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十息之戰 萬載之爭

然而退意一生,她又是心頭微寒。

她不是明知必死,也要掙一份面子的剛硬性子,相反,她很喜歡用以退為進的策略,迂迴達成目的。

只是「迂迴」又怎能等同於「軟弱」?

自退意萌生,就是在道基受創之時,都未散溢的拳意,便有些波動,這不是正常的心理活動,由此她醒悟,這又是一樁手段。

動手的是寶蘊,她以奼女陰魔之體,形成五蘊魔識,穿入陸素華已有破綻的道基,縱然無法形成致命一擊,卻也能擴大「傷口」,使之短時間內癒合無望。

感受到陸素華冰冷的意念,寶蘊微微而笑,陸素華的苦難,就是她的快感,為此,舍掉這妖異的生命,也沒有什麼大不了。

她是這麼想的,也是這麼做的,乾脆不再維持奼女陰魔的形體,化為一道紅光,撲擊而下。

另一邊,玄武法相驅動死魔潮水,浸染識海,抹殺本來的活力,一步步將此處推入死寂。

對此,陸素華卻是有心無力,業火的侵染、五蘊魔識的破壞,使她受創的道基根本沒有彌補的機會。

最難受的還是玄武真意的壓制,借天之力,壓迫識海,不給她任何回力的機會。

她也知道,餘慈不可能維持太久,可問題是,她現在已經堅持不住了。

現在已經到了臨界點,傷害再加深一絲,就將是永難痊癒的重創。

陸素華忽爾嘆息一聲,意念倏然沉定,這反而是順應了玄武真意的方向,識海瞬間幾若空寂,而一道許久之前,就沉壓在識海深處的力量,便在此刻爆發。

餘慈心神劇震,那噴發的力量之強,簡直是不可思議,這片行將入寂的空間,受其衝擊,幾要沸騰。

那是拳意,是顛倒五行,移星換斗的沛然拳意,從沉淵深海而起,一路拔升。

初時,餘慈還能跟上拳意拔升的層次,可一個恍惚的功夫,就被拋開,差距還越來越大。

就算有玉神洞靈篆印,操持天之權柄,在這永無止境攀升的拳意之前,亦神為之奪。

冥冥之中,似有視線,從遙遠天外俯瞰下來,任什麼玄武法相、星相,在高遠的距離之下,都緲若蟲豸。

這一剎那,餘慈就想到了拳意的來歷:

「這是作弊吧……」

心中閃過這個可笑的念頭,轉眼一想,要是我只有一個女兒,且又到處生事兒,力所能及的情況下,怎麼也得留幾招後手才放心。

此念一生,他不免苦笑,只是要他就此認輸罷手,仍是不能!

雖然接下來一步,太多因人成事的因素,可他必須要試一試,至少也要給陸素華及她背後的大靠山添點兒堵……

又見寶蘊仍未知根底,還有硬抗的趨勢,也不及再通知,他強行收回了心煉法火的控制權,在寶蘊的錯愕中,解開了對地獄道碎片的鉗制。

由於虛空法門的特殊性,一般理解地獄道碎片、業火、渾燎等,都壓制在屠靈獄最底層,然而屠靈獄乃是虛無之地,難鎮實體,其實碎片本體卻是在承啟天中,屠靈獄裡的,只是最核心的真意投影。

餘慈解開了心煉法火的控制,然後,將地獄道碎片遠遠拋了出去!

此時整個承啟天都在餘慈控制之下,吞吐陰陽,丟擲一個碎片實是最簡單不過,而且是一扔便扔出了玄武法相控制的近百里區域。

心煉法火不愧有心煉二字,隨心所欲,退去之時,連著法火對碎片的異化,都修復如初,正因為如此,碎片與遙遠虛空中,一道微妙的氣機聯絡瞬時恢復。

這是最天然的聯絡,除了心煉法火等有限幾個手段之外,不以任何意為轉移。

是的,地獄道碎片和萬里開外的黃泉秘府聯絡起來,也是孤獨地獄和地獄道重接貫通!

剎那間,業火猛烈,拔升了何止三五個層次!

