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亂欲精變 瀑下魔生

縫隙既現,鬼厭沒有不走的道理,他哈哈一笑,舉步邁入。

可才踏進去一個腳尖兒的距離,他驀地停住,腦後廣口大瓶翻轉,一層迷離光波從中噴射而出,瞬間擴散出百丈開外,隨著擴散距離的增加,還有旗劍天羅的鉗制,光波亮度快速消減,然而其穿透力、附著力、傳染力卻是沒道理地越來越強。

靈矯的距離還算遠,可她氣機與旗劍天羅相接,但覺此刻,被劍陣嚴控的天地元氣中,被那光波一激,便分化出極陰損惡毒之質,順著劍陣羅織的氣機,彌散開來。

在旗劍天羅衛護下,隱入虛空的三千劍修,照理說,但凡無虛空神通者,概不能傷,可鬼厭這一手,似乎正蘊著某種虛空法門,連空間的夾層都能滲進去。

猝不及防之下,範圍內的劍修,立時有七八個人翻身栽倒,從劍陣中脫離,露出形跡,有倒霉蛋更是直接從高空栽下,若不是在劍陣籠罩範圍內,及時受了護持,這一下就要弄個粉身碎骨。

旗劍天羅乃是一等一的上乘劍陣,不會因為少數人的受創而露出破綻,但靈矯在一旁已看得吐舌頭。

旗劍天羅自創出以來,不是沒讓人破過,可這樣聚仙橋三千劍修、五大接引齊至,卻被一個六慾天魔鬧得這般被動的,還是頭一回。無論如何,這都是很沒面子的事兒。

她這樣的性格,已經是如此想法,更別說那些眼高於頂的聚仙橋劍修了。不過,若能有一個好結果……

一念未絕,她忽又有所感,回頭一瞧,便是「啊呀」一聲,拍額道:「造化祖師怕是要斬人……」

只見那縫隙之前,鬼厭蹤影皆無,但他絕不是衝出那所謂的「縫隙」,因為縫隙之後,正有一個儒生打扮的中年男子跨步而出,面沉如水。見了靈矯投來的視線,哼了一聲。

靈矯知道他架子大,嘻嘻一笑,向那邊飛過去,遙遙叫了一聲「海波師叔」,又撓頭道:「這也叫鬼厭識破?」

來人乃是聚仙橋五大接引中的南方接引,自號「海波客」而不用真名,他與其他四位接引,分據五方,禁錮天地元氣,在劍陣範圍之內,當真有顛倒五行之能,換一種說法,便是有錯亂虛空的法門。

結合那一面已經近乎單輪祭煉圓滿,只差一步便可進入法寶之列的「逆五行旗門靈幡」,剛剛要是鬼厭以為破開了劍陣,冒失突圍,就會被直接扔進陣眼,也就是逆五行旗門靈幡裡,那時就是劫法宗師,也要老實蹲一段時間。

