,不是沒有人放出感應,意圖探測其中的奧妙,可絕大部分感應,都被過分狂亂的虛空扭曲現象所幹擾、遮蔽。
餘慈自認為也是對虛空之術頗有造詣了,但在此事上,也沒有什麼明確的見地。回過神來,見端木森丘、金斗真人、商丘等,都是盯著他,才記得自己已經是名正言順的首領,雖然只是個臨時的。
只是他對諸修士的要求很簡單:「現在該做什麼做什麼去。」
一行人還能做什麼?這話商合愛聽,不過端木森丘和金斗真人都有些顧慮。對此,餘慈倒是放心:
「天魔會讓他們明白的。」
眼前這些人還是有些過份樂觀了,他們之前殺敗了兩隊刀蟻是沒錯,但周圍成千上萬的天魔只是受不住劍陣的威迫,一時星散而已,一旦回神,群聚而至,任是誰還想著單飛,等待他的都是一個死字。
不過坦白說,餘慈提出這個要求,更多還是私心的驅使:
那玩意兒到手一段時間了,他都還沒有機會去看呢!
「鬼厭留在這裡,一旦事急,會發警訊,以他為中心集結就好。現在,大夥兒可以到附近轉轉看看,這裡的一切,都是咱們應得的。」
這樣的話,誰都愛聽,商合也是改變立場後,首度露出笑容,緊接著就道:「正好魁鬥還在調養,讓他和鬼厭道兄做伴好了。他雖是鬼修,對付天魔卻很有一手。」
「想也是如此。」
鬼修沒有肉身,早年轉化之時,又受陰氣浸染太過,本是最容易招外邪入侵的。魁鬥能修煉到目前的境界,定然是有可以彌補缺陷的手段,大家倒是都能理解。
餘慈便招呼鬼厭過來,明面是吩咐兩句,其實是趁機讓鬼厭把將到手的東西送過來,同時,餘慈也拿出了一枚之前準備好的玉符:
「這枚符籙對鬼修一脈的溫養有些用處,想來魁鬥道友能用得著。」
他沒有直接給鬼厭,而是交給了商合。其實這枚符籙本身也沒什麼,一枚貫氣百遍的太陰煉形符而已。是前幾日他記得用貫氣法加持後,用來練手之作。
他所精擅的諸天飛星符籙,分九曜、十二元辰、二十八宿和周天星數四個層次,每一個層次提升,符法威力增長,貫氣的難度也大幅提升。到目前為止,只要有時間,餘慈能夠很輕鬆地將九曜、十二元辰層次的符籙貫氣百遍以上,但要在二十八宿、周天星數上面如此,就不是那麼容易。
他不像解良那麼極端,幾十年如一日,以貫氣法加持基本的五雷符,在其中體悟符法精義,只需大概地測一測自己的極限就好了,這枚太陰煉形符,就是測驗的結果。
其實符籙以貫氣法加持多遍之後,由於不斷地汲聚游離元氣,基本上已經可以脫離玉符等介質而存在,解良的五雷符就是最典型的例子。
餘慈貫氣加持的太陰煉形符,由於最利養護,性質溫和,餘慈的手段也足夠精妙,一時倒也不顯,可一落到商合手中,那位不免就會探入神識觀察,受此刺激,玉符之外,一圈朦朦光霧騰起,無需商合用力,便自發浮起,當空懸照,頗是神異。
商合也是小吃了一驚,當然他是識貨的人,立刻就辨出,此符籙確實有溫養陰魂靈體之功,其間之玄妙,很是值得研究一番。
他不免多看了餘慈幾眼,且不只是他,金斗真人、端木森丘看過來的眼神更是微妙。
前兩日剛見到一位依仗上清符籙,在天魔群中殺個三進三出的神秘人物,如今就看到類似的手段,也由不得他們不多想一層。
