迴風道士神色謹嚴:「太玄陰生符能有這般造詣,莫不是院首解讀《太微靈書紫文上經》又有心得?」
「算是吧。」
無羽終於露出一絲極淡的笑容:「那華夫人有先天不足不症,難以自身修行,唯有藉助外力,方可延命。我前後造出三枚太玄陰生符,前兩枚都是給了她服用,除了這符籙四寶之外,她還允了一件事,便是在臨海的‘海龍城’天篆分社,爭取一個分社的副執事給我,並助思定堂南遷。今日我叫你們過來,便是商量此事。」
「天篆分社的執事?」
「南遷?」
「等下,怎麼好好的要搬家?」
「天篆社的執事,海商會能做主?」
迴風道士和張妙林來回問了兩遍,其實意思都差不多,還是迴風道先有些領悟:「要說南遷,倒是有些必要,這次鬼厭魔染之事,著實麻煩,此外……我們離東華山太近了。」
張妙林疑道:「離東華山近有什麼不好?」
迴風道士就搖頭:「以前確實沒有問題,可北荒之事後,東華宮如今全面被動,原本的勢力範圍一縮再縮,吐出來都是此界一等一的靈脈秘藏,引得蚊蠅亂飛,局面複雜,離得越近,自然越危險。宗門往東、往南遷,我是贊同的。」
「咦?東華宮都混到這份兒上了?陸沉呢?」
「妙林師弟你長年閉關,不知局面變化,如今都傳說陸沉在北荒時,被兩大魔主圍攻,重傷難愈,如今是虎落平陽,龍游淺灘。可以他的強硬,真到絕境,是什麼事都能做出來的,一個不慎,最繁華的南國,說不定就要成為地仙神主一流的戰場,殘垣廢墟,指日可待……論劍軒那邊,似也有些風聲。」
無羽輕聲道:「華夫人也說過類似的話。」
張妙林聽得發呆:「這……」
無羽則道:「至於天篆社那邊,海商會近年來著意在符籙買賣上用力,分社坐鎮的符法大師他們無法定下,但下屬的執事,還是有幾分把握。」
迴風道士皺起眉頭:「若能得天篆社和海商會的助力,對宗門自然大有好處,可恕我直言,院首你修煉的《五斗三元真一經》,存思神明,高蹈飛鬥,才是本來法力,至於符籙之法,卻是靠著身中真神所化之絳書寶文,強行解讀《太微靈書紫文上經》所得,對自身修為有害無益。在遠空城天篆分社得一個乙等第三,已是僥倖……」
張妙林便嚷嚷起來:「喂,這可是紫微飲月精太玄陰生符!便是在《太微靈書紫文上經》裡,也是極上乘的,僥倖能連得兩……呃,不,三枚嗎?」
迴風道士聽得一呆,說不出話來。
這是一個無月無星的夜晚,夜色越來越深,將要來到黑暗的極致。無羽在夜空中飛掠,無聲無息。
書房一席話後,無羽三人達成了共識。
三人中,張妙林赤子之心,修行上又極是紮實,未來前途無量,可如今還是有些不靠譜。至於迴風道士,他與思定堂同源卻非一支,在兩家師長那裡,甚至還有些齟齬,但這些年過去,老人凋零,他們這些人,相互扶持,彼此信任,非尋常可比。三人定下方略,也就決定了思定堂將來的前程。
思定堂便要搬遷了,如今無羽便要前往海龍城,與華夫人一起,爭取那天篆分社副執事之位,這是宗門搬遷的前提。
無羽飛離塢堡已有兩個多時辰,距離已超過八千里,如此速度,在步虛修士中,也是第一流的,她能做到,是因為修煉的《五斗三元真一經》,在飛鬥步虛之法上,有獨特心得,便像現在,她雖是還丹修為,卻並未用法器,也沒有用虛空飛行的符籙之類。
當然,最關鍵的一點是,她名義上是還丹上階修士,其實早在五年前,就已經邁入步虛境界,只因為修行出了岔子,重又跌落下來。
