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慈剛醒來的時候,是嚇了一跳的。
心念掃描之下,承啟天原本龜裂的地層已經徹底通透,扯開了距離,乍一看竟似四分五裂了一般,分成了十多個互不相連的部分。高空中八面來風,呼嘯來去,極光元磁也來湊熱鬧,將此間弄得面目全非。
可仔細感應,半成陽神還在,只是不知怎的,被埋在法壇之下,在其邊上,就是仍有金光流淌的寄元魂玉。七星天衣的神通,還有玉宸啟靈開天地門法仍在運轉,先天元氣已經積蓄到了一個相當深厚的地步。
估計一下,比當初吸取化液玄真時,還要多出近一半,而如今已經沒有了燃髓咒的威脅,壽元可以再漲一倍,可說是極其豐厚了。
算上中間的損耗,陸素華那邊,究竟漏了多少先天元氣過來啊。
當然餘慈也注意到了,寶蘊已是不見,不知道去了哪裡,這就將一部分壓力轉走,也是形成這整體向好大趨勢的重要原因。
根基沒有問題,再細查承啟天,卻見那些分裂的區域,其實都由有云樓樹的根鬚相聯絡,再不濟,也有玉神洞靈篆印的靈光貫通,氣機運轉流暢,幾無滯澀之感。
億萬條氣機從一處分裂的區域,傳導至另一處,川流不息,雲樓樹的根系、玉神洞靈篆印的靈光,都成了傳遞的載體,此處虛空,其實還是一個整體,形散而根本未散。
穿過的罡風,扭曲的磁光,影響也不是太過強烈,至少不像餘慈預估的那樣尖銳衝突,承啟天似乎找到了化消其衝擊的辦法,同時維持其鮮明獨特的存在感。
給餘慈的感覺就是,承啟天與外界天地的界限模糊了,心念動處,一個不小心,就可能移出去,難有確切的感應。
他心中漸漸有了譜,將心念擴充套件,內視心內虛空,其餘各層,變化倒也不大,只有一處,也是餘慈重點關注的:
大羅天。
大羅天是餘慈心內虛空與外界天地溝通,並使承啟天得以顯化的最關鍵位置,正是通過大羅天,承啟天才獲得了天地法則意志的認可。任何與外界天地關係的變化,都可以在此處找到端倪。
現在大羅天給餘慈的感覺就是,它似乎是受到雲樓樹空間的影響,藉著「交情」傍上了「大樹」,越來越與外界無邊無際的天穹趨同。
心內虛空中的大羅天,本是餘慈因陋就簡走出的捷徑,而如今這條捷徑分明有拓開局面的趨勢,其變化涉及到心內虛空最根本的心法,任何微小的精進,都會給心內虛空帶來翻天覆地的變化,餘慈自然樂見其成。
自此,由外而內,大羅天、雲樓樹空間、承啟天三者形成了一個大致平滑的緩衝地帶,內外的隔膜對抗,在此間得到了最大的消融。這也就表明,雲樓樹空間正式挑起了「大梁」的重擔,在承啟天乃至整個心內虛空裡,發揮其作用。
雖是表面上看去滿目瘡痍,那也是多日來未曾「修繕」的緣故,真實情況比昏睡之前實在好上太多,只要餘慈肯使出虛空神通,恢復也只在旦夕之間。
緊繃的心思的平復,餘慈又覺得,這模樣倒是盡顯滄桑之感,他已如此,周邊那影影綽綽的人影中,類似的想法更多。
是的,讓餘慈驚訝的另一件事,就是附近那些人影。
零零落落幾十號人,散佈在方圓百里的範圍內,看似分得很開,但彼此氣機牽扯,其實還有些緊拘。
能到碧落天域來的,一個起碼的標準也是步虛級別,不是說還丹修士沒法來,問題是見到周圍這麼多步虛強者,哪個傻子敢在這兒逗留?
層次擺在那兒,當然不會像普通人一般,嘰嘰喳喳地爭論,但私下裡、小圈子中的交流一點兒都不會少。
他們都是被承啟天外的煙霞吸引過來的,四日前,這片天域霞光層出,煙雲朵朵,巨大的衝擊力非常招人眼球,甚至都不用各方眼線報訊,就有不少人在遠方目見,趕了過來。
也不只是北荒修士,還有些過路的高手,對北荒來說,已經是除卻黃泉秘府之外,近年來少有的盛事。
這幾日的時間過去,他們也都達成了共識:寶藏啊!