這裡有虛空神勇的精微,更有佛門業力的玄奧,此時的業火燃燒之處,才稱得上是孤獨地獄,而在前一瞬間,識海深處爆開的拳意,已經將餘慈和寶蘊硬生生打了出來,清除一切邪妄——只有業火纏繞,不是純粹的力量所能打滅。

事實上,局面正進入一個極其微妙的階段。

業火強盛到極處,上溯血脈,追及前身,陸素華的生身父母,都是天下一等一的高人,都有斬斷輪迴宿業之能,雖然在東方修行界,沒有這種說法,可兩人誕下的血脈,無疑是潔淨純透,為天地間原生靈識,不受任何沾染。

通俗來說,陸素華是沒有前世的。

她在世間,僅有的兩個牽繫,一個是陸沉,一個是黃泉夫人。

恰在此時,陸沉為確保安全,加持的拳意發動,與業火有了正面接觸。

分隔內外的壁壘,就在此刻開裂。

黃泉秘府之中,以千計的地獄眾已經結束了之前無序遊走的狀態,在某個強絕意志的支配下,在秘府核心地帶,搭建法壇,由於這有些「違逆天性」,進度非常慢。

作為臨時「監工」,十方大尊百無聊賴,閒著沒事兒,就盯著中央法壇附近的趙子曰看。

隨著法壇雛形漸成,趙子曰身上威壓一日重過一日,可以想見,待法壇完備,他也將成為大梵妖王駐界分身,在此界便宜行事。

當年他和趙子早結拜,不可否認,主要是看著大梵妖王面兒上,以結奧援,但多少也是認可其人心計手段。

如今這模樣,已徹底成了大梵妖王意志寄生之所,其中變化,讓人嗟呀。

正感嘆之時,那邊忽有一些騷動,原以為是有新的地獄眾加入——這段時間,隨著外派的地獄眾肆虐北荒,每日都有一批進入,充實後備。

但很快,它就發覺不對。

具體的情況不知道,半成的黑魔法壇燃起火焰。

這是赤火妖炎,來自無天焦獄,與業火交織,實際上涇渭分明。

緊接著,大梵妖王的意念突然跨界而來,幾乎與之同時,另一道可堪與之抗衡的力量切入,視黃泉秘府界限如無物。

「無量又來!」

當時引發八景宮和論劍軒的反制還不夠,今日又要再戰一場?

虛空法力橫過,看似無形無影,熊熊業火卻是生生削薄了一層,再看趙子曰……沒動靜。

他保持安靜,背後大梵妖王竟也保持沉默,彷彿他不惜損耗透空而至,就為了旁觀無量虛空神主在黃泉秘府扒一層皮下去;又彷彿數日前驚天動地的遙空對戰,僅僅是人在發囈做夢。

就在這沉默中,十方大尊忽覺得心頭壓抑,再看業火之中,所有地獄眾,包括趙子曰在內,都跪伏下去。

他只是多堅持了半息時間,便莫名地鬼體發虛,雙膝落地。

十方大尊十足地困惑。

他從來都是桀驁之輩,就算是託身在大梵妖王羽翼之下,也不會全心投入的,可問題是,那壓力不是來自外面,跪地的恍惚之後,他漸漸明晰,那壓力發源自他心頭,發源自他道基之中,根子就在他所修煉的魔門秘法之上。

這是怎麼回事?

他的疑惑也延伸到了黃泉秘府之外,北荒地下深處,辛乙老道拈著鬍鬚,有些困惑。眼下的形勢,這一位也有點兒搞不懂了。

大梵妖王和無量虛空神主的衝突,都鬧到了這個地步,在辛乙這種層次,也就不存在什麼秘密。作為玄門中人,老道還是樂見其成的,他留在北荒,只是為了防止魔門藉此機會,衝擊八景宮在此地的佈局——無天焦獄和北地魔門來回拉鋸,某種意義上,也是擴張其影響力的上佳時機。

這不只是八景宮一家的看法,而是東方修行界所有大宗的共識。

可眼下,情況似乎在變化……

作為離得最近的旁觀者,辛乙分明感覺到,遙遠虛空之外,有神通法力,渺然遼遠,視億萬裡距離,以及黃泉秘府的屏障如無物,直切進去,浩浩蕩蕩,沒有任何遮掩的意思。

神通過而留痕,他隱而未發的三十六天,也受到影響,有獨特的印識留下,就像是車輛碾過的轍痕,許久才緩緩消散。

這麼囂張?