鬼厭前後的做法,分明是識破這一陷阱,藉著傷人轉移注意力,藉機匿蹤遠走。

靈矯就四處打望:「師叔,那傢伙跑遠了?」

海波客沉沉道一聲:「還沒有。」

「哦,那還好……」

海波客臉色沒有好轉的跡象:「只有更糟!」

說著,他倏然拔劍,以他真人境界的圓熟劍意催運,但只見光,未見其形,當空彷彿化現一輪明月,便是此刻日正當中,也未能遮去其皎皎光輝。

明月如鏡,靈矯從中看去,只見那裡面倒映出縱橫交錯的枝蔓,密密麻麻,她知道這是旗劍天羅的部分氣機結構,由此再延伸出去,就是三千劍修的分佈位置。

海波客不會無緣無故做出這一手,靈矯仔細看,很快就發現這部分結構實在缺乏劍陣應有的穩定,似乎是被剛才鬼厭的狠手打擊,還沒有恢復過來。但看上去又沒有實質的損傷。

「是他們被撼動了心志,天魔法門,多是如此。」

海波客化出明月劍輪,可不是給靈矯上課的,他銳眼盯緊了其中細微變化,良久,吐出一句話:「不錯,他藏在這中間。」

「咦?」

「就是‘亂欲精’,幽冥九藏秘術中,天魔變之第一變。彭索!」

他忽地下令,不遠處的虛空中,彭索應聲而出。

彭索手下劍兵受鬼厭魔染,不得已封死了他駕馭的聚仙橋,本該回去求援,卻半途見到三千劍修齊出,五大接引同至的盛況,那點兒禁制自然消去,人也跟著回來。

他受命追索鬼厭,做過一番功課,是最熟知其根底的人物之一,腦子也清楚,這時出來,正是解答問題,提出建議的。

海波客就道:「果然如你判斷,鬼厭修成了這天魔變化,按你所讀典籍中,可有偵測、剋制‘亂欲精’的辦法?」

彭索沉靜應對:「接引大人明鑑,佛門言及魔頭,有‘飛精附人’之能,這正是‘亂欲精’的根底。有形化無形,附人身上,亂其六慾,誘發魔行,若是有魔主法門,使人永淪魔境,為其眷屬徒眾,也不是不可能。但魔宗法門,除非是佔據絕大優勢,否則向來是要尋隙而入,只要一眾人等,使心不亂,明澈無塵,自然可免。」

「嘿,心不亂,明無塵,說來容易。」

彭索也知道這法子不怎麼現實,可沒辦法,天魔變化,就是如此詭秘,不是人多就能壓制得住的。這還是亂欲精,待到破神鬼、他化魔這兩重天魔變化,說不定三千劍修,倒有小半要反戈一擊的。

一旁靈矯又奇怪了:「偌大個人,化光化氣化飛精,又不是陽神之身,魔宗法門,真是古怪得很。」

彭索聞言苦笑了下,衝靈矯略一點頭,又對海波客道:「接引大人,弟子覺得,鬼厭此人,修通那虛空法門,還有那魔身變化,已非常理所能想象,我們這般圍追堵截,怕是不怎對路。」

海波客淡淡看他一眼,道:「你再說說?」

「是。弟子讀過的相關典籍之中,關於幽冥九藏秘術的一些描述,都說鬼厭所修的這部法門,在魔門中,名聲並非是多麼顯耀,一方面是因為魔門對煉體法門向來有歧視的慣例,另一方面,也是因為幽冥九藏秘術要推至無上之境,有兩個艱難又不甚合算的環節一定要過……」

彭索儘可能簡單地解釋了一下:

那兩個環節,一個是九藏魔身的窮極變化,其實就是真形法體和陽神的交融妙化,使形非形,神非神,渾融如一,散則成氣,聚則成形,幾成不壞之身。這一變化對真形法體的要求實在太高,對絕大部分修士來說,空耗時日,又難見效果,古往今來,真沒幾個能做到這一點的。

至於另一個,就是形藏變中的虛空藏法門,此法門牽涉到虛空神通,是幽冥九藏秘術中最艱難卻也最容易繞過去的一步。這一變本身並不是什麼非過不可的關隘,就是不管他,徑直去修後面的法門也可以,但只有修通這一變,此部法門才有登峰造極的可能。

可虛空神通哪有那麼好修的?就是長生真人、劫法宗師,能真正修得此類神通的,也是鳳毛麟角,這就極大限制了修煉此部法門的修士之成就。

但如今,鬼厭變化形藏神藏六變,一氣呵成,盡善盡美,兩個最要命的環節都越了過去,這也確保了他幽冥九藏秘術超拔同儕,至少是在他身上,成為了一等一的天魔法門。

「誰也不知道鬼厭如何就能領悟虛空神通,而且將肉身淬鍊到那種地步。玄昊上師曾對弟子說過,他那一夜與幾位同道,曾將鬼厭打得粉身碎骨,當時還沒有那種跡象,說不定就是隨後得了機緣,重塑肉身,以至大成……」

彭索之前一直在忙著處理手下劍兵受魔染之事,這話憋了也很久了,正要再說下去,忽有人橫插一句:

「正因如此,此獠萬不可留!」

說話那人身形高瘦,皮膚微呈暗綠色,異於常人,頗為詭譎,卻是東方接引逯青華。

此人修行的是正宗劍術秘要,但早年行道時,遭人暗算,被毒素汙了肉身,全憑強絕的劍心意志壓住,瞬斬敵於劍下,但皮膚的顏色卻再也變不回來,幾乎毀了他的肉身根基。也因為此事,他對一切施毒製毒、或有類似法門的修士,都有天然的成見,鬼厭剛剛那手,正是他最討厭的!