也有人聯絡到數千裡外,無拓城的覆滅之事,可那裡的眼線限於層次,傳出來的訊息,大都集中在「妖樹」、「天劫」、「域外天魔」之類的最惹眼的目標上,尤其是天劫過後,總有「告一段落」的感覺。
當然,還有一個非常重要的原因:
「這裡或是哪個洞天福地,當年已遭重創,隱沒入天地之間,如今受到干擾,顯露出來……嗯,也不一定準,猜的,我也是猜的呀。哎喲,賈道兄,好久不見!」
「咦,真的是你!早聽聞你閉死關,還真沒料到竟是一舉成功,恭喜恭喜。」
「同喜同喜,行險一搏,僥倖成功罷了。」
虛生老道又與一箇舊識寒暄,他在北荒百多年,相識者甚眾,而在餘慈邁入步虛境界之後,靈樞已移至承啟天的他,也能夠借用一點兒氣息,稍作偽裝,如今混入這批人中間,完全沒有問題,還能夠引導言論,使之不至於牽連到餘慈頭上。
他也是見機的快,一見承啟天外霞光萬丈,就知道事情不妙,早做了準備,將餘慈的半成陽神和一些重要物件藏起,粗略遮掩一下,就裝成聞訊趕來的修士,試圖將這裡的水攪混。
天幸,很難有人會把一處自闢虛空,和餘慈這樣的人物聯絡起來,人們的思維總是傾向於那些名動天下的大宗師,而承啟天破破爛爛的模樣帶來的滄桑感,更是給了足夠的前期誤導,在先入為主的情況下,誰也想不到,這處虛空仍有人看守,並且直接就混了進來。
他的小計策終能得逞,而且不只是他,就是鐵闌也混入此間,扮作一個過路的劍修。本來還想帶著寶蘊一起,可那位時刻受陸素華壓制,周身氣機也與常人大不相同,只好藏匿到遠處。
最初也不是沒有人發現其中端倪,甚至有人順藤摸瓜,一路到地底去窺探,但那結局就能想象了——陸素華的神通反制之下,區區幾個步虛修士,又沒有餘慈這等手段,當然是頃刻灰灰。
這還造成了一個效果,不用虛生老道編造,就傳出「此處虛空的根源在地底,此時正被一位高人破解禁制,誰去誰死」之類的說法,某種意義上,已經很接近現實了。
「此地雖然破碎,但靈氣所鍾,或許混亂了一些,但若能梳理清楚,仍算得一處上佳所在,也不知是哪位大能遺留。」
唐禾剛在這處虛空外圍走了一遭,由於他尺度把握得較好,即使人人目光不善,也沒有人出手攔截。
但他也不敢過分接近,要知眾修士也不是一開始就這麼「謙恭禮讓」的,這四天裡,已經有五個步虛強者死在這裡。
有一大半的時間,此處虛空都放出霞光煙雲,罩得裡面迷濛不清,內蘊力量亦是雄渾,似乎還有機關之類,前面兩個就是潛入的時候,被虛空中迸發的力量震斃。至於剩下三個,都是太過操切,想打個冷不防,奪下頭籌,卻死於眾修士聯手齊攻之下。
幾天下來,眾修士也學乖了,煙霞迸發的時候絕對不上前去;煙霞散開的時候,寧願僵持,也不當出頭鳥。
這時能上前打探的,都是唐禾這等有一定地位的——大錐堂堂主,總算還能在北荒掙得一席之地。
不過唐禾可不會滿足於此,他來得有些晚,但心中盤算已定,回來和自家二弟說話,笑聲朗朗:「虛空破碎,但隱然還有靈種靈光相連,這其中說不定還有幾樣寶物,倒是比這虛空本身還要強些。」
聽他這麼評價,不少人都若有所思,但就在這個空當,唐禾傳音過去:「陸素華在地底,這處虛空卻在天上,老二,可想到什麼沒有?」
唐訾從豐都城陪他過來,早知兄長心中所想,不動聲色,暗地裡回應:「最近傳說,黃泉秘府也是一般形制,說不定真有些聯絡經……不過大兄,可不只是咱們想到了,你剛才所說,怕是瞞不過明眼人去。」
「這個我自然知道。」
唐禾哼了一聲,心中也有些感嘆。可惜天奪宗怕已是遭了滅門之災,就在家門口的事兒,奪心、仇伍、斬義三個,竟是一個不見。沒有他們,這邊的盟約,怕是難以為繼。
不過目前這情況,若真有利可圖,初始之時,不怕沒有人聯手——只是還要有個挑頭的。
這段時間裡,陸素華的身份已經探明,眾修士有點兒騎虎難下的意味兒。
昭陽女仙的名聲,絕大部分是在東海區域打響,可她的父親東華真君,當年在北荒,可是留下赫赫聲名,餘威猶在,哪個人敢輕易捋虎鬚,更別說現在修為還有明顯的差距。
沒有一個能在正面相抗的「主心骨」在,這些步虛修士,哪會輕動?