辛乙眯起眼睛,盯緊了下方黃泉河水之後的秘府地界,他所設下的種種禁制,對於剛剛在其中會合的兩位來說,等若蛛絲細線,沒有任何意義,但其存在與否,卻可以視為一種態度。

留著,大家都還存著一張臉面;崩斷了,那就是一個糟糕透頂的局面。

辛乙最初是擔心這個的,但僅僅數息之後,他的臉色就變得頗是古怪:沒打起來?

黃泉秘府可算是半步洞天,面積足有千里方圓,但這個地盤,相對於兩大魔主宏大遼闊的力量,實在是小了一點兒,就算是億萬裡北荒大地,也是一樣。

可眼下,在此「侷促」的地界上,兩股力量卻沒有像前幾日那般,殺一個天昏地暗,而是歸於平靜,靜得讓人心底發寒。

就這樣,辛乙面對充斥著恢宏之力,又靜寂無波的黃泉秘府,一時無言。他也是個有決斷的,知道事關重大,也不遲疑,伸手一探,便從虛空中扯出一幅明黃錦緞。

這是由八景宮數十耆老花費百年之功,加持而來的「明光錦」,是第一等的符詔材質。以它為載體,書畫的詔令,有代天之力,老道用它,卻是單純喜歡以其所制的天府符詔,化入天地,遁行虛空之速,發符傳訊,無有不至,故而常扯個十匹八匹的,以作備用。

八景宮中像他這麼胡鬧的,也不多見。只是這次,當他精氣為畫筆,在明光錦上書寫之時,面色卻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寥寥數語將此間事項說明之後,他也沒有別的廢話,又將手一揮,欲將符詔送入虛空。

符詔之上,金光流轉,異香紛起,大有天府氣象,可是虛空如壁壘,竟是送之不出!非但如此,他三十六天的神通也有滯澀之感,分明就是當初北荒虛空神通盡皆失效之日的翻版。

封鎖固然強力,但由於缺乏針對性,辛乙想突破的話,也不是不可以,但他還是忍住,只將神識散入虛空,捕捉近處、遠處時刻變化的資訊。

無量虛空神主至今沒有遮掩的意思,一切虛空變動,法力走向,雖是紛雜繁蕪,千頭萬緒,總還是有跡可循,辛乙便見這廣袤無垠的天域之內,撕裂了一條長長甬道,曲折莫知其所至,只見其發端連在黃泉秘府之中。

裡面兩位魔主大能的力量交錯並舉,彼此有些摩擦,但絕不是你死我活的拼殺,至於裡面的細節,有黃泉秘府隔絕,又有魔主級別的力量壓制,老道也沒有辦法探知。

可這些資訊也足夠了,在虛空變化中,他能感應到,正有莫以名之的力量,通過虛空甬道,不知去向。

無量在向大梵借力?然後,還借成了!

愕然之下,又生感應。這次就離得太遠了,幾乎有五萬裡的距離,就算辛乙是劫法宗師,兼虛空神通的大能,感應到那個方位,也屬難能。主要是在虛空神通萬馬齊喑之時,那邊的震盪實在太過獨特醒目。

那是廣微所在的方向!

離得太遠,太過模糊,只感應到,那處虛空動盪,似乎有什麼東西……

撞上來了!

天旋地轉之中,餘慈和寶蘊都被拳意轟出識海,陸素華識海深處迸發的拳意,根本就沒了上限,一路飆揚,任是業火熊熊,一時間也給壓制住了,那拳意外爍,別的不說,便見天上群星閃爍,卻是被拳意轟亂了運轉氣機,什麼星空法相,都不頂用。

尤其拳意橫霸,氣勢恢宏又精純至極,正是魔物的剋星,餘慈自然要擔心寶蘊的狀況,但他的情況才真正糟糕,倒計時已臨近尾聲,十息倒數不可抑止地過了八成。

更讓人哭笑不得的是,在拳意壓迫之下,玄武真意再轉守勢,且是更為徹底,隨著星空法相、天地法則之力交相輝映,所謂「秋收冬藏」的天道法理,藉著玄武星力的運轉,適時切入進來,和羽化真意交融,使之愈發地不可抗拒。