只是玄門符籙,很多都是多宗共有,源出一門,像太陰煉形符這樣的輔助性符籙,本身名頭也不可能像太一斬邪符之類響亮,很有迷惑性。再加上昨日眾人才剛剛公開討論過,今日九煙就拿符出來,也不怎麼合乎情理,一時間也只是疑惑居多。
對此,餘慈全不在意,到他現在這個層次,所有的身份只是為了方便行事而已,因為擔心身份暴露,而藏起最得力的手段,才是真正蠢材。
他越是坦然,端木森丘等越是猜不透,只能將疑惑掩下。
商合便讚歎兩聲,將符籙轉給鬼厭:「魁鬥那邊,就請道兄幫忙照看了。」
「好說。」
鬼厭簡單回應一聲,便飛遁而去,不多時到魁鬥那裡,兩人似乎還有一番交流,那魁鬥便發一聲笑,旋即化為一縷煙氣,投入到明月般的符籙中央,竟然是到符籙中溫養去了。
鬼修的玄奇變化,實在不是餘慈這些形神兼顧的修士所能想象的,這倒方便了鬼厭,牽引著如月符籙,轉向之前被劍陣抹消的魔巢上空,也自踞空打坐,也算為魁鬥護法。
這邊四人就是相視一笑,端木森丘等也再不多言,紛紛散入廢墟之下,找各自的機緣去了。
餘慈總算得了空閒,當即叫過早就等在一旁的陸雅,同時將袖中持了有一會兒的奇異物件兒亮了出來,色澤灰白,乍看像是個棉花團,但其間水汽氤氳,形態亦是隨風變化,細看來,卻是一片看起來好似剛從天空中裁下來的雲朵。
事實上,這玩意兒還真是鬼厭從廢墟上空的雲氣中摘下。
雲氣遠觀可也,正常情況下,怎麼都不可能裁下這麼一塊兒,還保持著雲朵的形狀,故而其間定有玄機。
餘慈從「熔岩」怪物的記憶碎片裡得到這物件兒的位置,其他相關資訊,是愈發地細碎了,只能從陸雅那邊入手。
「你來看,這玩意兒你以前見過沒有?」
陸雅卻是早從鬼厭處得知,心中已有腹稿,當即應道:「奴家確是在夫人處見過,這是夫人專門煉來,安排佈置九真仙宮的模具。」
「模具?」
陸雅上前一步,低聲道:「容奴家放肆……」
說著,她伸手在白雲上一點,微渺的水汽流轉聲中,那一團雲朵,陡然就變了模樣。
隨著陸雅的手指點下,雲朵當即分化,化為幾百上千個更小的雲團,每一團都不比綠豆大上多少,前後上下伸展開來,隨後又擴向兩翼,層層疊疊,錯落有致。
而細看去,每一個雲團上面,幾乎都有宮室之形,連而圍城,森然羅列;又或者園林、廟宇、臺閣,乃至於高塔、祭壇等物;雲團之間,有虹橋相連,又有煙氣繚繞,瀰漫如湖海江河。
如此結構,分明就是傳說中的白玉京、凌霄殿,神仙的居處。
雲氣結構體積雖小到極致,卻都栩栩如生,餘慈眼力運足,便見宮室窗欞雕花,園林葉片花瓣之類,都以絕妙技法,顯刻於其上,偏又脈絡條理清晰,堪稱鬼斧神工。
轉眼之眼,分散的雲團擴散到方圓丈許,看著體積有限,但若將這些雲中宮室等比例放大,所佔據的範圍,怕不有幾千上萬裡?
九真仙宮?那黃泉夫人,竟然是要修建這麼一處所在!
餘慈看得又是讚歎,又是搖頭,那位的心思實在太大,觀其雲端設計,分明是要把所謂的「九真仙宮」,直接建在碧落之上,天外之天……唔?