他現身出來,冷聲道:「此獠雖是狡詐,但旗劍天羅密實無縫,他一時也難越出,如今其餘人等不可止歇劍陣,只由我們幾個運化劍心靈識,抽絲剝繭,搜他出來!」

這也是個辦法,可海波客想了想,搖頭否決:「飛精附人,隨心而動,除非能使這三千劍修心如止水,否則再怎樣都只是在眾人心神中追逐不休,空自被他染化毀掉許多可造之材。」

他這麼一提,逯青華不說話了。

聚仙橋三千劍修,是論劍軒多年以來,積累下的渾厚資本之一,在未來是有大用的,就算是五位接引,也不敢令其遭受慘痛損失。

說實話,他們任何一人在此,都不懼這亂欲精之手段,就算是彭索這差一個境界的,只要劍心穩固,依舊無妨。偏偏三千劍修之中,高下有別,大部分還都是還丹境界,除了極少數人,其他的無論如何都抵擋不住,投鼠忌器,讓人憋屈得很。

虛空中便有人未現形而出聲:「魔功變化,直指人心,越是人心混雜,越有輾轉騰挪的空間,我們這次興師動眾前來,當是失算了。」

說話的這位是北方接引田孟,是一位溫潤君子,倒也不忌諱提及己方的錯謬之處。只不過,劍修中像他這樣好脾氣的,還是少數。逯青華便惱道:「誰能想到,鬼厭還敢逗留此地?旗劍天羅的作用主要是封鎖周邊,否則派出一兩位得力高手,還怕斬不得他?」

海波客嗯了一聲:「鬼厭留在此處,確實不合常理。」

彭索也加入討論:「難道是他因是修通了天魔變,留在這兒專門製造天魔眷屬?」

未現身的田孟便道:「幽冥九藏秘術絕不是魔主法門,收取徒眾並無價值……」

逯青華今天和他卯上了:「那也未必,你看他剛剛使出的手段,明明是天魔無形之法,用出來的算什麼邪魔歪道!」

「咳!」海波客咳了一聲,提醒這位激動之下,口不擇言的同門。

五位接引在劍道造詣上,絕對都是一等一的,剛才鬼厭以九藏魔身縱橫虛空,運使的法門,他們都看在眼裡,分明就是很精到的劍勢,特別是後面繞空五折,甚至都有點兒軒中十二玉樓天外音的影子。

《上真九霄飛仙劍經》佔著修行界第一劍經的位置,十餘劫不曾稍移,尤其以斬雷闢劫劍、十二玉樓天外音為代表的度劫秘劍,在此界神威凜凜,廣為流傳。世上絕不少因傾慕此部劍經,而模仿出來的劍訣,就算不入流,怎麼說都是劍道一脈,拿著和幽冥九藏秘術比正宗,根本是落自家的威風。