當初的代天殺伐之力給了陸素華多大的麻煩,現在就有多大的反推力。

他困了,他的意識正墜入黑暗,就像是一條行將冬眠的蛇。

周邊元氣越來越安靜,已非餘慈所能控制;至於烏蒙蟬蛻之中,本身氣息內斂靜藏,似無限收縮,卻永遠空無,沒有填滿的感覺。內外虛空都是如此,然而,虛空不空,有一絲最精粹的生機溫養,徐徐滋潤,等待萌發之機。

目前為止,他沒有受到什麼傷害,可問題是,現在真不是睡覺的時候……

眼看著局面無可挽回,惚恍間,忽有一個聲音在響,縹緲如絲,偏又聽得字字皆真:

「虛空歧路,歸途安在?歸來歸來……」

聲音其實不是聲音,而是深藏在虛空深處的某個資訊,只在餘慈捕捉的那一刻外化,化為他能夠理解的音波。其本質就像是飛丟擲去的長線魚鉤,且是由最熟練的漁翁甩出去,一下子便勾中了虛空另一邊的目標。

內外虛空,掀起了微幅的震盪,那是虛空神通的共鳴,以餘慈現今幾入寂滅的狀態,再怎麼微弱的波動,都像擂鼓一般,更何況,那震盪絕對稱得上真切穩定。

資訊非常清晰,源頭就擺在眼前,分明就來自於雲樓樹中。影響他的,只有因睏意而略顯遲鈍的反應。

行將入眠的意識,使得幾年前的記憶有些恍惚,但餘慈還是抓著了最關鍵的一環:那樣的語氣,那樣的內容,他能聯想到的,只有曲無劫一人而已。

那位老大人的意識,早已煙消雲散,不過若他在雲樓樹中,有什麼遺留的手段,餘慈也並不吃驚。在曲無劫的計劃中,雲樓樹是陷在永淪之地中的十七劍仙迴歸的道標,餘慈只是託管而已,也管不著那位如何設計,可在這種時候,未免太不知機……

目前的局面顯然不允許餘慈想太多,嚴重的睏意使得他在思考之時,意識荒腔走板,找不到重點,只能順著走向,一路下去,在恍惚和困惑的雙重干擾下,又有資訊生出來。

這類資訊當是早在歸墟時就已經留存在雲樓樹的種子裡,畢竟曲無劫還是有譜的,至少給他說明了情況……

等等,有什麼東西過來了!

餘慈還沒有細看「留言」,外拋的「魚鉤」已捆住了目標,將其扯了過來。

其來自於遙遠虛空深處,一進入餘慈空寂心神,其獨特的震盪就讓餘慈猛驚一記,原本迷糊的意識,也有幾分清醒,這種虛空神通……

無量虛空神主!

經過虛空神通加持的資訊,任何人想要解析,都要花費一些功夫,但餘慈經過前段時間本源之力的感悟,解讀起來並不費事兒,可問題是,這資訊決不只是前面的「留言」而已,它直接攜來了無量虛空神主的神通法力,且就在移動過程中運化發揮,直直衝向他這片由玄武真意、羽化真意共同鎮壓的虛空。

餘慈沒有任何反應的時間,也沒有任何反應的能力。

大部歸於虛靜的空間倏然激盪——之所以說是大部,是因為這片空間邊緣,還有一個陸素華,非餘慈所能掌控。當然,此時陸素華及其所攜拳意,全力壓制業火,也無法影響到他這邊。

震盪迅速擴散,這是兩種虛空神通的衝突,已經歸於寂滅的元氣攪動,變得混濁不堪。不過玄武、羽化兩種真意,在玉神洞靈篆印的催化下,也展現出強大、或可說是頑固的掌控力,頃刻之間,震盪都化於無形,彷彿是盪漾的水波被硬生生抹平了一般。

