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十息之戰 萬載之爭

地層之下,烏蒙天蟬的幼蟲在地氣中飄流。

來自於烏蒙天蟬的羽化真意,對當前的局面,起到了無以倫比的催化作用,那天然脫蛻飛昇的真意,原是緣於烏蒙天蟬這一天地靈種。之所以留下,則是蟬蛻「刻印留識」的自然妙用。

蟬蛻的最大作用,就是可以拓印羽化真意顯化的印識,不說烏蒙天蟬,只說餘慈:雖然當前僅是一次特殊的高峰狀態、一次意外、一次模擬,如無根之木,但也類於羽化——從卑下、醜陋的幼蟲,化為美麗之蟬、蝶,是從凡俗躍升到超拔之層次。

這不正與羽化真意相同麼?

自從餘慈化為烏蒙天蟬幼蟲開始,羽化真意的作用已經開始發揮了,它勢必要將餘慈從「低」的境界,拉扯到「高」的境界,如此正和餘慈目前的狀態相契合,也因為如此,在蟬蛻的作用下,其每一絲運化都清晰地留下烙印,記錄餘慈如蟬出蛻、如蛹化蝶的全過程。

這次「羽化」本身是虛無的,但其烙印和痕跡卻是實實在在的。

無疑,這是一個無以倫比的經驗,就這麼刻印在烏蒙蟬蛻之中,在今後的日子裡,由余慈去體悟、利用、融合。

但這是以後的事了,至於當前羽化真意的另一重影響,即「大限」將近,壓迫感卻如輕煙,不值一提。

餘慈記得那期限,卻在那莫以名之的精神狀態催化下,真正地做到了不以為意,在他心湖中跳躍的種種微微玄機之中,羽化真意的正、負面效應,確實不甚出挑。

就連三方交擊的虛空範圍裡,那些左衝右突,卻找不到方向的可憐蟲,都要更有用一些。

陷入戰場的眾步虛修士,幾乎已經註定了成了血祭之牲品的命運。外圍僅有的幾個沒著道兒的,都是頭也不回地逃命,在他們身後,虛空重重沉陷下去,如同黑暗中的漩流。

幻陰子身畔寒風呼嘯,要將漩流凍結;另一邊,陸素華更如劃破黑暗的太陽。長生真人的界域碰撞在一起,沒有任何僥倖,必定是強者愈強而弱者愈弱。

餘慈的差距是在根子上,所以他更不能弱了勢頭,這裡的差距,無疑要用神通來補。

久遠的記憶,流過心頭,虛空疊震,就像是當年羅剎鬼王和太玄魔母隔空交戰,天外域外,無不激盪。其烙下的印記,隨著神魂中的「冰山」被他請上平等天、化為神通,已很久沒有出現了,如今又紛紛翻湧上來,給了他以「擬化」的資本。

因為之前,他是「請」來神通,儘可不知其所以然,而如今,他是用真人的方式,來運化神通,卻要涓滴不能錯過。

當然,以他目前水準,想出其窠臼,還有不足,故而這一擊就來得特別「原汁原味」:

一時天地翻覆,八極倒顛,五感六識一切靈應,莫不錯亂。

兩位真人修士還能憑藉不滅靈識,維持住心智不受迷惑,但身外氣機畢竟要受到影響。

這一回,幻陰子的情況倒比陸素華好些,他的法寶乃是佩戴身上,輔助之用,不像掩日環、虹影劍那般外放,免了一重麻煩。陸素華就不免多耗一份心力,使法寶、劍器與本心同一,不致為亂。

在常人的觀感中,那不過是陸素華身外明光中,一層好看的漣漪波動,一現即隱,可在「長生真人」眼中,這就是機會!

餘慈以前絕對是抓不住這樣的戰機,但現在卻順勢直進,玄武法相之中,長蛇撲擊,化極靜為極動,直取陸素華。他時機抓得好,長蛇法相之中,也內蘊凌厲氣機,便是陸素華也不敢大意的,虹影劍微擺,劍虹經天。

「鏘」地一聲鳴響,那是劍氣交迸的獨特聲音,可震音卻是頃刻七轉,越轉越高,到最後那聲音根本已超出常人耳朵捕捉的極限,其內蘊劍意,也是越發地縹緲流動,莫知之所在。

陸素華長年在東海上修行,如何不知這裡的妙處:十二玉樓天外音!

