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神魔法力 玄武帝君

一時間,黑蛟真人開始懷疑他的判斷了。

他見那隔空真意,雖是虛緲幽深,近似於鬼厭之手段,但細辨之,卻在虛靜之中,見得勃勃生機,汩汩流動,綿綿不絕,正是一等一純正的玄門真意。

此外他看得真切,真意所對,女冠身後所化帝王法相,有印相加,助其補完符籙,增益威能,更引動上清八威召龍寶籙,放出毒龍寶焰,當是有難言玄妙在其中。

如此正而不邪,玄通入微,又豈是魔門手段?

他不由暗忖,難道這女冠不是鬼厭眷屬,而是哪個玄門真傳,身後有哪個大能仗持?要不然怎會有這等後手?

想到此節,他又深入了一層,想到前面的疑點:明明有躲避之法,卻顯露蹤跡,難道鬼厭當真是用此女給我下套,讓我結仇玄門大宗?

故而他愈發地謹慎,當下在空中繞行一週,避過那能毀肌銷骨的毒龍寶焰,也不再加力,而是當空大吼,聲如雷震:「兀那女冠,瞧你也是玄門正宗,怎地不守清規,做那鬼厭的姘頭?」

這就是先倒打一耙,以求師出有名了。他只看女冠如何回應,若是真探出有後臺,當另行處置,若不然,再發難不遲。

無羽抬頭,看那風雪交逼,惡蛟飛動,神色未變,只默默站起,身後帝王法相消散,周身氣機卻是越發地圓通流暢,這是她不再強行擬化《太微靈書紫文上經》之故。

她觀黑蛟真人,先前不發一言,便要置她於死地,如今卻是言語強橫,搶佔大義名份,汙她聲名,無羽既知黑蛟真人的來歷,聽聞此言,見此做派,便知其實已有忌憚之意,對他的圖謀也是清楚明白。

無羽居於南國多年,胸有丘壑,對玄門各宗都有很細緻的瞭解,若她小心應對,說不定真有幾分可能,脫離險境。可這一刻,她的心思卻都不在上頭,所思所想,全是那一方玉白法印。

法印者,玄門之法物也,護身通神,鍊度幽魂,破魔祛邪,自有真實不虛的法度,作為上清遺眾,她自然是熟知的。

以此觀之,就不像是魔門路數。

況且,那玉白法印倏然而顯,倏然而沒,所蘊真意,卻鼓盪她周身氣機,更與《太微靈書紫文上經》所化法相契合如一,這就不止是玄門法器,還與上清法統隱然相合。

如此形相,如此威能,不免讓她多生思緒,上清一脈,種種法器靈物的資訊,如大江急流,競相而過,使她先前所猜疑之事,也有動搖,相比之下,黑蛟真人的叱喝、潑下的髒水,倒不算什麼了。

黑蛟真人可不是個好性子,見女冠明明看過來,卻默然不語,沉靜端方,雖無倨傲之色,卻也不見半點兒對強者的尊重,倒有無視之嫌,不由大是惱怒。

他既是真人境界的大妖,終有自傲之情,亦有橫蠻野性,念頭反覆幾次,他也厭了,區區一個還丹女冠,如此不識抬舉,他也就懶得再多說。

那上清八威召龍寶籙,他確實有些忌憚,卻非恐懼,再有那天龍真名及精血魂魄的誘惑,已經值得他多下一番力氣了。

他耐心已失,想到便做,當下巨口一張,卻是從口中吐出一顆色澤淡金,有拳頭大小的珠子出來。

在漫天風雪中,這珠子本不甚顯眼,可在半空中一滾,這一方天地,忽有霹靂轟鳴,山水動搖。

雷聲中,浮在無羽頭頂的寶籙,如水波般的金光變得凌亂,其上騰起的毒龍寶焰也為之搖動,可又不像是被鎮壓,倒像受了什麼吸引,躍躍欲動。

黑蛟真人掌握界域之內,一切氣機變化,見狀大喜:

果然,上清八威召龍寶籙乃封召龍屬之用,對龍氣最是敏感,我這龍景寶珠,借天龍留影,擬化真意,勾得寶籙忍不住了也!