逯青華又閉了嘴,靈矯才不管,反是讓這番交談激起了樂趣,她扯過彭索,低笑道:「剛剛你聽到幾聲?」

「啊?」

「我可是等到了兩聲,兩聲哦!」

她晃動兩根手指,頗有些興奮。所謂「兩聲」,就是指有意義的兩聲鳴吟。而這個「有意義」,又是可以進入論劍軒真傳弟子眼底的意思。

有些劍修,劍發如驟風狂風,但那樣的劍勢,如果以十二玉樓天外音的正統劍意為標準,從頭響到尾,千聲萬聲也毫無價值。

相應的,鬼厭使出來的前三轉也一無是處,但第四轉已經初窺門徑,第五轉則可謂是登堂入室,至少那一劍之法理,絕對契合了十二玉樓天外音的劍路,這才能激發縹緲飛仙之音。

當然,那「天外有天」的基本劍路,也不是十二玉樓天外音所獨有,它只是做得最為登峰造極的那個。

總之一句話,鬼厭那繞空五折,著實顯出他一些劍道上的造詣,讓靈矯又好奇,又興奮。

逯青華瞪了靈矯一眼,可惜,沒有任何效果。

只聽海波客道:「魔門之法,若求精進,還是要尋找他化之目標,這遠空城地界內,哪有長生中人?」

一來二去,一行人忽都有所悟,齊齊回頭,盯上了不遠處,重化人形,想悄悄遁走的黑蛟真人。

被幾位接引盯上,黑蛟真人雖也是同級的高手,也覺得遍體生刺,十分難受。本還想著努力一把,看看能不能跑遠,但轉念一想,被幾位真人劍修鎖定,又在劍陣籠罩之下,顯然是沒指望了。

他倒也光棍兒,悶哼一聲,挺直了身子,心裡則打定主意,無論如何,都要藏著血疫龍瘟的秘密。作為一個長生真人,又是活了千載的大妖,他想藏著掖著,當今之世,還真沒有幾個人能從他嘴裡摳出來。

事實上,五位接引確實沒能挖到什麼有價值的訊息。

黑蛟真人再怎麼勢單力孤,再怎麼形容狼狽,都是威震一方的大妖,平日裡也多是安居在盧江水底,惡跡不彰,他一口咬定是看上了鬼厭元神,目的明確,理由充分,絕沒有半點兒虛處,五個接引明知他有所隱瞞,卻也找不到突破口,只能作罷。

但黑蛟真人在遠空城也呆不下去了,只能罵罵咧咧地離開,至於甘不甘心,做不做其他的手腳,海波客等人不去管,也管不了。

只因鬼厭一事,他們就頭痛得很了。

鬼厭修成天魔變,以「飛精附人」的法門匿入三千劍修之中,照理說,只要劍陣不散,鬼厭早晚要給封死在這裡。可問題是,這就等於拿著三千劍修的前程性命去換,就像海波客所說的那樣,一番爭戰,人心動盪,到最後就算把鬼厭滅殺,那三千劍修,能不沾染魔劫的,能有幾個?

當然,沾染了魔劫也不是沒法子破,只要肯下力氣,損失肯定會降低的。但不要忘了,另一邊還有十幾萬遠空城的居民。

他們可以說為了降伏魔頭,斬殺十多萬遭魔染的遠空城居民,畢竟這有上清宗的前車之鑑,就算有人覺得不妥,都還可以圓過去。但若將聚仙橋三千劍修和十多萬遠空城居民擺在同等條件下,卻是一個放一個殺,生死兩途,這就做過了。

厚此薄彼沒問題,但絕不能拉出生與死的距離來。

論劍軒畢竟不是元始魔宗,絕大部分情況下,基本的道義還是要講的。否則,外部輿論不說,單只是內部的置疑,也很要命。

五大接引在這邊,就面臨著這樣的尷尬局面。

幸好,局面並沒有持續太久,僅僅三個時辰之後,軒中傳來的最近指示,著實讓他們鬆一口氣。

針對遠空城、針對鬼厭,只有一個意思:放手!

也就是說,不管了。

鬼厭也好,遠空城涉及的十多萬居民也好,只需登記造冊,留檔待察,其餘的再無限制——當然,這隻理論上。因為魔染之事,在未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內,只要是從遠空城出來的修士,在南國都很難混得開,其遭受的歧視,將會相當嚴重。

這些,各位接引才不會關心,倒是另一條資訊,讓他們震了一震:

李伯才仙師過境遠空城,親來除魔!