就算比玄妙至極的「十二轉」還要差上一大截,卻已經是要她必須提神應對的級別了。

陸素華卻不想和餘慈拼變化了,之前等時間過去的心態也有點兒問題。

這人稀奇古怪,手裡的籌碼竟似無窮無盡一般,任他搶佔上風,著實不是聰明之舉。對這種人,以強勢相壓,不給他任何回氣的機會,才是正途。

心念一動,掩日環上,萬道金光,如驕陽行天,劈雲斬霧,照徹黑暗。

餘慈和她完全想到一塊去了——搶先!

沒有先機,沒有主動,等著他的只有敗亡。

黑暗漩流中,又響起數聲慘叫,作為死魔神通的加持之用,用這種方式,限制住漫天金光穿透,也鼓盡力量,模似著記憶中的影像,龜身法相大口一張,噴出的卻是來自九幽冰獄的寒流。

天外星辰連閃,玄武淵深之力,守禦之能,正與太玄封禁真意互通,寒流既出,便似有冰封六合之威,針對的還是陸素華。

對此似是而非的神通,卓越不凡的出處,陸素華仍沒有讓出先機的意思。

既然早明其根源,豈會被這些絢麗的變化所惑?

冷笑一聲,移山填海般的拳意橫空,另一邊劍虹飛揚,亦是將虹化之威,落在了實處:她要以硬碰硬,將那封禁之力強行破開,順勢將後方的玄武法相搗得稀巴爛!

拳意劍虹連貫一體,如十萬大山,排空而至,這才是半步劫法的大神通,相較之下,餘慈你根子上不過就是一隻蟲豸——這不是輕視,僅是不去疑惑修改自己的認知,這樣才不會輕易被幻力所迷。

虛空的呻吟,就像是房倒屋塌般的摧折之音,玄武法相一瞬間扭曲,這其間,不知又平添多少冤魂。

可就眼看著餘慈難以維持之際,黑暗漩流深處,卻是張開了一隻巨眼,不同於玄武血眸,裡面瞳眸半隱,跳躍的盡是密集如織的氣芒,且似散而凝,掩日環漫天金光,竟是倏然收落。

黑暗中,有一聲禪唱:

「是法平等,無有高下,是名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

陸素華微微一怔,頭上懸著的掩日環,卻是嗡地一聲脫離氣機供養,向遠處飛落。

數里之外,幻陰子兩眼發直,看著一枚圓轉金環輕飄飄落在手中,心裡只剩下一個念頭:

「這是她本命法寶!」

幻陰子注意到了那一隻「巨眼」和相應禪唱,能自生梵唄,演化經文,怎麼說也是第一等的佛寶,又是出其不意,無怪乎能將掩日環這等本命法寶打落。

何為本命法寶?

必須是修士祭煉之時,以心血澆灌,與心神融會不可分之外物,寄託元神、分身化影,都極其便利,很多時候,都是修士成道的根基組成部分,就算不是,也有著極特殊的地位。

像是陸素華這種級別的修士,本命法寶絕不可能落到別人手上,否則和神主本源之力外洩,也沒什麼差別。可如今,這不可能發生的情況就出現在幻陰子眼前,且是掉餡餅一般,落在他的手上,觀其氣機流轉,分明就是失控了。

作為一個長生真人,尤其還是魔門出身的,他腦子裡瞬間就閃過了幾十上百種法子,足以泡製得陸素華生不如死——在理想狀態下。

他本能地就想動手,但在此時,他卻忍不住看向陸素華,女修沒有回眸,只給他了一個背影,似乎對本命法寶的歸屬,沒有任何擔心,這種態度讓幻陰子心裡發堵。

看那背影,清瘦孤冷,可在如十萬大山排空而至的無儔威能之前,卻又是橫絕太空,令人不敢直視。

這一幕情景,讓幻陰子明白,就算是在同一境界,他與陸素華的差距,也給拉大到了讓人絕望的地步。

不只是修為,還有心性。

良機在前,他卻還有胡思亂想的閒情,偏偏又是一發而不可收拾。

魔門之法,越是到高階,越要落腳到「他化」二字上,損人利己,是最基本的概念。在幻陰子這種層次,又是魔門旁支,其局面已經到了不害幾個有份量的人物,修為就難以寸進的地步。

當前,就是最好的機會。

只要害了陸素華,他的修為必定是一路飆高,突破數百年的迷障,也不在話下。從現在的情況看,通過掩日環的話,勝算至少提高到六成!