五年過去,她已經恢復了八九成,隨時都可能重新邁出那一步,她並不認為,自己比那些步虛修士遜色到哪裡去。
除了耐力。
修行到了步虛境界,自身之圓滿無漏,化為虛空之一點,突破自我之侷限,化為滄海一粟,內外貫通,與天地元氣自然往來,這才有汲納玄真、延續壽元之法。忽視裡面轉化、精煉的效率,步虛修士的持久戰力,確實非她所能企及。
兩個時辰的高速飛行,她必須要稍事調息,另外,還有一件事情要辦。
此時正經過一片丘陵,無羽降下高度,忽聽泠泠水響,在山間迴繞,滌淨心神。她心中微動,循聲而去。不過十餘息時間,便見有一道飛瀑,是山溪垂流而成,高不過五六丈,自山壁瀉下,也不是多麼壯觀,只見清奇秀逸,擊潭水聲穿透澹澹煙氣,再過山林,略有迴音,與風聲渾染,直若天籟。
飛上高崖,上溯百十步,恰有一塊平整青石,橫架在山溪之上,溪水從下方流過,飛落斷崖。那邊略為沉渾的聲響,與潺潺溪流清音交織,輕重對比,清濁並舉,雖是耳畔水聲不絕,卻別有一番靜謐感觸。
無羽落下,盤膝閉目而坐,約有一刻鐘時間,夜裡最黑暗的時段過去,東方天空漸成墨藍顏色。此時,她只一拂,便有一個矮几憑空出現,架在青石上。上面依次擺下金闕玄丹墨、飛煙點仙筆、胞衣紙,百鳥銅尺鎮紙等華夫人相贈的寶物,也配了一件上好硯臺。
帶出這符籙四寶的時候,張妙林還滿臉不情願,無羽也不想這樣。
對一個主修並非符籙的修士而言,隨身攜帶這些符法重寶,著實太過奢侈,只是,她必須要有所驗證。
她鋪開胞衣紙,以銅尺鎮穩,又就近取來山溪水,並一些金闕玄丹墨,慢慢磨化成汁。一切都在有條不紊地進行,待東方霞彩乍現,飛煙點仙筆之紫毫,已飽蘸墨汁,點在胞衣紙上。
紫毫如煙,除金闕玄丹墨汁之外,無絲毫雜質,以特殊藥材孕養制煉的胞衣紙,內蘊生靈精血,兩相接觸,便有靈光激發。此時恰是東方第一縷陽光落下,與天地陽和之氣相接,紙上線條倒似燃起了金色的火焰,胞衣紙鼓盪欲飛,百鳥銅尺的鎮紙卻是放出絲絲靈氣,鎮壓安撫。
如此異象,其實大都是寶物自身靈氣激起,而真正的關鍵,依舊引而未發。
稍後,無羽腦後一道靈光衝起,當空化為一個高冠羽士,面目模糊不清,身上披星斗之袍,底色玄黑,身外有靈光明滅,在此似明非明的天色裡,倒似將天上星域裁了一塊至此。
這是無羽修煉《五斗三元真一經》到了一定境界,存思百竅諸神,外化五斗星君,又分化數十位真君法相,鬥戰爭勝、注生算死,均大有可稱道之處。只不過今日她使出來,只是搭一個橋。
那星君法相只存在了大約一息時間,通體星光便化為一篇怪離文字,收束成卷,是謂絳書寶文。此物隨即飛落腦宮,化為真光虹彩,洗滌一篇記憶深處的道經。
《太微靈書紫文上經》!
這部經文,乃是思定堂所有經籍中最上乘者,一篇經義解悟,可直抵長生,諸弟子中,只有張妙林有資質根骨修煉其基礎法門,但距離解悟,還有一段極其漫長的距離。
無羽卻是另闢蹊徑,借五斗星君法力,強行解讀,只圖其然,而不圖其所以然,如此解法,竟然還真有些效果,雖是出了幾次岔子,以至境界跌落,終還是做出了那太玄陰生符,一舉贏得了華夫人的青睞。
華夫人這一條線,對思定堂來說,太過重要,無羽自忖修行資質不過平平,此世長生無望,便全力經營這條人脈,就像她使用星君法相的目的一般,要的只是一個鋪路搭橋而已!