此時為商議事情,五位接引都現了身,連帶著十二位正執事,也都列席。

逯青華一向看這一位李仙師不太順眼的,就惱道:「我們不做事,讓他來,是看不起人麼?」

「你想多了。」田孟在一邊平淡回應。他白麵短鬚,臉型方正,相貌很是儒雅,算是五方接引中最英俊的一位,和逯青華相映成趣,「你忘了玄昊的話?」

玄昊上師雖不是劍修,但和論劍軒一向關係良好,軒中很多事情,都是他在外面辦的,和五位接引也有交情。田孟只一提,逯青華就是猛醒:

「是了,破迷丹精……」

海波客等人都反應過來,這一件事,可比鬼厭這邊要緊多了,而李伯才,正是造化祖師欽定的處理此事的負責人。

身為罪魁禍首,無數人因為他的存在而傷透了腦筋。

但此時的鬼厭,還有它所承載的餘慈念頭,還是非常安靜地存身在三千劍修所結的劍陣之中,隨著眾人飛馳且一刻不停的心神而流動,連他自己都不知道,下一瞬間會到哪裡去。

這感覺非常新奇。

「亂欲精」是天魔變的第一變,到了天魔變,已經窮極了形體變化之極致,來到神魔之層次。也就是說,這一變化,已經窮盡了物性法理,進入了神鬼莫測,妙化通玄之境界,想用道理去解釋,都不可得,惟有心中一點不可言道之明悟靈光,才是根源。

到了這一步,便可謂之神通變化,是一門最正宗不過的「神通」了。

如果現在恢復原身,鬼厭不可避免要肉身受制,被黑蛟真人的毒素拿捏住,但在亂欲精的變化中,那什麼毒素就沒了絲毫用處,就是黑蛟真人的血脈鎖定,都失去了效果,概因二者已不在同一層次,除非對方能拿出一種相應的血脈神通——唯有神通,才能剋制神通。

餘慈得以安然存在於眾劍修放出的六慾濁流之中,感受著他們的疑惑、恐懼、橫蠻、躁動等一切正在發生的心理變化。

雖然沒有刻意用出別的什麼天魔法門,但這些人放出的六慾濁流,還是隱然匯結成一個縱橫交錯的河道水系,看似每一條「河」都是獨立的,其實行不「數里」,就有河道交錯,便是沒有,地下也有「暗流」聯絡,彼此影響。

流動之中,鬼厭的形神差不多完全散掉了,只化為混混沌沌的莫名精氣,真正具備靈明者,也就是餘慈分化的念頭。

由此可以看出,這一個念頭經過天劫淬鍊,已大有不同,雖是「客居」,卻實實在在是鬼厭神通變化的核心。

這一顆念頭在六慾濁流中游蕩,也收集資訊,頗顯神異。照理說,這一點兒存量,比之完備的神魂差得太遠,以前餘慈操控鬼厭,都要借其神魂做一些計算、思考的工作。如今,鬼厭形神化為一團濛濛精氣,混沌不分,只有這念頭居於虛空,任資訊潮湧,無論多麼複雜,都能梳出條理,計算之力,強出以往何止千百倍?

以它為核心,幽冥九藏秘術之形神六變,渾化如一,以虛空藏法門為根基,收可為芥子,放可做須彌,其自蘊虛空法門,甚是神異,道意玉蟬便藉此藏於虛空某個角落。

相較於亂欲精之變化,這玉蟬總還有些脈絡,如果那五方接引死腦筋,一門心思要搜他出來,說不定就要露出什麼蛛絲馬跡,但如今,那邊莫名中斷了搜尋,便無此患。

過了段時間,六慾濁流奔湧之勢驟急,虛空念頭一震,再感受時,六慾濁流已經衝開了三千劍修的侷限,破入到無邊無際的天地中去。

旗劍天羅的劍陣,就此放棄。

沒了束縛,餘慈最先感受到的,就是前日被六慾魔音染化的遠空城居民,十數萬人的規模,分佈在兩千四百里範圍之內,六慾混化,成就滔滔濁流,聲勢浩大,流動性又不比北荒,當真是遼闊如海。

在這般廣闊的背景下,鬼厭形神所化精氣,越發地混沌不明,而餘慈分化出的念頭,襯托之下,倒是越發地清晰,更重要的是,原本被道意玉蟬厚殼切斷的聯絡,也開始若有若無地建立起來。