可轉瞬之間,他的念頭就轉到了行事的風險上——要知道,一旦出手,以魔門神通來講,就是心神的直接對撞,他手握掩日環,可以佔據主動,可觀陸素華行事,手段凌厲,心志強絕,說不定就有什麼反制之法。

這還不算完,念頭百轉,又從風險,轉到更現實的層面——陸素華什麼想法他猜不出來,可另一位的念頭,實在是太明顯了。

用這種神鬼莫測的手段,將掩日環丟在他手裡,豈不是明擺著要來一個漁翁得利?況且上面派他過來,定下了「許敗不許勝」的調子,他這麼下手,就算是勝了,又有什麼意義?

念頭流轉間,他又不免又有疑懼:

千載難逢的良機啊,怎麼在這種關鍵時候,胡思亂想,難道這些年來的蹉跎,不只是磨銷了他的超拔之心,連最基本的心防,都要護不住了?

幻陰子終究是真人境界,隨即明悟:破關在即,心魔來襲!

他終還是著了道!

一息一彈指,一念一剎那。

佛門曾約略規定了時間微觀之刻度,後為全天下共享。其以一剎那為基本刻度,一剎那即為一念;二十念為一瞬;二十瞬為一彈指,一彈指又可與東方修行界的「一息」相對應。

佛門稱,一日一夜共計四百八十萬個「剎那」、二十四萬個「瞬」,一萬兩千個「彈指」,亦即一萬兩千息。

十息時長,只等於一個時辰的五百分之一。

對長生真人的交戰來說,這不算太短,太多的生殺命運,就在一剎那間決定。

餘慈發動了主動攻擊,又通過神通,和陸素華數番交戰,也不過耗去了兩息時間。

可這時間又著實算不上長。幻陰子只這麼一發呆,就是一息過去,然後,他就再也沒機會了。

掩日環上,金光驟閃,放出的光芒擁有著無匹的穿透力,瞬間照徹他的心思,心魔叫囂,卻都是「得意」。

幻陰子似乎看到陸素華譏誚的冷笑,同時金環激震,要他從手裡脫出去。

他受心魔所擾,已是方寸大亂,眼看著金環就要脫手,機會徹底喪失,強留也不是,放手也不是,鬱悶得幾乎要吐血。便在此時,耳邊有一個女聲輕笑:

「豬就是豬!」

這句話實在太毒,又恰恰擊中了幻陰子最大的心事,他第一時間甚至以為那是陸素華的評價,不由得怒喝一聲,重重攥住了手心跳躍的圓環,與陸素華分流過來的氣機重重拼了一記。

不說勝負,眼角處閃過的紅影就讓他明白,他又被人耍了。

紅影正是寶蘊。隨著時間推移,她所蘊神意愈發靈動,此時便咯咯笑著,化為一道幾無形質的紅光,忽隱忽現,總在幻陰子身邊弄影。

幻陰子臉上青紅交錯,最終大叫一聲,甩脫了掩日環,化芒而走,氣機紊亂得不成樣子。

就在一步登天的機會前摔落,任是誰也受不了,不說別的,只是清除聲勢大熾的心魔,就夠他難受個幾十年了。

若此時陸素華要取他性命,才是真的舉手之勞,只是很顯然,女修完全沒有興趣。

餘慈也是苦笑,他不惜直接動用平等珠的本體,將僅有的一次的機會用在掩日環上,確實是對幻陰子抱有期待來著,然而他怎麼都不會想到,幻陰子竟然「沒用」到這種地步!

魔門秘法,向來是雙刃之劍,此事便可顯現端倪;從中亦可見,陸素華的威壓,已經到了不戰而屈人之兵的程度。

幸好他絕不會將希望全然寄託在別人身上,寶蘊化光,依舊是鎖定了掩日環,面對生死仇敵,寶蘊決不缺乏覺悟,餘慈也將心內虛空一樁物事的控制權交給了她。

匆匆做完這補救之法,餘慈就必須把心神轉過來。

陸素華拳意可怕,玄武法相、死魔神通是擋不住的,前鋒衝擊方至,法壇諸法器就算在玄武法相的衛護之下,也都被震得散開,且不同程度受了傷損。

惟有玉神洞靈篆印,依舊在法壇之下,穩立如山。先前受玄武法相影響,靈光收斂,光影異化,如今卻是按捺不住了。

此印也是餘慈最為倚仗之物。

心念激盪役靈之文:「懾百鬼,驅毒龍,清氣行符,交匯天地感神明——寶印召來!」

這一次,餘慈再不說請字!