可是,無量虛空神通又豈可小覷?在餘慈看來,這一擊就像是千鈞巨錨,硬生生砸進來,勾鎖在這片天域之中,永遠改變了這片寂靜虛空的結構。

便在此刻,餘慈感覺到了一堵厚厚的屏障。

那「屏障」來自於虛空之外,上接天,下抵地,如橫亙天地之間的一堵高牆,由插入此地的「巨錨」牽引著,「慢慢」前來。

用「慢慢」來形容,實是因為餘慈能夠確認,這堵屏障「抵達」此間,還需要相當的時間,至少在他沉睡之前,是不可能到達了;但另一個感覺則告訴他,在層層虛空之外,一路到此,那速度,怎麼也不能稱之為「慢」吧。

更準確地講,本就不該用與速度相關的詞彙來形容。

餘慈突然就悟了,不管是那堵「屏障」,還是承啟天周邊虛空,其實都沒有任何動作,變動的只是來自於無量的虛空神通。通過這一神通,將本無關係的兩邊貫接。

虛空當接於虛空,可接上一堵牆……更重要的是,這感覺,很熟悉!

餘慈艱難地偏轉意識,重回到曲無劫的「留言」上來,下一記,他就確證了自己的感覺,果然很熟悉——這堵「屏障」,他當年也曾見識過的。

在歸墟,在界河源頭,在曲無劫、影鬼、大梵妖王的三方交戰之前,這堵屏障就隔在真界與永淪之地中間,被血獄鬼府和真界之間的破界之力衝開。但接下來的死寂的回應,代表著曲無劫最後的努力失敗。

然後,曲無劫的殘識進入心內虛空,將此事交託給他,可雲樓樹不是還沒成熟……好吧,勉強算它成熟了,可雲樓樹中的歸來莊,現在還有沒化現吧,就是化現了,也不過就是一個道標罷了。

何謂道標,就是給永淪之地中的十七劍仙一個迴歸的標識,至於怎麼回來,則無力相助。

從一開始,餘慈就是這麼理解的,可現在,事實告訴他,絕非如此。

當年曲無劫面臨的是一個兩難的選擇,當他是無劫劍仙之時,有劍破三千虛空之能,就是斬開通過永淪之地的通路,也不是不可能,可那時候,他尋不到永淪之地的位置。

當他是無量虛空神主之時,他能輕鬆鎖定永淪之地的方向,卻失去了劍破虛空的能力,更受到種種鉗制,永淪之地永遠是可望而不可及。

多麼悲情的一個人,餘慈一直這麼理解他。

可現在他發現,這樣的同情沒有任何必要,曲無劫雖然已經煙消雲散,可他就是那種最典型的劍修,永遠都是積極主動,搶佔上風,就算只是一丁點兒的希望,也要付諸行動,就算是安排身後事,也是如此。

雲樓樹中的資訊就驗證了這一點。

「歸入無量之際,吾約以誓願。無量魔識切入雲樓樹之時,若吾一靈不昧,當牽引永淪之地與之相接,使數劫以來之心血不致白費。然,歸來莊,死物也,靜以待之,莫知其時……故借心內虛空一用,應機觸發,若能千載而成,則幸甚!」

真他孃的是……永淪之地!

餘慈完全給震醒了過來,深埋在地底的幼蟲之軀,恨不能做瞠目結舌狀,以表達震驚之意。

其實他想表達憤怒來著,可看著曲無劫的留言,他發現自己生不出氣來。

曲無劫確實早有設計,也將他納入其中,即在雲樓樹中生就歸來莊之後,與無量虛空神主的魔識正面相接之時,就是定位之日,借虛空神主之力為己用,引永淪之地與心內虛空對接。在此計劃中,餘慈的心內虛空就是歸來莊對外的介面,有主動尋覓無量魔識之用。

可是他卻又怪不得曲無劫,當初他是先答應了對方,而且看留言,曲無劫已經相當保守了。

因為以此條件來看,其實有多個前提,一是雲樓樹達到一定的成熟程度,十七劍仙的靈光道標確立,起碼要雲樓樹成長成材,就常理而言,七八百年有點兒少,千載以上也尋常;二是心內虛空達到自闢天地的水準,不如此,就無法與雲樓樹貫通,靈光道標無以彰顯,無法外化,而自闢虛空怎麼說也是劫修水準才能做到的;這就引出來第三個前提,達到至少長生真人的水準。