兩兄弟將北荒有數的真人高手全在心中過了一遍,北荒長生真人級別的人物,怎麼算也就是那幾個,此時都未到來,也不知是不是心有忌憚之故。
外圍忽有人叫:「咦,挑頭的來了,還真有敢和東華宮正面放對的!」
人心就是這麼奇怪,挑頭的不來,想著;人來了,又諷刺;不過真到了眼前,這些人又紛紛見禮,態度擺得極是端正。
「是幻陰子,八陰宗也來湊熱鬧!」
唐禾嘟噥一聲,臉上卻露出笑容,向那邊微微拱手,做得很周全。
八陰宗乃是北方四宗之一,這四宗實際控制著北方四城,其中天奪宗佔無拓城,盤皇宗佔雙盤城,玄水宗佔三途城,八陰宗佔黑雪城。
其中後兩者很少在北荒體現存在感,更多是以代言人的身份出現,玄水宗有陰山派明擺著支援,傳說是作為插進黑水河十三水府的釘子而存在。至於黑雪城,緊鄰地火魔宮,時常飄降劇毒黑雪,由此而得名。
不用懷疑,此宗就是依附魔門的,如今這位幻陰子,乃是八陰宗的耆老,平常都在北地修行,難得到此一回。
唐禾又看與之同來的那人,便是冷笑:「無怪乎誰的面子都不給,卻讓三家坊在黑雪城立足,原來都是一個主子。」
與幻陰子同來的那位,他們都熟悉的是,卻是三家坊頭一號人物,賀大先生。
自從柳觀在北荒發力之後,三家坊背後的靠山,已經是公開的秘密,與幻陰子同來,招人眼球,但也算不得突兀。只是此人一向隱身幕後,從未有過赤膊上陣的先例,如今到來,卻讓眾修士心中一緊。
賀大先生永遠都是那笑眯眯的模樣,把「和氣生財」四個字擺到了最明白處,可唐禾等人,無論如何都不會輕忽,給了他與幻陰子平級的關注程度。
這兩人本身不說,單隻設想其背後魔門的態度,就讓在場的所有人心中微冷。
幻陰子面容瘦削,頷下留了三綹半長不長的黑鬚,神態清高倨傲,不愛搭理人,據說也是脾氣古怪,可真到近前,見那虛空,卻又是非常謹慎,表情頗是凝重。
其所立的側前方,虛生老道忙將身形閃到不起眼的地方,他這假步虛能騙過別人,絕對騙不過長生真人,他也在緊張,以幻陰子的修為眼力,他掩藏的那些東西,瞞不瞞得過?
承啟天外菸霞正在一個較稀淡的時間段,給了幻陰子便利的條件,而他第一句話,就讓虛生老道差點兒跳起來。
只聽幻陰子冷冷道:「是雲樓樹。」
他聲音不高,但也沒有刻意遮掩,只要是有心人,都能聽得見。
賀大先生用一個略帶訝然的笑容回應:「怎的?」
幻陰子輕拈鬍鬚,「若此虛空真是哪位大能開闢、歷劫而留下的碎片,也絕不是那些邊角料,而是中樞之所在。」
他有意賣關子,賀大先生也十分配合,繼續用那表情道:「何以見得?」
「便是因為這雲樓樹!此天地靈種,用在自闢虛空裡,就是最好的支撐之物,但凡懂得運使者,無不是以之為核心。我觀此間,太陽真火流動甚疾,中央也有靈光蘊染,如玉生煙,這都是雲樓樹汲取養料之表徵……」
說著,他冰冷的視線在眾修士臉上掃過,遠近有別,卻沒有一個能逃掉。原因他的發言而火燙的幾十個心臟,都像是涼水澆下,不得不想起,與這位長生真人之間,幾若天塹的差距。
唐禾聽得皺起眉頭,他相信幻陰子的眼力,可是這一位分明勢在必得,又何必說出來吊人胃口?像他和唐訾那般暗中交流,才是正常狀況吧。
唐訾也覺出異樣,低聲道:「大兄,黃泉秘府一事後,北荒紛亂,人忌過貪哪!」
唐禾理智不缺,盯著那邊獨立虛空,嗯了一聲:「洞天福地,暗地裡到手也還罷了,這麼一個形勢,只求亂中撈上一把,成或不成,都不能陷裡面去……」
幻陰子看清眾人臉色,又與賀大先生對視一眼,一直冰冷的臉上,也露出極淺的笑容,但很快笑容消去,他也動起了心思:
雖然魔門傳來的訊息,是要他與賀大先生儘量抬高這處虛空的價值,將那些逐臭之蠅儘可能地吸引過來,可真到近前,看到實物,幻陰子也不免心動,故而還藏著一句話沒有說。
雲樓樹之下,似乎還有別的東西。
其靈光混淆在煙霞之中,不甚分明,可幻陰子能感應到,那是一件非常難得的寶物,而且,似曾相識。
以前在哪兒見過……若真是那個物件,這處自闢虛空,就不是古早之時生就,最多是在上一劫末!