法壇之上,清氣受激,沖霄而起,化育甘霖,星星點點降下。

法印者,天之權柄相加者也。修士以法印為介質,與天地法則意志溝通,借用其權柄,功候淺的,行氣納真,更增法力;功候深的,直接操持權柄,引天地之力,奪日月之威。

餘慈以符法入門,本與法印等物最是親善,只是以前修為不足,層次不到,才沒有盡展其能,如今層次不同,情勢不同,玉神洞靈篆印與之前也是截然不同。

寶印不是直接與陸素華拳意拼殺,而是借用符法真意摹畫天地質性,翻滾元氣,移換星斗,頃刻之間,竟是開闢出一方另類天地。此天地別無他用,只是最適合激發玄武法相之威,增益死魔神通之能。

至於如何激發,增益幾何……

碧落之上,域外星空,星斗搖曳,此時本是下午時光,太陽西落之時,卻見黑夜沒了耐性,從東方急趕過來。

轉眼間,黑幕鋪展,日影隱沒,月輪不現,只有漫天星光,明暗相見。北極天域,數十顆可以目見的星辰,盤結成玄武之形,剖分星野,首至鬥星,尾至壁宿,吞吐陰陽,涵括造化,似動而靜,似睡而醒。

相較之下,承啟天中盤踞的玄武法相,已經完全顯不出來了,或者更準確地說,是玄武法相與天上星相融在了一起,完全化入其中,難分彼此。

便是以陸素華的心志,見此幾若造化寰宇的勝景,也呆了一呆,但覺深邃夜空傾壓而下,那玄武星相探頭擺尾,將巍峨身姿會展,幾可顛覆半邊星空。

也就是一轉念的功夫,玄武星相直接將其法力充斥天地之間,形成它獨有的「域」。

此一片天地與真人界域看來相近,可界域之「我心化天心」,有與天地法則的衝突,而玉神洞靈篆印的神通,卻是將這份矛盾彌合,甚至是令其彼此增益,正如之前雲樓樹所做的那般,卻較前者更直接,更有效。

操持天之權柄,莫過於此。

餘慈從沒想過,玉神洞靈篆印的威能,竟然是如此之強,就像他有生以來,從沒有像現在這樣痛快過。

借用的神通不是他的,死魔神通來得太快,並非是逐步修煉而來,只有符法,從他一開始修行,到玄元根本氣法,到天垣本命金符,一步步走來。

尤其是在移星歸垣至玄武星域,大規模運使修殊勝行願無量佛光之前,每一點進步,都刻印心中,每一點細節,都歷歷在目,如今又是玄武法相,觀其陰陽,知其動靜,感其堂奧,入其真意,那種活潑流動、明白四達的明悟,還有心念之所至、神通頃刻成的酣暢淋漓,讓他恨不能大喊大叫,方能宣洩快意。

一息之間,局面翻轉,陸素華拳鋒所及,接戰的就不單只是玄武法相,而是對撼在法相牽動之下的天地偉力。

承啟天之外,一應霞光收斂,不見半點兒亮度,彷彿虛空之後,有一張大嘴,將其盡數吞吃。星光交織,但承啟天所在的方位,是一片純然的黑暗,那一處支離破碎的百畝虛空,徹底隱沒。

這是天地偉力以其絕對優勢力量,形成的「域」的壓制,遮蔽六識只是最起碼的應用,隨著玄武星相的運化,甚至產生了虛空神通的效果,當然,這也是因為餘慈本來就具備此等能力的緣故。

某種意義上講,這裡就是臨時開闢出的獨立天地,是最能發揮玄武星相法力的世界。

陸素華就在這片「世界」邊緣,氣機牽引下,她必須要考慮一個問題:如此星相神通,是守禦嗎?餘慈本意應是如此;可難道不是進攻嗎?星相恢宏,焉無此力?

守中蘊攻,攻擊帶守,攻守兼資,妙化動靜陰陽,此亦為玄武精義。

歸根結底,餘慈仍要搶佔主動。

陸素華必須要表達一下驚訝之意:這個餘慈,究竟要甩出多少張底牌才罷手?縱然是借法寶之威能,可他心性意志,竟然可以承託這天地法則,也是奇哉怪也。

現在的情況確實像是顛倒過來,陸素華清瘦身姿,在星空法相之下,渺若微塵,星辰之下的黑暗,似乎隨時會把她吞沒進去。

但她的心志仍然不為所動,上承陸沉拳意,天如何?地如何?況且餘慈還不是天地!