最後才是與無量虛空神主的溝通,看著簡單,其實無量虛空神主高高在上,千年萬載難得現身一回,要不是曲無劫看著餘慈有照神銅鑑在手,頗有幾分機緣巧合之可能,恐怕還不會把雲樓樹交到他手裡。

四個前提,隨便哪一個,都是千載之內,難以完成的難題,故而曲無劫才說,「若能千載而成,則幸甚」。

而留言的觸發之機就能體現這一點,他是將其放在了雲樓樹成熟程度達到標準的那一刻顯現,在他的想法中,等餘慈發現這一留言的時候,起碼也是幾百年過去,也有一定的時間做準備。

這是一個早已協商好,直到萬載之後才完成的交易,交易的雙方都遵守約定,主導者曲無劫也算考慮周全,唯一沒有考慮到的是,作為承載者的第三方……太著急了!

誰能想到,當年區區一個還丹初階,竟然在不到十年的時間裡,接連催生雲樓樹不說,本身修為亦狂飆突進,到了這種程度?

就像當初在陸沉行宮,已經是接觸到了無量的本源之力,引來兩大魔主交戰,卻也沒有什麼反應。僅相隔幾日,結果就迥然不同,說到底還是因為餘慈借玉神洞靈篆印等,代天殺伐,具備了真人級別的真意、戰力,方至如此。

正因為如此,這個預設的計劃,提前得太多了,在餘慈的感觀中,不斷「靠近」的永淪之地就像是飄浮的移山雲舟,餘慈這片虛空,充其量只是一個小水塘,而現在,巨舟把錨砸下來,分明要停泊在這處小水塘裡——餘慈還沒有任何使之偏轉的力量。

下一刻,虛空對撞!

就算有玉神洞靈篆印、就算有玄武真意,在如此的正面衝擊下,早已經到了極限的承啟天瞬間崩潰,受其影響,雲樓樹生機絕滅也是轉眼間滅殺大半。

但畢竟虛空環境特異,此二者連崩解的機會都沒有,就納入到玄武真意護持之中,「崩潰」的過程硬生生靜止,又受其間溫潤生機滲透,進入到一個難以言說的玄妙狀態中。

餘慈心神亦遭重擊,加速向黑暗中墜落。

虛空碰撞的動盪,帶來的不只是結構的改變,影響的也不只是餘慈,同樣也驚醒了此片區域邊緣的陸素華。

相比之下,這位惡客,就要比他機敏得多,當虛空對沖的強壓掃過,陸素華所在之處,平空一聲雷,撕裂了玄武、羽化雙重真意的壓制,就那麼化為一道電光,衝破了黑暗,也要衝破了這片天域,遁向安全之所在。

陸素華的遁離,就像是在這邊天域中,硬生生挖空了一大塊,餘慈這才發現,他原來已經有些適應了其所帶來的壓力,一旦去除,那種輕快飄然之感,便敏感到難以控制,緊接著,玄武、羽化兩樣真意,便將這感覺壓下,由此帶來的沉靜幽暗之意,則順勢再淹沒了他大部分意識。

但這時候,虛空之畔,驀地撕裂一道大口子,鮮豔的火光從中噴出來。

這時機掌握得太好了,正好攔在陸素華所化電光之前,乍一噴射,便如火龍咆哮,一口將陸素華吞下了肚!

明面上,這次截擊除了一個「恰到好處」,再無其他可稱道的,可就是這樣,才真的令人可畏可怖。

如此虛空神通……

餘慈隱約感覺到,似乎來自無量的虛空神通,有所分裂,他更感覺到了業火的氣息,心頭本能漫過寒流。

虛空開裂更甚,在裂隙後面,來自於遙遠虛空之外的宏大力量,或許比不過陸素華周身拳意幾乎無限拔升的霸道,卻是渾茫無邊,便似那域外虛空,空洞卻又包容著億萬的冰冷星芒。

兩種同樣恢宏浩大的力量對撞,業火飛揚,橫貫縱擴,瀰漫百里,陸素華的身影便在此間消失不見。

並非是陸素華憑空消失,而是她此刻介入的力量層次,遠遠超出餘慈的感應極限——也即超出了長生真人的極限。

餘慈沒有精力再去觀測,他的意識縹緲如絲,隨時都會斷掉,可有一點,卻是他再怎麼昏沉,也無法忽略掉的:

承啟天和永淪之地的屏障,正受到那超拔偉力對沖的影響,開始搖晃,不復穩固。

從這個方面講,兩股力量的對沖,其威力已經接近了當年真界與血獄鬼府破界之力的水準。

那兩邊……

餘慈做出了最後一個明晰的判斷:無量和……陸沉!