「景」即「影」也,他這一枚寶珠,也是六蠻山那邊賜下,乃是封了一條太古天龍殘影,供他參悟龍屬血脈、神通之用。雖沒有實質的殺傷力,卻影印天龍之威,懾人魂魄。

天龍乃剛健純陽之氣化生,最能伏攝妖魔,黑蛟真人別的不懼,只對鬼厭「亂欲精」的天魔變化無計可施,拿出了這顆寶物,便是要依仗這天龍威煞,在與鬼厭交戰之時,出其不意使出,破掉鬼厭魔功,藉以致勝。

如今他靈機一動,藉此珠引動寶籙,他則趁虛而入,擊殺女冠,讓寶籙沒了驅使之人,才好收沒。如今見寶籙攻防之勢均已動搖,他更不會耽擱,蛟爪探出,直接以強橫肉身攻殺,要把女冠拍成肉泥。

巨靈之爪臨頭,無羽並未閃避,也無法閃避。黑蛟真人對於時機的拿捏著實精到,就在寶籙動搖的剎那,撕裂防護,重擊而下。真人一擊,一方天地都似傾壓下來,鎖錮虛空,此時此刻,她周身氣機影響範圍不過尺餘,再遠就像是撞在了銅牆鐵壁之上,莫說閃躲,連一些借力化力之法,都用不得了。

死劫臨頭,無羽已是清空一切無關雜念,也不去管什麼法印出處,只將畢生修煉的《五斗三元真一經》運起,腦後清光騰躍,五斗星君法相再出一具,卻已是不滿半尺,在蛟爪之下,真如螳臂擋車,難有作為。

黑蛟真人並無絲毫憐香惜玉之心,爪沿已與星君法相接觸,但覺得其中法力,除精純之外,也無甚可稱道之處,當下大笑,笑聲中,星君法相崩裂,他則喝一聲:

「死球!」

笑音未絕,他心中警兆驟起,只覺得有陰柔莫測之力,自虛無中來,全無聲息,便是真人界域,也未能阻隔其來勢,被其直逼到下腹未覆鱗之要害。

他瞬時頭皮發炸,連帶著全身黑鱗都要倒翻起來,總算神智清明,也不顧手下女冠生死,尖嘯聲中,當頭正勾動上清八威召龍寶籙的龍景寶珠驟放光華,刺目強芒中,有一條龍形暗影,鱗爪飛揚,大有睥睨世俗之姿,更有壓服萬方之勢。

又一聲霹靂雷震。

那陰柔之力被天龍陽雷震懾,消散大半,卻還是在下腹處印了一記,便自縮回。黑蛟真人一口血噴出去,蛟身變化,現了人形,卻是忌憚鬼厭陰攻秘術,嫌蛟身不夠靈動之故。

他也正好看到,那陰柔之力一擊未竟全功,卻是化了形,成了一條巨蟒,自盤蛇陣,吞吐未定,而巨蟒之尾,又勾著一隻大龜,縮頸伏身,穩踞虛空,二者都是形影不分,虛實難辨。

這……不是鬼厭?

何止不是鬼厭,這分明就是玄門極有名的玄武法相,盡得陰陽動靜之機,所蘊真意,是實打實的玄門正宗!

總算黑蛟真人被這來來回回的道魔變化弄得厭了,也不管什麼東西,盯緊那龜蛇法相,只是咬牙思忖,如何將其了結了。

玄武法相神通莫測,他天生蛟身,已是堅如鋼鐵,煉就真形法體之後,更是刀兵水火不侵,可就是這樣,被一記陰手印中,便受了不輕不重的傷勢,其陰力透骨擊髓,視真人界域如無物,若非龍景寶珠以龍威相加,壓制其力,結果只有更糟,如此手段,著實令他凜然惕厲。

但更讓他咬牙切齒的,還是對方視真人界域如無物的本事,直到現在,他都不知女冠背後那人,是如何將法力、真意跨空投入,與他抗衡的。

黑蛟真人在頭痛,無羽則是另一番感觸,就是這個感覺!