一念至此,她長嘯出聲,不理會掩日環,不去管虹影劍,也無視星空法相的壓制,周身氣動,便如當空打了一個霹靂,電芒繞體,天地元氣以最狂暴的姿態,混擾撞擊,不分清濁陰陽上下,抹消界限,蒼茫彌闊,只剩下恣意野性的爆炸力,轟然迸發。

混元雷槌!

陸沉所授之三元錘,最重一個「勢」字,無論如何都要在勢上壓倒對手,最基本的就是高高在上,獨立於天地之外,卻又往往與天地抗手。

若無擊天之志,又怎麼駕馭這浩瀚拳意?

所謂與天地同一者,不過假借外力罷了,她這一拳,就是要轟開這牽繫,讓天地只是天地,凡俗仍是凡俗,蟲豸還是蟲豸!

電光閃過,星相之下,渾然一體的虛空硬生生撕裂開來,這是她明見萬里的神通,捕捉到的一線感應。

但縫隙之後,沒有承啟天,倒像是破開了一個萬載冰窟,噴發出一波冰寒的吐息,如同濺出的冰瀑,除卻令人血脈凍結的寒意,還有無物不破的犀利銳氣。

這就是玄武星相的陰陽動靜變化,流動不息,干擾判斷,想要真正鎖定,實是艱難。

頃刻之間,三十里方圓虛空,天地元氣都被「凍透」了,整片區域都似喪盡了一切活力,混元雷槌的電光,在此間也緩慢到了可笑的地步。

陸素華神色不變,玄武星相能夠凍透元氣,卻損傷不了她的心志。只要心志尚存,拳意就不可能被限制!

故而下一刻,電光掙脫了冰封之力,轟在與虛空裂隙處,卻沒有天崩地裂的聲勢,這寒流冰瀑,在陸素華拳意之前,真正地冰消瓦解,混元雷槌的玄奧,亦是展露無遺。

混元之力,化消陰陽,一切外力相加,都被扯入混沌之中。外力已盡,其中便再生雷火。這雷是先天雷,一念生,可震動萬物,萌發生機;一念死,可碎天裂土,湮滅魂靈。

雷音廣佈,無所不至,在雷音激盪之時,電光再次轟擊虛空,攪亂陰陽。

虛空之後,餘慈心念亦是無所不至,相當忙碌。既然是玉神洞靈篆印發動,走的又是符法路子,維持法相,牽動變化,哪一個不需要千般符籙運化?

在寶印的加持下,這些都難不住他。初時他模仿、中途他嘗試,最後他創造,符隨心造,念動符生,一時間靈光攢簇,此滅彼明,無有止歇。

但到最後,他卻從符籙變化這些「枝節」中抽身出來,因為他發現,這些變化是無窮無盡的,他有限的時間,不應該空耗在這裡。

是「對面」的陸素華,為他樹立了榜樣——任混沌如何化消陰陽,抵禦萬千變化,那拳意卻是始終不改。

廣袤虛空之中,那一線拳意,初看似渺小,天地偉力卻無法將其限制;又覺它縹緲,正面接觸,卻是沉甸甸壓下,便是萬千變化橫生,那承重之感,依然清晰存在。

陸素華把持拳意,自能衍化無窮;他操持天之權柄,又何必糾纏於變化之末節?

以不變而馭無窮,才是他最應該做的事。

這真是一場砥礪磨鍊的對決,逼著他不斷拔升層次,修正認知,陸素華是大敵,也是明鏡。而在目前情況下,餘慈欠缺的,也僅是一份認知而已。

四周突地安靜下來,繁蕪的符籙變化瞬間離他遠去,只有一份深沉如淵的感覺,與他心神漸合。

看似無所不至的心念,開始收攏,卻沒有喪失一點兒對玄武星相的控制,相反,心念越是集中,所知所及越是彌闊廣大,以億萬計的氣機、符籙變化,本身就具備著靈性,就在他心念所居的「高臺」之下,如陣列的兵士,一覽無餘。