腦後又有靈光翻騰,化為一具法相。
這具法相更是模糊,只見一個戴九毓冕,披山川星月章服的魁偉身影,依稀有帝王氣度,此為《太微靈書紫文上經》所謂「三帝五老」神明法相之一,與之同時,她腦宮中似有人低語,種種不可思議的靈光,便在低語中顯現,如錦鱗穿波,起伏跳蕩。
這都是絳書寶文強解經義的「收穫」。
無羽真正落筆,這一刻,有鐘聲自天外響起,東來紫氣化為一道若隱若無的絲線,自晨曦中飛落,胞衣紙上,燦爛金芒迸發,圈在尺餘方圓,中有霞彩五色分明,具體的符紋分形,倒是難見清楚。
霞彩耀目,無羽忽覺有熱氣發乎心中,那裡像是著了火,燥熱難當,體表未及出汗,就給烘烤乾淨。
她知道,這是符法反噬之相,是她修為、解悟難以駕馭符籙造成的惡果,她要再強畫下去,待符籙成就,內火焚身,她也要化為一捧飛灰,消散在天地之間。
無羽唇瓣死死抿住,其上血色褪盡,她仍在堅持,堅持等待那曾經到來的感應。
「如果你真的存在,你就來!」
她沒等到答案,可另一邊天際,卻有吟嘯如雷,傾壓而來:「這次你往哪兒走!」
刺骨的寒風帶著大片雪花,飛降而下,陰雲壘壘,橫過天空,將東來的陽光遮蔽,山溪瀑布的流動開始變得滯澀,溪水上甚至結了一層半透明的浮冰。
無羽嘴唇已經給咬出血點,錯亂的氣機似乎隨時都可能將她絞碎。
太微飲日精開明靈符有崩潰的跡象。
這一道太微飲日精開明靈符,是《太微靈書紫文上經》中,與紫微飲月精太玄陰生符並列的靈符之一,能夠以特殊的「服符」之法服下,增益修為,延長壽元。這本質上是一種運化至粹玄真的步虛術,本不應該用在此時此地,更不該由無羽這樣的還丹修士使出來。
但既然用了,無羽自有她的認知和堅持,可惜,這個過程被打斷了。
某種意義上,劇變的環境其實是幫了她,符法反噬導致東來紫氣躁亂,而變異的環境隔絕陽光,將這一片天地納入真人界域之內,使陷入進退兩難境地的太微飲日精開明靈符,反噬力量不再那麼強大。
無羽艱難地抬頭,她看到了暴雪之中,那蜿蜒遊動的長影,然後就是那對似有冰裂之紋的巨眸。裡面傾倒出的,是比寒風冰雪還要刻骨的仇恨,裂紋裡,則是堆滿了無止境的貪婪。
她已經從迴風道士那裡,得知了鬼厭之事前後的變化,也就一眼認出了這頭大妖的身份。
黑蛟真人。
由於實力和地位的差距,黑蛟真人卻不認識她,放在平日,這位大妖也許連視線都懶得偏移,可是,來自於周邊那刺激性的氣息,讓黑蛟真人絕不可能忽略掉這唯一可見的目標:
「你是誰?」
在冰冷的語句中,黑蛟真人仍保持著惡蛟的形狀,龐大的身軀給人以極大壓力,無羽自然也能感受到,但相較於符法反噬的痛苦,又不算什麼了。所以她沒有回答——主要是已經沒有了說話的力量。
黑蛟真人有些狐疑,他看似急匆匆趕過來,其實心裡也有盤算。
鬼厭昨日在旗劍天羅之下的發揮,以及最後脫身那一下,著實把他給震了,兩相對比,他自認無法像鬼厭做得那麼舉重若輕,好吧,其實是把他放在鬼厭那個位置,他昨天就死定了。
更重要的是,鬼厭展現出的天魔變化,已經可以壓制血疫龍瘟的效果,切斷血脈的聯絡,為什麼這時候突然又出現?