所有的一切都到此為止,他的意識已經完全模糊了,雖然掙扎著想再恢復一些清醒,看一下後面的變化,但過程已不可逆轉,倒數終於走到了盡頭。

「我還能醒過來嗎?」

這是餘慈最後的意識。

辛乙破開漫天捲動的黑沙風暴,出現在還算得上澄淨的天空中,時已入夜,萬里無雲,星辰羅列,點綴天幕,靜謐悠遠。

可他的「心臟」跳動得非常厲害,那正是與遠方激烈強橫的對沖相呼應,完全同步,不搶一分,不少一毫。

那邊的衝突,已經主宰了十萬裡方圓的元氣流動,而其交擊真意造成的影響,更是彌散入空,不知其極限所在。

北荒、包括周邊廣大區域,有些道行的修士們,當會隱約有些感應,但絕不會像他這樣,陽神法身都要隨之共振,控制起來,頗有幾分辛苦。

「上士聞道,勤而行之;中士聞道,若存若亡;下士聞道,大笑之……」

口中喃喃念頌道經,而此時,遠方天際一道人影飛來,落在他身邊,未停穩,就是一聲長嘆:「北荒從此多事了。」

辛乙停了口,轉而咧嘴一笑;「多事?怕是要消停了吧!」

剛趕過來的廣微給噎了一下,旋即皺眉:「至於麼?」

「原本不至於,可是莫名其妙,那無量卻是扯過來全不相干的一界之地,粘在那邊,如今虛空對撞,壁壘削薄,偏偏無人能夠阻止……」

辛乙回手拍了拍廣微腆起的大肚:「你說,會怎樣?」

對辛乙未曾身至,卻如同目見的本事,廣微並不驚訝,修士的眼光,總是隨著修為層次而提升的。

這是個硬槓槓,層次不到,像他這樣,已經臨近真人巔峰的人物,就差那麼一線,親身前往,也看不太清。

如今細思之下,果然如此,臉上便是霞光層疊,分明心中大起波瀾,但很快就是廢然長嘆;「也幸虧是北荒,城池多在地下,最近的無拓城也是毀掉了……但北方四城還要通知疏散,豐都城最好也提醒一下。」

辛乙嗯嗯幾聲,並不如何在意。

廣微也在想事兒,沒有注意他的態度,又說起一路上的見聞:「域外已是萬馬齊喑,眾天魔從沒這麼乖過,都是懾服。又有訊息說,地火魔宮已經設了祭典,不只那邊,北地魔門,數十分支,百多宗派,無不響應……無量沉寂多年,最近卻是接連出手,次次不凡,莫不是要在此界長駐?」

「……是吧。」

廣微終於發現不對,帶著疑惑看過來。

辛乙則是抬頭看天,良久,又是一聲輕喟:「聖人不仁,以百姓為芻狗……」

廣微又是一愣,這種話若換了常人來講,其意甚是豐富,不好解說。

但在此情此景之下,又由辛乙道來,只有一種解釋: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聖人不仁,以百姓為芻狗。

此即玄門「種民」之總綱,又可說是神主之道的最高境界。

廣微似明非明,只見辛乙伸手撓頭,將已經不成模樣的道髻弄得更亂,此時,老道已經進入一個奇妙的狀態中,他喃喃自語,又能讓人聽到:

「這次出手,他並非由始至終的主導,卻是在最有利的時機切入,一舉將最大的力量收攏,攻擊……可他動手了嗎?沒有!他設計了嗎?不好說!卻是處處見他的影子,其上不皦,其下不昧……」

