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舊日相識 神憎鬼厭

隆隆的聲音碾過天空,像是雲層深處神靈的低語。在音波掃蕩的範圍裡,高空中的有數生靈,都遠遠避開,沒多久,一座龐然大物破開雲層,幾成形質的衝擊波衝散了百里雲層,接引萬丈陽光,照徹下方滔滔大江。

江面波翻浪湧,遍灑鱗光,而巨大的船身上,同樣是光波跳躍,在雲層中沾染的水珠,用天工之巧,切割陽光,形成了一圈圈華美的瑩光珠鏈,而在其上,數十張百丈闊帆張開,其上符紋的靈光,帶著猶未散盡的雲氣,偏轉了迎面而來的暖風,將其轉化為勁吹的動力。

南方特有溼潤的空氣乘著暖風吹來,消去了高空的寒冽,以至於最上層直面天光的修士們,或歡呼,或感嘆,迎接即將到來的南國旅程。

移山雲舟,完全就是一座巨型城市或山嶽,算上林立雲帆,其高度超過千丈,長逾四十里,舷寬近十里,總體而言,比例還是較為「扁平」,在橫向空間上頗為寬裕。可以容納十餘萬人同時登船,長達一年的旅途下來,至少有百萬人次上下流動。

沈婉就是這百萬人流中的一個。

當純淨的陽光灑下之時,她正舉起玉白瓷杯,輕嗅茶香,和暖氤氳的氣息讓她確信,多花一些錢款,尋一個最上層的位置,還是值得的。

從北荒出來的人,最能感受到陽光的可貴。

肆虐無數年頭的黑暴休止,卻不等於人們能夠見到陽光。來自於永淪之地的沉鬱死氣,形成了厚達數千丈的雲層,遮天蔽日,能在地面接受光照,簡直就是一個神蹟。

在北荒十多年,沈婉只覺得自己身上每個毛孔,都透出發黴的氣味兒,但在這一個多月的旅程中,都被陽光抹消乾淨。

身後,沈良嘟嘟噥噥地走過來,似乎還在生氣。

沈婉微笑,她這位族兄,經過在北荒多年的歷練,已經不是那個只懂得修煉的呆子,性格外向了很多,成為她的左膀右臂。在皇甫先生過世之後,面對閣裡的打壓,也只有他們兄妹二人相互扶持,才能捱過這艱難的年月。

沈良一坐下,就通報他剛得來的訊息:「東華山外,分影真人歿了……」

「道銘宗的分影?」

「可不是麼,嘿,他們說北荒亂局未定,環境惡劣,不適合再開隨心法會,強把地點轉到南國,可又哪裡安全了?」

在他們這個層次,能指名道姓說出來的長生真人,也就是百來個,就算天下能人異士輩出,總還是有數的。然而北荒事後,十四年來,已有十二個長生真人,死在東華山內外,幾乎是一年一個,就是北荒最亂的時候,也不見這麼慘烈。

「說到底,他們還是看不慣阿妹你,皇甫先生過身之前,把你提到總櫃,肯定是戳了哪些人的鳥蛋……呸!」

對沈良的粗口,沈婉不置一辭。她對南方的形勢更感興趣,沈良說得其實沒錯,某種意義上,南國的局勢,比北荒還要亂。

自北荒激變之後,億萬裡之外的東華山,反而是受影響最大的,十多年來,搖搖欲墜,概因那一戰後,此界傳言陸沉受兩大魔主合擊,身受重傷,黃泉夫人則態度曖昧,原本如日中天的東華宮,便如一塊烹飪好的肥肉,香滋滋的,誰都想來咬上一口,可謂群情騷動。

相比之下,北荒雖因永淪之地,成為絕地,十大城只餘九城,可地下物種圈子還在,受環境變化影響,生出許多特異的寶物,引人嚮往,更因失去了特殊的環境,原有沙盜勢力遭遇重創,與之有千絲萬縷聯絡的各堂口都在舔傷口,商圈環境其實是數劫以來的最佳,使北荒商流之繁華更勝從前。

自十五年前那一屆隨心法會舉辦後,北荒總櫃以較高的密度,接連舉辦了三屆,每一次都碩果累累,隨心閣畢竟是商家,不可能無視這一收益,沈婉也藉此東風,重新進入高層視線,也因此觸及了某些人的底限。

將隨心法會的舉辦地遷回南國,便是他們的手段之一,接下來,他們又會怎麼處置呢?

沈婉品嚐著唇間澀香雋永的奇妙滋味,心神卻是寧靜無波,而這時,身畔沈良的呼吸重了些許,隨後就被盪漾起來的輕妙婉媚的笑音遮過。

「又是她。」

沈良的表情很是微妙,臉上肌肉扯出的是不屑的冷笑,眼睛卻已不怎麼靈活,沈婉順他的視線看去,頷首道:「是婕姑娘……」

入目的是一個身姿高挑的美人兒,面部輪廓清晰明麗,頭上斜斜挽一髻,卻有更濃密的秀髮披散出來,十分隨意。所披裙裳色分五彩,斑斕豔麗,尤其是自腰臀以下,分切成十多幅裙片,中間以絲絛銀鈴綴飾,露出裹著透明紗褲的修長腿線,大異於尋常裝束,極富異族風情。走到哪裡,都能吸引多數人的目光。