餘慈從初始的「興奮」中醒來,真正契入星相真意,進入了最佳狀態。

陸素華比他早了一線契入真意,理所當然會佔據一些主動,可餘慈與玄武星相真意契合如一,挾天地偉力,攻守兼資,早已經模糊了主動、被動的界限。

虛空再次激震,這次卻是雙方一線真意的對撞。

若說這樣的撞擊還有點兒虛緲不實,那麼,周邊由真意帶動的磅礴元氣,自然運化,分界劃地,猛烈碰撞的場面,卻是席捲了方圓百里。

玄武星相帶來的黑暗急劇擴大,但黑暗之中,電光激閃,每每橫亙天際,撕裂虛空,又有元氣激湧,自然天成懾魂撼魄之嘯音,更是遠擴出千里開外,嘯音迴響,如在深淵,加上那黑暗到極處,似是虛空塌陷的場景,似有妖魔巨獸跨界而來,將這一片天空扯入魔獄,不似人間。

在這片區域外圍,有人立於虛空之上,看那頃刻之間,已是虛空沉陷,電芒裂天之勝景,黑色兜帽之下,本是冷譏的笑容,未免有些僵硬。

不過很快,他就像是激醒一般搖搖頭,儘量撫平心中震盪,扭頭看向外圍另一個位置,那裡剛剛飄來一縷清氣,其中隱匿著一個人影。

清氣之中,廣微真人也在搖頭:「存神求真,以有限馭無窮,世上原來也有與辛乙一般想法之人,且看起來,眼看要把路給走通了……而且,還是上清路數!」

他嗟呀不己,心裡有點兒糾結,險些把正事兒給忘了,正好那邊眼神瞥過來,沒有刻意隱藏,被他察知。

廣微真人撫須一笑,不與其搭理,他是天篆社在北荒的首腦,又是玄門真人,一舉一動,都代表著道宗玄門的立場,事實上,他到這裡來,也僅是表立場來的。

北荒再亂,也不是各路強者任意禍亂之地,有無拓城大劫在先,道宗玄門也就有了立場,把這些桀驁之輩統統驅離。

其實這事兒,辛乙前來才最能鎮住場子,可是如今黃泉秘府那邊,情況微妙至極,辛乙還要在那兒監視,這裡也只有他來跑一趟。

但他沒想到,竟然會碰到這樣精彩激烈的場面。而且其中還有濃濃的疑惑:「玄武真意……其中莫不是哪位故人?」

正思量間,黑暗之中,氣機驟變,在黑暗的背景下,電光倏然黯淡,同時有一簇火苗亮起,轉眼擴散。火光下,陸素華的身姿清晰呈現,卻是完全被火焰包圍,周身上下紅光透映,倒似那火從她體內穿了出來。

廣微真人一下子嚴肅起來,這段時間,他對這火,可是不陌生啊!

不管陸素華承不承認,在與玄武星相對撼的時候,她已經是全力以赴,這就使其心神不免忽略了對其他方向的把握。

她沒注意到,或者是沒在意,幻陰子逃離前拋開的掩日環上,多了一點彤紅的火焰,便在她拳意撼天之時,急劇擴張,包圍了整個圓環。

在漫天電光映襯下,焰光顯得虛無不實,可當那獨特的感應,通過本命法寶的聯絡,刺入心中時,陸素華也有了錯愕:

「業火?」

哪來的業火?這個問題沒有得到答案,因為這一瞬間,已經與她建立了氣機聯絡的業火,無視了空間的差距,直接燒上身來。

業者,身口意善惡無記之所作也。但凡生靈之所作為,有因必有果,因果相隨,如影隨形,二者之間緊密的聯絡,以及由此造成的一切現象,在佛門之中,便可稱「業」。

業有善惡,其中惡業焚身如火,是謂業火!

以陸素華半步劫法的修為,在西方佛國,起碼也是個半個菩薩,本心之中,是很難被惡業所限,可是業火外來浸染,且是通過本命法寶直趨中心要害,則是另一回事。

外來的業火只是誘因、是火種,其真正的功用,是聚攏起陸素華有生以來,甚至是前生、來世之惡業,來一次總爆發。

意念的流速太快了,按佛門的標準,一息時間最起碼也有四百念,一念九百生滅,形成了三十六萬個起落輪迴,半生記憶頃刻間沖刷而過。過往之時,其行為、口實、意念無不積蓄業力,當下無論善惡,噴湧而出。