說著,辛乙又念動道經。

這是道經上對「道」描述和形容,說「大道」不明不暗,不可捉摸,是個很模糊的說法,可有些時候,用經義說話,意思反而更明白些。

廣微心頭就是一動,恰在此時,辛乙又是長嘆:「明白四達,能無為乎……」

「錚」地一聲響,如擊玉罄,清音洗卻霧霾,廣微福至心靈,也是開口,順著念下去:「生之,畜之……」

辛乙看他一眼,聲音驀地放大:「生而不有,為而不恃,長而不宰,是謂玄德……嘿嘿,如今玄德不再,老道可有點兒看不起他了!不過,能把他逼到這一步,不管什麼個結果,我都要說一句:好個陸沉,好個東華真君!」

贊聲如鶴唳,貫於長空,高拔入雲,嫋嫋遠去。

離衝突的天域約有兩千里路左右,黑袍藏身在地層深處,一道流動的岩漿河裡,這是最適合他的環境,在此地他能發揮出十二成的戰力,就算是陸素華,他也敢一戰。

但此時,他又有些焦躁不安。

在他身上的玉盒中,暫時失去自由的魔靈,缺乏這些生靈的情緒,不過論感應之敏銳,以及對局勢之把握,還要超出一截。

之前它忌憚陸素華明徹萬里的神通,也不看好餘慈的勝機,曾想將分出的那縷魔念撤回,可是因玉盒落入黑袍手中,為防不測,一直沒有動手,如今倒是多了一個探知訊息的渠道。碧落天域那場不斷提升層次的激戰,它至少能知曉個五六成。

不過,隨著那邊玄武真意勃發,鎮壓虛空,漸歸於沉寂,魔念也受到影響——任何太過活躍的東西,都無法留存在那裡的,它也只能讓魔念同歸寂然,暫時斷去了那邊的感應。

但也足夠了,它已算是此界最能體悟其中玄妙的有數幾個存在之一,它甚至慶幸那個節點來得早了一些。

它更需要沉默——它不知恐懼為何物,但為了實現它的目標,裝聾作啞,甚至將其遺忘,才是最穩妥的辦法。

問題是,它能如此,黑袍卻按捺不住了。

岩漿長河轟轟流淌,在大地的縫隙中穿行,潛伏在此間多日的黑袍,卻是脫離出去,岩漿燒熱了他的血液,裡面煉出來,全是仇恨。

仇恨充做動力,驅使著他飛馳在地層中,以魔門特有的鎖魂之術,遙遙鎖定了那個目標。

對方定然是受到那場衝擊的影響,氣機流轉滯弱,較全盛之時,不可同日而語。

對方失蹤了整整一天,本以為是趁著上空動亂遁走了,不想竟然還在,且似身負重傷。

要想親手報了當日黃泉秘府的仇怨,此時就是最好的機會!

千里距離飛速縮短,黑袍似乎已經嗅到了仇人身上特殊的氣味兒,對方也感應到他的存在,可是移動速度並未變化。

僅僅一刻鐘之後,轟聲爆響,黑袍破土而出,漫天的黑沙擋不住他的視線,仇人就在眼前!

「陸素華!」

尖銳的嘯音切過黒暴,尾音和氣機卻有點兒異樣。

環境不對……

黑袍一驚,卻見那層層黑沙之後,青衣凌亂,幾不蔽體的對手,縱然是形容狼狽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依然有著秀美而冷冽的笑容。

她指了指天,隨後轉身,再不回頭。

無休止吹刮的黑暴,忽然靜止,億萬鈞黑沙就此喪失了一切動力,被大地吸引,轟然墜落。

黑袍呆若木雞,除了黑暴異變,還因為這一刻,他在嘯音迫發之前,就已經發動的熔核焦獄功,莫名就失去了其最霸道的熱力,連沙子都暖不熱,只掀起一陣微不足道的風,吹過陸素華破碎的袍角。

沉鬱的壓力襲上心頭,黑袍仰頭看天,高及百里的黑沙恰在此時落盡,顯露了出奇陰暗無光的天空。

這一日,肆虐了數萬年的黑暴停了,在以後漫長的歲月裡,再沒有吹起來。

沒用幾日,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了一件事:

無量虛空神主、大梵妖王和東華真君隔空交戰於北荒上空,短暫轟破永淪之地與真界的屏障,永淪死氣浸染,億萬裡北荒地表,元氣流散,生機絕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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