這裡肯定有問題。
黑蛟真人當然可以認為鬼厭的天魔變已經到了極限,但那是最愚蠢的想法,經過昨日一戰,他心中已經給了鬼厭以「最難纏的大敵」之稱號,無論在什麼時候,他都不會再輕視那人了。
所以,他這麼快趕過來,不是被貪慾衝昏了頭腦,而是因為已經做好了萬全的準備,找到了一個剋制天魔變的有效手段。
而在此之前,他必須確認,鬼厭確實在這裡。
在恢復的血脈感應追索下,黑蛟真人看到那女冠,第一個想法就是,此人定是鬼厭的天魔眷屬,不然哪有這麼巧合出現在此地?
但很快他的想法又有些動搖,概因女冠如今雖是狀態糟糕,但一身修為,分明帶著最正宗不過玄門氣息。
當然,玄門修士也會遭到魔染,更何況是一個有走火入魔趨勢的。想要查驗也很簡單,將女冠撕了,奪取魂魄,在嘴裡一嘗便知。
可他又不得不想到,這很有可能是鬼厭給他設的一個陷阱。
要知南國玄門勢力極大,百宗千門,至少三分之一都列入玄門體系,錯非其中幾個「大戶」各有法統,未能形成合力,就是論劍軒也要頭痛的。
饒是如此,玄門在南國的影響也是根深蒂固,黑蛟真人便知道,若他事後要前往六蠻山,至少有五個以上他惹不起的宗門,橫在他西去的路上,這比勢力傾向於覆蓋東南沿海一帶的論劍軒,帶來的威脅更直接。
眼下圖一時之快沒什麼,接下來一無所獲,回頭還要做替罪羊,那才真叫噁心。
黑蛟真人一瞬間就想了這麼多。他也覺得自己想得太複雜了,可要對付一個狡猾且強勁的對手,不管多麼小心,都不為過。
心裡轉念的同時,他眼神如冰刀一般,在女冠身上來回切了幾十遍,終於,他注意到了女冠出自玄門正宗,卻明顯與當世主流有些出入的特殊法門。
唔,這是……神明法相?
黑蛟真人巨吻裂開,露出尖銳的利齒,那是在笑。原來是上清宗那群喪家之犬啊!
原來他真的想多了。
他一下子輕鬆下來,他是經歷過上一劫末,震驚天下的上清宗滅統之變的。若在千年前,見女冠這樣的出身來歷,他會有多麼遠跑多麼遠,不然就等著被太霄神庭滿天下追殺,直至碾成渣子吧。
可如今,上清宗灰飛煙滅,太霄神庭也已墜毀在洗玉湖底,成為遊人觀瞻憑弔的遺蹟,他又有何懼?
看女冠細皮嫩肉,修為醇厚,想必神魂亦是可口才對。
一念至此,黑蛟真人再沒有絲毫猶豫,尖銳的指爪一探,真人界域便起了一陣波盪,看似微弱,但任何還丹修士在這一波震盪之前,都不會比朽木堅強太多。
在黑蛟真人的計算中,女冠轉眼就要被暴風雪撕碎,只剩下神魂被他吞吃。
然而他看到的不是血肉橫飛的景象,而是煌煌金光迸發,並有蒼勁龍吟,橫絕天際,雖然力量不算大,形不成對真人界域的衝擊,可來自於血脈之中的特殊感應,卻使他微微一冷。
緊接著,他看到了,在女冠頭頂,正鋪開一份書卷模樣的東西,翻動的書頁中,顯現的不是文字,而是一個個似抽象,又似活物的龍形符紋,或斷或連,卻是放出朦朦金光,見多了,直令人眩暈。
黑蛟真人一聲尖嘯,差點兒從天空中直撞到山上去:
「八威召龍寶籙?」
無羽任寶籙金光沐浴全身,身上傷勢漸有好轉跡象,她之所以敢在宗門遷移的關鍵時刻,強制符籙,忍受符法反噬之害,最大的依仗,不是那虛無縹緲的可能,而是此寶籙隨身之故。
當年,因為這上清八威召龍寶籙,她和迴風道士各自的師尊,反目成仇,老死不相往來,那個時候,誰又能想到,會有這一日,這等寶物,會在兩家手中來回流轉,毫無滯礙?