造成這一切的理由,當然有天魔變成就的因素,但更多的還是染化的天魔眷屬,尤其是那個「精進魔種」。

此人與他的聯絡直抵中樞,攪動三方虛空,雖然整體影響還是微之又微,但激發出來的反饋,卻是專屬於他的那些東西,不受鬼厭表相所惑,倒是除李閃之外,又一道連線他本源的「路徑」,而且,遠比李閃那邊寬闊直接得多。

餘慈越發地感興趣了。

隨著時光流逝,塢堡慢慢被夜色籠罩,思定院雖是小門小派,但規矩一向森嚴,到了這時候,門下弟子便都認真做晚課,吐納導引,存思神明,塢堡所鎮壓的煞穴地脈,也吞吐元氣,供這些弟子使用。

方圓數十里,天地元氣便以規律的姿態,含吐奔流,自有一番奇妙韻律。

無羽依舊是白日里的樸素打扮,卻沒有像以往那樣,領著眾弟子做晚課,而是罕見地在書房窗邊,看著茫茫夜色,久立不語。

敲門聲響起,她道一聲「進來」,迴風道士和張妙林便先後進門,稱呼聲「院首」。

張妙林見了無羽,向來是老鼠見貓一般,平日的粗豪全都不見,眼觀鼻、鼻觀心,端端正正坐著,比剛入門的弟子都要謹慎。迴風道士就比他自然多了,進得書房,目光略一掃,便見到一側書案上,幾件以往從來沒有東西。

他「唔」了聲,略拈短鬚,走過去檢視。

案上最扎眼的,是兩塊用蟠龍金箔包裹的方塊狀物件,其中有一塊被切下一角,從切面看,透著極特殊的金紅色,在金箔的映襯下,倒是紅色更顯眼一點兒。

切下的一角,此時已經化入書案另一邊的硯臺中,成為一硯濃墨,烏黑亮澤,沒有絲毫雜色。兩邊還隔著一幅鋪開的黃紙,以及筆架等物,若非是迴風道士從兩邊嗅到一模一樣的清香氣息,還不敢確定呢。

「是墨錠啊……好傢伙,這是‘金闕玄丹’?」

「哪個?」

張妙林一下子跳起來,衝到書案前,什麼謹慎小心,都飛去九霄雲外,然後眼珠子都要突出去:「何止啊,這不是胞衣紙嗎?還有這飛煙點仙筆……我的親孃啊,你定是搶了哪個玄門寶庫,還有沒有得做?」

也不管激動之下,錯認了血親,說著他就要去抓那毫若紫煙,筆管血紅的寶貝,迴風道士忙抓著他,回頭問道:「莫不是華夫人……」

無羽的目光從窗外收回,緩緩點頭:「金闕玄丹墨、飛煙點仙筆、胞衣紙,還有那‘百鳥銅尺’的鎮紙,都是華夫人所贈。」

她聲音略顯低啞,似是有些疲憊,然而眸光冷徹透亮,令人難以直視。

一聽她說話,張妙林終於醒悟,忙把探出的爪子收起來,只不過眼神仍忍不住在那價值連城的文房四寶……不,應該是符籙四寶上巡逡,久久不忍離開。

他是修煉符法的,若能有此四寶相助,畫出的符籙威力暴增一倍,都是少的,而若常年使用,說不定便會由此悟出什麼符法要義,修為大進。

迴風道士拈著短鬚的手,有些用力:「華夫人一貫信譽極佳,但怎麼說也是商人,總不會無緣無故,贈寶結交。」

無羽輕輕頷首,手上扔出一件東西,落在書案上,滴溜溜打轉。隨著這東西轉動,書案上像是虛懸著一輪明月,隨角度不同,自有盈缺變化,十分奇妙炫目。

張妙林看得真切,哎喲了一聲:「紫微飲月精太玄陰生符!這不是院首你去年做出來,拿去坊市賣的……唔,不對,這氣象好像又有精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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