然而,據說此女放浪形骸,在移山雲舟這段時間,似乎與多人發生過不清不楚的關係,行事又甚是高調,沈婉、沈良都有所耳聞。

追著此女身影,只見她正與一個年輕男子說笑,揹著手,倒退著走路,裙襬銀鈴叮叮作響,恣意放浪中,又有些孩兒般的天真,沈婉明知她風評不好,見此也暗中感嘆,難生出惡感。

「哎……」

倒退走路的後果出現了,婕姑娘剛繞過一個柱子,卻和後面轉過來的一個男子碰到了一塊。

修士之間出現這情況,很難說是無意。

婕姑娘呦了一聲,疾轉身,為保持平衡,反手按著那人胸口,如此接觸,不知有多少男子心下暗羨,而婕姑娘的同伴臉色則不太好,上前一步,正要說話,婕姑娘與後方那人四目交投,忽都一愣。

「孫婕?」

「李閃!」

沈婉放下茶杯,旁邊沈良湊過來,輕聲道:「那個李閃……」

「嗯,我記得。」

李閃,北荒商人,沈婉對他有些印象。此人似乎原是出身沙盜,修為一般,但轉行之後,安分守己跑買賣,與隨心閣有些來往。沈婉記得他,是因其有一些特殊的渠道,進來物件很是稀罕,換取的除了尋常商品,也有一些說不出作用的雜物,似乎還是個收藏癖。

沒想到,他也南下了。

正午的驕陽穿過透明的防禦陣,灑下光輝,與欄柱的陰影一起,分割長廊,也模糊了眼神,相距不過兩尺餘,彼此卻都不好測度對方的態度,只能憑藉著本能說話。

「你還活著啊……」

「僥天之倖,陳國一別,多少年了?」

「二十年?還要多一些……」

短短幾句話,兩人卻是難以為繼。對孫婕來說,這就有些失態了。她已不知多少年沒有類似的感覺了,當年與她一起充做金童玉女的夥伴,記憶中秀氣可愛的臉,變得英俊,但也混有濁世的風霜痕跡。

她總算是歷練甚多,展顏一笑,正待再啟話題,旁邊那位臨時尋來的什麼富公子,已經昂起了下巴,貼在她身畔,伸手按著她的肩膀:

「婕姑娘遇到了故人?在下無間樓富梁,這位是……」

他爭風吃醋、宣示主權,僅有那麼一點兒掩飾,有等於無,不過態度分明,不至於讓人誤解。

對面,李閃垂下視線,得見舊識的興奮迅速斂去,還原成一種圓滑的笑容:「鄙人李閃,一介行商,從北荒來,到南方做點兒買賣,得見富少,幸何如之。」

「原來是李掌櫃。怎麼著,久別重逢,也是一樁喜事,要不我做東,大夥兒一塊聚聚?」

「呃,不了……」李閃如何不知富梁的意思,若他真不知機地應承下來,這個仇就算結下了,忙回絕不迭。

富梁呵呵一笑,還待再說,手上忽一痛,卻是孫婕拍開他搭肩的手,盈盈笑臉依舊,可語氣卻有些不妙:「富公子考慮周全,都代人想好了……我們這邊等著開宴就好,是也不是?」

富梁便知他喧賓奪主,惹惱了美人兒,未等補救,便見孫婕又將視線轉向李閃,話音又溫和下去:「阿閃,咱們多年未見,不如尋個地方敘敘舊。」

李閃瞥了富梁一閃,臉上就有點兒尷尬:「我這邊還有點兒事,回頭,回頭吧……」

說著,他勉強一笑,匆匆打個招呼離開,富梁見狀,卻沒有半點兒喜悅之心,因他知道,這回已經徹底把事情辦砸了。

果不其然,見李閃躲開,孫婕笑容收斂,面如寒霜,看都不看富梁一眼,拂袖而去。

周圍便有人悶笑,眾目睽睽之下,富梁被她甩了臉子,自然惱怒,可他更知,孫婕與尋常女子不同,修為已臻還丹境界,與他相比,不動手的話,真還分不出高下,比之那些任人呼喝來去的柔弱女子,是迥然不同的風情,就算裙帶松,也自有味道。

他不就是吃這套嘛!

尷尬過後,富梁想到此女風情,心頭髮熱,厚著臉皮又追上去,賠盡小心,心裡則在想著,將這美人哄上床後,如何折騰花樣,不把她弄個死去活來,決不罷休!

或是他哄女人的本事了得,又或者孫婕本就喜怒無常,這麼走出兩里路,賠盡小心,富梁總算是將美人兒重新哄開懷,縱然還有些餘怒未消,但這又是另一番情調了。

飛過滄江之前,移山雲舟的客人已經下去了小半,在下一次補充之前,這裡倒是有些冷清。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曲折長廊,進入到一片較幽靜的花園裡,汩汩溪水繞園而過,匯入不遠處的小湖,又順著略微傾斜的湖底,落入下層,形成一道清流瀑布,落差足有千尺。

瀑布的喧囂離他們還遠,這裡盡得安靜幽深之妙,完全看不出下層的瀑布發源於此。移山雲舟上處處可見這樣獨特的景觀設計,既有移步換景的園林,也有疏朗開闊的平臺,可把灑小酌,亦可風雲入懷,這也是滿足眾修士長途旅行的需要。

富梁不是個雅人,但如今最喜歡這等幽靜所在,概因此地是男女幽會的最佳場所,真做出什麼事兒來,也沒人打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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