無羽心頭感慨流過之時,黑蛟真人正盯著她頭頂符書寶籙,目不轉睛。
上清八威召龍寶籙,傳說是太古之時,一位玄門祖師,勢壓龍族,以其族中龍王之精血魂魄,映照神庭,點化為護法龍神,再成就此傳承寶籙,裡面有著太古時代,多位傳說龍神的真名,可封召龍王,召滅八毒,為上清二十四寶籙之一,也是一件不需祭煉的天成秘寶,可說是天底下有數的寶物。
這寶籙對他的寒蛟血脈,有天然壓制之力,此時他看那寶籙符書,只覺得煌煌金光之下,盡是血色,攪得他心煩意亂,卻又有忍不住的貪婪。
說起來,這寶籙他雖是運使不動,可若能抽取裡面龍王精血魂魄,又或者體悟龍神真名法統,可比吞吃鬼厭陽神更為合適。
他承認,這想法太過簡單,以他的能力,毀掉寶籙可以,但要抽取其中力量,無異於痴人說夢。可是,他不行,不代表別人不行。
正愁西去投身,沒有見面禮,若能將此寶拿下,他日還不能分一杯羹嗎?
黑蛟真人在空中盤旋,沒有即刻動手。他知道,上清八威召龍寶籙是一件極其難得的天成秘寶,只要有上清正宗傳承,以特殊的心法,便能借寶籙法力,做出種種不可思議之事,甚至還能對他產生威脅。此外,他也怕一個不慎,給此寶造成傷害。
況且,還有鬼厭……
心中計算幾個變化,黑蛟真人又一聲長嗥,界域內寒氣更是凌厲,元氣運化凝滯,化為茫茫寒霧,所漫之處,山溪瀑布,頃刻之間便被凍結,水聲不再。
這是冥極寒霧。
黑蛟真人修煉千載,手法老到,巧妙控制著界域壓力,純以寒意,磨消女冠元氣,使她只能運使寶籙自保,無法反擊,若真要強行使用燃燒先天元氣的秘法之類,冥極寒霧的寒意便會趁虛而入,瞬間凍結氣脈,把女冠拼命的機會也扼殺掉。
這計劃不算乾淨利落,可兩個境界的巨大差距,卻能將意外降到最低。他更多注意力,還是戒備那仍無影蹤,卻將血脈感應留在此地的鬼厭。
冥極寒霧中,無羽確實只能苦苦支撐。
她還握著飛煙點仙筆,筆尖也依然在胞衣紙上逗留,這不是裝腔作勢,而是實在沒有餘力動彈。
若不是上清八威召龍寶籙護身,在霧氣顯化的第一時間,她就會給凍成冰雕,便是如今,通體氣機也像是繃緊欲斷的弦,呻吟中隨時可能崩潰,此種境況下,她明知激發寶籙的威能,可以對墨玉寒蛟出身的大敵造成威脅,卻是沒有半點兒餘力。
還丹和真人境界的差距,尤其是在真人界域內的差距,就是這麼讓人絕望。
但讓她痛苦的,並非只有寒霧而已。之前符法反噬的熱燥之氣,仍盤踞心口,如油煎火烤,內熱外寒的夾擊,讓她已經模糊了寒熱的界限,只剩下最純粹的痛苦,如毒蛇一般噬咬她的意志。
她意識變得模糊起來,眼前寒霧瀰漫的死地也變得不那麼實在,反倒是有些虛影在眼前流動,變化出種種奇妙形象,莫名就帶起喜怒哀樂等等情緒,不可自抑,就和四日前她走火入魔時,一模一樣。
也正是因為這些詭異的情緒,之前純粹的痛苦,反而有些緩解了。
她愕然發現,在黑蛟真人讓人透不過氣來的壓力之下,就這樣多出了一份兒「空隙」,供這些無頭無尾的情緒奔流——毫無疑問,這並非幻覺,而是一種可堪與真人法力相抗衡的力量!