那日她強行畫那太玄陰生符,不慎走火入魔,心神飛蕩,無法自主,恍惚中似有一力牽引,飛越千山萬水,到一處所在。

那裡四面渾沌,煙氣繚繞,難以辨識,卻有精純玄門真意,淵深博奧,玄微通幽,又直指真妙,令人一陷其中,便無法自拔。

受那真意引導,她莫名便將紫微飲月精太玄陰生符製成,更解了走火入魔之厄。

如此神異,她還以為是自己無意中契入某種境界,解悟本門神通,至不濟也是哪位過路的玄門前輩施以援手,可回到思定堂,卻聽到了鬼厭破劫成就六慾天魔,染化千里生靈的訊息。

無羽以上清遺徒之身,居於南國,建思定堂,慘淡經營,維持法統,向以最真實處為起始,以理智為驅馳,思慮深重。簡而言之,便是凡事追求實際,絕不會臆想發夢,不往壞處想,也不去好處尋,在此事上亦如此。

天魔染化當然有可能,可能性還極大,蛟真人惡語叫嚷,似乎坐實了此事。然而若真是如他所說,為何時至如今,仍不見半點兒邪意?尤其是那法印,其形象可以造假,可神通法力卻是真實不虛,否則,如何能夠作用在帝王法相之上,成就開明靈符?

她只相信自己看見的、經歷過的、觸碰到的!

玄武法相在虛空中凝就,無羽回眸,盯著龜蛇四目,那淵深無底,生機綿長的玄門真意,如絲如縷,滲透進來。

聯絡總是雙向的,真意滲入,又是一陣恍惚,無羽心神,再度跨空遠走,契入到之前那處所在。

這次,她倒看得更清楚了。

這裡面積也不大甚大,處處斷壁殘垣,已成廢墟,只有一個法壇,保持著大概的完整,上面幾件法器,品質還看不出來,但有長劍、有法印、有旗幡,有香爐玉圭,類於玄門形制。

前一刻還在風雪交加中,與黑蛟真人對峙,下一刻已經來到這廢墟之地,對比之強烈,幾在夢中。可無羽不臆想,不猜測,只是儘可能地將此處的各個細節記下來,準備回去試試看,能否對照典籍,找出一些端倪。

她特意盯著上面的法印,仔細去看,顏色雖然差不多,但讓人失望的是,法壇上是一枚比較通用的道經師寶印,與之前那件,在材質上、形制上都截然不同。

再觀整體,如果她沒看錯的話,這是一座步罡七星壇,她也見張妙林佈置過的,卻沒有這一座來得完備。可進一步去看,所有器物上面,包括廢墟之上,似乎都蒙著一層灰翳,給人的感覺,這裡像是被某種粘稠的東西充斥,沒有空氣,幾乎沒有任何活性。

之所以說「幾乎」,是因為法壇之下,在她仔細觀察的時候,莫明閃爍光芒,從土層微小的縫隙中穿透出來。雖是微弱,可那獨特的氣息,卻與玄門真意一脈相承。

在這裡?

念頭方動,「遙遠」天外,長嗥再起,同時還有那橫絕界域、亢烈如大日的天龍威煞。這一刻,真實和幻夢幾乎完全抹消了界限,無羽差點兒都忘記了,究竟哪個是真,哪個是幻;哪個是近,哪個是遠。

這一刻,兩邊本來毫不相干的虛空,通過她的意識連線在一起。浩瀚龍威像一陣暴風,從一邊虛空,「吹」到另一邊。

虛空動盪,無羽倏地醒覺。

生死關頭,還不醒來,就真是找死了!她猛力扭頭,撇開與玄武法相的視線連線,那一處真實到令人發怵的廢墟,開始變得模糊。

黑蛟真人再次發動攻勢,就算是中了鬼厭的計吧,進亦是仇,退也是仇,他也不管自己究竟得罪了哪邊,乾脆舍下一切顧慮,悍然發動。

他見龍景寶珠對玄武法相有些限制,就全力放開其威能,如此作法,龍景寶珠以後怕是再難使用,他也不管了,以天龍威煞牽制玄武法相以及上清八威召龍寶籙,他則趁機一擊中的。

化為人身,他威勢略減,手段卻更是精妙,不可能再失手……黑蛟真人確信無疑!

無羽想動手抵擋,可黑蛟真人一掌拍來,無論是層次上、法力上都把她遠遠蓋過,她胸口發悶,氣血倒轉,已被黑蛟真人運化界域元氣所傷,星君法相徹底崩潰,靈光散溢,便是意志未消,但已經驅動不了哪怕任何一處肌體經絡,只能眼睜睜看著雪霧瀰漫,將她吞沒。