惡業成火,外爍出來,已成實質。

陸素華在母胎之中,便已經分化意識,後來甚至又分出第三個,輪流主導,幾無消歇,三方意念彼此攻伐,造下惡業,比常人更多十倍、百倍,就是對外,一貫行事,何等強橫,造下殺劫惡孽頗是不少。

若在當年西方佛國,六道輪迴齊全之時,只怕當場就會給扯落地獄道中,難以脫身。還好如今她在東方,六道輪迴更是早已毀掉,無需擔心此節。

對她來講,惡業匯聚,汙染毀壞她的道基,才是最要緊之事。

而且,有什麼東西,順著業火,混了進來。

通過業火連通心煉法火,再轉接心煉法火的驅使權柄,寶蘊終於破入一直不得其門而入的地方。餘慈給了她操控心煉法火的許可權,目的就是讓她動用一直封存在屠靈獄底層的地獄道碎片。

原本,這手段只是作為幻陰子的「後備」,餘慈最希望的,還是從掩日環這個本命法寶入手,讓兩個長生真人大戰一場,自己坐收漁翁之利。可惜,幻陰子出乎意料地沒用,另一方面,餘慈藉助玉神洞靈篆印,也是超出想象地強橫。

寶蘊趁著陸素華全力戰鬥之時,投放業火,一舉成功。

若按著最穩妥的辦法,她放出業火之後,離得遠遠的,看業火建功就是,可真的如此設計,她心裡那專屬於寶蘊的特質,又怎會受得了?

有萬全之事在前,她與陸素華的仇怨,不共戴天!

在與奼女陰魔對抗中,她已經很累了,就是憑藉這一執念,才堅持到現在,若要報仇,此刻就是最好的機會,她絕不可能輕輕放過!

所以,寶蘊進來了,進入了陸素華的識海。

業火可怕,已經將識海里外覆蓋,寶蘊一腳踏進來,燒灼的感覺絕不好受,但她心念一動,身外便支起一個明光罩子,將業火遮蔽在外。

心煉法火本身進不來識海,但透進來的真意,已足以為護持之用。就這樣,寶蘊在以前無法立足的「地域」穩穩站住,滔天業火傷不到她分毫。

她舉目四顧,這裡就是陸素華的識海了,看起來,這是一片燃燒的海洋,雖然沖天的火光經常會隔斷視野,但從其擺動的間隙,還是能感覺到這裡無邊無際的宏闊廣大。

這裡每一滴海水,都是陸素華的人生片斷;而每一片火焰,都是她的惡業在燃燒。

寶蘊深深吸氣,奼女陰魔之身的獨特之處,就這樣體現出來:別人攻伐識海,只能是透入心念,只有拿出類似「奪舍」的手段時,才會將孤注一擲,將神魂整個地壓上去。

但她所依託的奼女陰魔,內外有無轉化是其拿手好戲,當她進入陸素華的識海,就完成了外魔向內魔的轉化,真正擁有了能毀壞其道基的力量。

時間又過去了一息,寶蘊不再耽擱,稍一感應,便捕捉到最核心的位置,在無邊識海中飛起,某種意義上,她是通過魔識,扭曲了陸素華本來的心念,駕馭其上,由此在無邊識海中遨遊,在目前陸素華分身乏術的情況下,她想去哪裡,就去哪裡!

內魔生滅無定,此起彼落,便是如此了。

心念的速度何其之快,如馭雷霆,頃刻之間,就到了她所要去的位置。

這裡大概是識海中央,如今也是業火最盛之地,可是寶蘊看出來了,這裡業火非常古怪地分成了三處,彼此交纏,卻也有著相當明顯的分際,乍看去倒是分不出強弱。

但以心煉法火為介質,看那處業火深處所蘊的力量,則有明顯的強弱之別。

寶蘊還是不太清楚陸素華的根底,卻也知道,這裡非常關鍵的所在。她如今具備內魔之力,對陸素華根基一念既生,識海中就會相應地有所反應,熊熊業火搖動,從中出現了三個人影,一個個表情木然,像是人偶,卻已將那蘊藏的力量顯化出來。

三個……陸素華?不,應該是裂魂分身的後果,最強的那個肯定是陸素華,但哪個又是陸青?

她終究還有一顆人心,想法不免就多了一層,就是這樣微小的耽擱,業火中,那氣機感應最強的人影之外,忽地電火繚繞,就此注入了生機。

陸素華心念投進來了!