明悟如月,在心頭升起,照亮了一片區域,但有更多的疑惑、迷茫乃至恐懼的情緒,像是亂纏的藤蔓,交織成片片陰影,封鎖了靈光的擴張。
簡單來說,她不願再想下去。可這時,一貫佔據絕對優勢的理智,卻用最簡單的道理彰顯一個事實:
你最怕什麼,就來什麼!
這一刻,冰火夾擊的痛楚真的不算什麼了,錯雜的情緒化為遠比冥極寒霧更渾茫的霧氣,淹沒了她。這其間,無羽感覺中像是過了幾個時辰,但其實不過一瞬。然後她用僅有的,卻也是最堅硬的理智投放出一個資訊:
「你能給我什麼?」
情緒的霧霾在翻湧,下一瞬間,在層層霧氣之中,光芒普照,掃蕩陰霾。
那是一方法印,通體玉白,晶瑩剔透,印鈕為雙蟒交頸,中襯瑞獸之形,整體算不上多麼精緻,可那寥寥幾筆勾勒,便有虛渺深幽之真意,無聲漫過。
這法印形象只一閃,便隱沒在玉澤華光之中,然後奪目的光芒也飛速黯淡下去,可那獨特的印記,卻化為微妙氣機,跨越不知多麼遙遠的距離,從情緒的霧霾中滲透進來。
無羽身上一震,周身幾被寒霧封絕的氣機莫名活躍,竟是接觸到外界天地元氣,內外重新貫通,對此時的無羽來說,真如甘露天降,剎那間周遍全身。
她胸口火燥之意立解,氣機更是圓轉如意,凝滯在胞衣紙上的飛煙點仙筆尖,便如自旋之磨盤,緩慢流動起來,數轉之後,便化為輕盈,筆走龍蛇,一氣呵成。
而此時,那法印又自顯化,卻是持在模糊的帝王法相手中,在已完成的符紋之下,隔空一印,留下清晰卻難以解悟之印記。
這一刻,筆尖處真似亮起了一個太陽,迸射的熾熱光線,甚至穿透了茫茫寒霧風雪。
胞衣紙化為灰燼,飛煙點仙筆也給彈開,她座下青石,也無聲崩解,連帶著下方冰凍的山溪,也在喀喇喇的聲音中,冰層開裂,什麼百鳥銅尺、金闕玄丹,統統墜入冰縫,被下方湧動的暗流沖走。
無羽沒時間顧及這些,因為靈覺告訴她:紫微飲日精開明靈符,便在此刻成就!
她根本沒來得及細看一眼,那近在咫尺的太陽,就分化出五色霞光,撲上臉上,自五官七竅鑽入,化為陽火,從天靈直燒到腳底。什麼冥極寒霧,絕命凍氣都是冰消瓦解。
只這一瞬間,無羽已經獲得了驅動上清八威召龍寶籙的力量。
沒有任何遲疑,她全力發動!
寶籙金光如水波般流轉,雖不過方圓丈許,卻如深不見底的潭水,而其中,卻有血光翻騰,寶焰飛卷,焰光覆蓋裡許方圓。血色焰光應是對蛟身有剋制之力,所照之處,黑蛟真人的長軀,奮力扭動,上飛下跳,不使之沾身,一時竟狼狽不堪,怪嘯連連:
「隔空傳功?他孃的……是傳了真意過來!」
而且,還是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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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冥仙途》《幽冥仙途(全集終結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