一切都變得模糊了,先是那片廢墟,再是她所在的山瀑界域。

或許是這個緣故,她卻是又混淆了兩邊的虛空,心神分處兩處,一處在這邊感受死亡之將至,另一處在那邊體會死寂之長存……

靈明即將徹底凍結,可莫名的,卻有一道更狂躁的暴風,逆著初始的方向,反刮回來。

龍吟震天,在廢墟處,法壇動盪,一條漆黑長影從死寂虛空中穿行而出,繞壇飛動。

這邊,黑蛟真人突地一聲怪叫,隨即戛然而止,他扼住了自己的喉嚨,冰裂金瞳迅速蒙了一層血色,他分明想說什麼,卻怎麼也發不了聲。臉頰上血管青筋亂跳,本就不怎麼入眼的面孔,越發醜陋。

下一刻,他身形劇烈膨脹,就那麼重化蛟身,衝開漫天風雪,轉眼不見。

黑蛟真人破空疾馳,帶起雪霰狂風,頃刻間已在數百里開外。

一片丘陵地帶很快被他甩在腦後,恰是進入到了一片人煙稠密的地帶。如今不過是春夏之交,如此違逆時令的景象,所過之處,人人側目,指指點點。

黑蛟真人不管不顧,如今他心中只存著一個念頭:向西,一路向西!

飛遁了足有兩千裡,他在空中偶爾見一個路過的步虛修士,對方瞠目結舌的表情,讓他猛然醒悟:

真是作死了,這樣跑得再遠,又有什麼用?

被恐懼衝亂的心神略清,黑蛟真人悶著氣,百尺長軀飛撞下去,直落到不遠處一條河流之中,卻沒濺起半點兒水花。

他是龍屬蛟類,天然親近水脈,長生真人級數的濃烈氣息,乍入水中,便與之歸化一處,隱去了九成,剩下那點兒,也在隨後的遁遊之間,逐漸消散。

這樣,這樣就應該安全多了!

黑蛟真人的心思漸漸安定下來,也終於有了反省的機會。可心中方一動念,便是氣血翻湧,險些忍不住嘔血,眼前似有隱約金角鱗光穿梭——心神碰撞,驚鴻一瞥,他竟真的見識到了天龍真意!

他絕沒有想到,在放出血疫龍瘟之後,竟然真會碰到剋制之物:那天龍真意,雖是不甚活潑,可在龍景寶珠的刺激下,鱗爪半現,便有橫絕太空之勢,剎那間,以他的血脈為引,血疫龍瘟倒卷而回,怎麼過去的,就怎麼回來!

針對性如此之強,那一刻,憑藉互動感應,他清晰察覺到了鬼厭的存在。

回憶當時情形,他真的忍不住,巨口嗆出血來。

賊老天必是故意戲弄他來著,還有比這更荒謬的結果嗎?

他帶上龍景寶珠,就是想借此珠之天龍威煞,破去鬼厭天魔變化,可一手好牌才打出去,便讓人反手壓死,連喘息的機會都沒留!

事態已經糟糕到了極致,血疫龍瘟的藥性發作並不快,可一旦發作,他又不是鬼厭那種連肉身都能煉化的魔頭,當真只有纏綿病榻的份兒了,可那時候,鬼厭又怎麼會給他養病的機會?

當然,他可以趁著藥性刺激、修為提升的有限時間,擊殺鬼厭,永絕後患,可那廝已經修通了天魔變,真要遊走避戰,就是劫法宗師一時半會兒也拿不下來。

所以他要跑,跑得越快越好,越遠越好!

在水中,他沒有改變方向,依舊向西,因為只有在六蠻山那邊,在黑天教主那邊,才可能找到血疫龍瘟的解藥,當然,在此之前,他一定要在激發潛力的藥效消失之前,找一個隱秘之處,暫時安頓下來,等後面毒性穩定之後,特別是等完全躲過鬼厭的追索之後,才能繼續上路。

他越潛越深,巨大的蛟身在水中,終於得了勢。雖不能像鬼厭那般,聚散由心,但以他天賦,藉助南國豐沛之水脈、支流,在縱橫交錯的水道中佈下迷魂陣,仍大有可為。

如此,只要能過去西江……

修行界有兩條几乎橫貫東西的大江,一者為滄江,一者為離羅江。

其中離羅江發源於斷界山脈南麓地窟湧泉泉眼,流經斷界、衡蕪等名山,再經雲中山脈,在山下一分為二,一向正南、一向東南,向南者經大雷澤,流入南海;向東南者經不老泉等匯入東南水系,再分支迴歸向南幹流。南國水系,九成以上均牽繫於此,這離羅水系,也澆灌了此界第一等的宗門興盛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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