餘慈眼皮連跳兩下,莫名就有一個念頭浮現成型,扭頭問過陸雅操控的辦法,便依她所說,照著雲氣虛虛一推,這一片微型天宮,就往後飄移,顯露出最前端,那一道體積小巧,但結構佈局氣勢恢宏的九門十柱牌坊。
那正是天門之所在。
餘慈深深吸氣,微瞑雙眸,做沉吟之狀,片刻後又睜眼,目光灑下,遍掃整片天宮的佈局,良久,才將吸入腹中的那一口濁氣放出來,同時咬牙讚了一聲:
「好傢伙!」
讚歎時,他五指合握,鋪展開來的天宮模具,便隨雲氣一發地歸攏,最終縮成拳頭大小的一團雲朵,被他珍而重之地收了起來。
做完這一切,他轉頭再看向陸雅:「剛剛那個從刀蟻中破出來的傢伙,你可認出他是誰了?」
陸雅依舊是有所準備,稍一思索,便道:「奴家以為,他是狄郎君。」
餘慈聽聞,連眼睛都不眨一下,只道:「說說你的理由。」
陸雅垂眉斂目,溫順回應;「一來,狄郎君是夫人指定,演化天魔之道的人選,若這幾處巢穴與夫人脫不開干係,經手人是狄郎君的可能性極大;二來……奴家也聽說過類似的情況。」
「哦?」
「當年妙夫人神智消融,據說就是神氣、腦髓化為一汪清水,自五官七竅流出。水火之相雖異,但奴家想來,裡面的道理應該是一樣的。都是根性不足,難以承受這超卓之力,招致反噬的緣故。」
餘慈聽得頷首認同:「你跟在黃泉夫人身邊,見識是足夠了。」
陸雅所說,正是餘慈所想。
但他還見出了更深一層的東西,即黃泉夫人的眼光,恐怕已經將今日之事照見到了,那疑似狄郎君的「熔岩」怪物,雖然受魔意反噬,自燃魔火,但內部力量的衝突,能夠保持相對平衡,不至於爆炸流散,說不得也是黃泉夫人的手段。
也是這樣,才不至於將狄郎君多年以來積攢下來的力量浪費。當初妙夫人神智消融,被黃泉夫人制煉成傀儡後,依然可以具有一定的神應,應該就是儲存得當的原因。
只是不知,黃泉夫人料沒料到,狄郎君捨命積攢下來的這些「家當」,到最後全便宜了他?
此時血煞雷池中,雷聲殷殷,正以陰雷的手段,將「熔岩」外層的熱量一層層剝離、煉化。
沒有九鬼心鈴的鎮壓,餘慈也不敢太過投注心念,只是隱約感覺到,被雷音剝離下來的熱量,通過太陰血煞的「過濾」,絕大一部分被血煞雷池吸收,另一部分則是依循諸天分佈的法則之理,清而上浮,慢慢往上提。
當然,沒有餘慈的刻意導引,其速度慢得令人髮指,可每提升一點兒,力量更似乎就更純粹一些,更利於心內虛空消化。
餘慈算了下,照這麼一個剝離、過濾、上浮、精練、吸收的過程,要想將狄郎君積攢的力量完消化,起碼要有二十年之功。這還是有九鬼心鈴幫助的前提下。
說到底,是他的境界還有差距,若他能夠將心內虛空提升到界域的層次,以其「心成法界,神化無礙」的手段,煉化的時間當可縮短到五年以內。
由此亦可見,這一份積攢的力量,究竟有多麼雄厚。
黃泉夫人又是怎麼做到的?
餘慈走的就是神主、魔主的路子,對這個問題當然很感興趣,但一時半會兒想不通透,詢問陸雅,也沒有結果,只好暫時擱置。
即便如此,今日他也可以說是大豐收,吞掉狄郎君積攢的力量只在其次,暫時收攏幾個幫手也不必說,最大的收穫,則已經收起,只待日後精研了。
他耽擱這段時間,廢墟下有手腳快的,已經翻身上來,卻是一個步虛修士,本來其目光游移,分明是打著見好就收、遠走高飛的念頭,可抬頭見了凌空盤坐的鬼厭,還有不遠處的餘慈等,動作就是一僵。
而此時,沒有了劍陣的威脅壓制,周圍被打散的天魔也開始聚合,不知又從哪裡招來了幾個眷屬,還有零零落落的幾隻千毒龍、玄陰血影,若隱若現,聲勢看上去,也有四面合圍之勢。
這下子,那修士絕不敢輕舉妄動了,而此時,廢墟下的修士接二連三地翻出來。有的甚至是以土遁之術,跑出幾十外裡,卻是險些撞到天魔群落裡去,連滾帶爬地逃回來,極其狼狽。
看到這場景,就是有些歪心思的人,也要再好好估量一番,能否享受得到剛剛到手的收穫。
對眾修士的心思,餘慈洞若觀火,卻是一言不發,慢慢飛到鬼厭身邊,等商合、端木森丘等人先後上來,集齊了人馬,才微微一笑:
「咱們繼續……到主峰去,尋路離開。」
話音方落,四野震盪一時俱止,而在漫漫天域之上,有一層陰影正急劇鋪開。
作者「減肥專家」的其他小說
《幽冥仙途》《幽冥仙途(全集終結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