寶蘊猛醒,不給對方任何反應的機會,熊熊業火中,有一部分猛然凝實,也化為一個人形,瘦身持劍,頭角崢嶸,不哼不哈,衝著陸素華心念所在殺了過去。

燃燒的業火中,憑空閃現劍意。

這是渾燎!

此人已經和餘慈手中的地獄道碎片合為一處,如今已是最典型的地獄眾,自然能在業火中隨意化生,對業火的應用也不在話下。用他下手,也是因為寶蘊對業火、心煉法火的應用還不熟悉,只能蕭規曹隨之故。

當然,緊接著寶蘊就展開她最擅長的手段,紅光照下,無孔不入,尋覓陸素華道基搖動的機會。她的手段傾向於五蘊魔識,起於微末,發於毫端,來去無跡,難以捉摸,卻往往缺乏猛烈之勢。但在業火的作用下,一縷魔念纏繞在億萬記憶片斷之間,一路串聯,如同千溪而成河,百河而成江,只等潰壩之時。

唯一能限制她的,就是時間。寶蘊也不知道,接下來餘慈的昏睡會不會影響她,可心煉法火肯定會受影響的,她要做的,就是在這不過超過四息的時間裡,開啟缺口,給陸素華一個最致命的殺傷!

陸素華在自家識海中顯化,自然知道情況有多麼危急,她冷冰冰的視線穿透業火,盯住了寶蘊,這邊卻是一拳起處,將那撲來的地獄眾打得粉碎。但眨眼功夫,那地獄眾就重又凝成。

業火不盡,地獄眾自可化生無數。

陸素華也知這情況,她要做的,僅僅是爭取一線時間,容她將這意外梳理,再得出最終的結論和應對之法。頃刻間,她做出決斷,不及思慮周備,識海之中,已嗡然發聲:

「一切之因,一切之果,我自擔之!」

話音未落,這片燃燒的海洋之上,便有無數星光照下,龜蛇法相定海架天,橫於其上。

人力有時而窮,分則力弱,就算陸素華真實修為遠在餘慈之上,在目前的局面下,真意對撞,也容不得半點兒分心。

她將心神轉入識海,就怪不得玄武真意攻守轉換,趁虛而入。

龜蛇法相,一下子攻佔了半邊識海,主導權一時還沒搶走,可那沉淵一般的力量,卻已經滲透進來,明明是星光閃耀,卻有陰影擴張,識海的活躍程度猛然下降,已經干擾到了正常運轉。

對此,陸素華理都不理,依舊將自己的意念傳遞到所能擴及的每一個角落。

因緣起處不同,其果報作用的物件自然不同,業火看似充斥識海,其實傷害的物件是不一樣的,另兩個仍然存在的意念,也分擔了一部分,一定程度上,這也分擔了陸素華的壓力,給了她喘息的機會。

可這不是她想要的,所以,她用這種方式,用近乎誓願的法門宣告:

不管是誰造出的惡業,一切的後果,由她來承擔!

出處不同,如千溪百川;結處歸一,卻是都匯入大海,再不分彼此。

就在玄武法相的陰影之下,分塊劃界的業火,突然間就界限模糊,另外兩個陸素華的影像,也在此刻化為輕煙,向她這邊投來。

是的,這也是融合之法,陸素華在頃刻之間,當機立斷,抓住機會,一舉成功——如今或許還沒有徹底圓滿,但距離圓滿,真真正正只差一線而已。

可是諸般惡業一下子明確了目標,熊熊火焰,當即燎天而起,比先前更強數倍,更有那玄武真意的沉淵法力,似乎完全不懼業火浸染,一路擴張,幾要傾覆識海,那餘慈果然是得勢不饒人,一旦佔據上風,就是窮追猛打,不給她任何喘息之機。

陸素華的大部分精力都在抵擋業火,只能眼看著識海的活躍程度一降再降,終於在某一刻,逾越限度,陰影所及,一切運轉靜止。

乍看去這不是什麼毀滅性的力量,可當維持其生機的基本意念都受到影響,欲消寂沉眠之時,與死亡何異?

下一刻,識海深處,像是開啟了通往死地的大門,萬千死魔像是海底的暗潮,衝擊進來,至此,與玄武法相合而為一的死魔,終於成就劫數。

而死魔之劫出現,就代表著她半步劫法的道基,終於受了損傷,至少已經維持不住長生功果,要消彌劫數,還不知要耗去多少時間。

陸素華身軀劇震,肉身的感覺也匯入進來,這一刻,她首度萌發退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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