他這樣想著,身形就更靠近了一些,已經接觸到煙霞的外圍,他的情況自然不同,眾修士便有異議,也不敢說出來,倒是賀大先生很自覺地拖在後面,沒有上前。
剛與煙霞近距離接觸,幻陰子猛地就不動了。
受煙霞的衝擊,長生真人的心念自然拓展,追根溯源,直落地底,千里距離,並不是問題,然後,他就與那邊獨特的氣機形成了互動感應。
三家坊和八陰宗的眼線,都是最頂尖的,他早就知道在下面地層的是誰,此次前來,理想情況下,也不準備和這一位真正撕破臉皮,然而在接觸的瞬間,他險險就迷失了進去,等心神略有恢復,他的身體已經激動得發抖。
他看到了什麼啊——一位長生真人大圓滿境界的體悟!
幻陰子早就猜到,陸素華在此,不會是破解什麼秘府禁制之類。可他萬萬沒想到,女修雖不是破解禁制,卻是在破解長生真人頭頂上,那一層讓人的既畏懼又嚮往的劫關。
真人和劫法境界之間,其實沒有什麼關礙,一切都是心障,只要你有膽量,去引發劫數,過得去,就能一躍而上,過不去,自然一切皆休。
幻陰子在真人境界也蹉跎數百年了,總是膽力不足,不敢輕易邁出那一步。
但他一直在做準備,多方收集前人心得之類,問題是,什麼樣的心得,能比一位長生真人感悟大圓滿的現場示例,更有價值的?
幻陰子一下子就忘了該做的事項,死死揪著那線感應不放。
他知道這是十分犯忌的事兒,就算是劫法宗師,被人捕捉到獨有的感悟、遭遇的劫關,也極有可能反推出其致命弱點,由此引發更要命的劫數。
但他已經顧不得這麼多了,他的神意運化手段也相當之高明,最初只在外圍弄影兒,慢慢地試探陸素華反制的底限,感覺著差不多了,便近乎貪婪地捕捉圓滿真意內蘊的玄機,如飲醇酒,難以自拔。
在旁人看來,幻陰子是在沉吟,只是沉吟的時間未免太長了些。
賀大先生卻覺出不對勁兒來,見幻陰子久久沒有動作,他輕咳一聲,算是提醒。咳聲本不算什麼,卻是在幻陰子最專注的時候,等於是在做賊,這時驚他一下,什麼結果就不用提了。
幻陰子神意略微動盪,幅度極其微小,可在他們這個層次,已經是再明顯不過的標識。
姓賀的你等著!
幻陰子回頭,惡狠狠盯了賀大先生一眼,未及說話,周身氣機便是緊崩,因為地底深處,那位一直在「沉睡」的人物,睜開了眼睛。
她怎麼捨得如此寶貴的機會?
無人能解答他的疑惑,在氣機相接的此刻,雖隔千里,有如目見。幻陰子莫名地就覺得心頭沉壓,氣機流轉都有不暢,一時又是凜然,想掙開了氣機聯絡,可那沉沉壓力竟然絲毫不亂,就如一座大山,鎮壓下來。
對方也沒有立刻發難,但那如山嶽崩催前奏的壓力,逼得幻陰子好生無奈,只好主動發聲:
「昭陽道友,八陰宗幻陰子見過。」
聲音和意念同時傳送,上下四方都聽得清楚。他竟然沒有動手,還客客氣氣地打招呼,圍觀眾修士既是意外,又是失望,殊不知幻陰子也是暗暗叫苦,這與計劃不符也!
旁邊賀大先生的表情就很古怪,可問題在於,陸素華給他的壓力實在太大了,明明沒有質的差距,可直覺感應裡,相差實不可以道里計。
來之前,上面的諭令是許敗不許勝,只要能全身而退就好,可現在動手,他依稀就覺得,能不能活著離開都是問題。
正想著,他心頭劇震,磅礴劍意從地底發端,轟然而起,明明是神魂層面的變故,他卻被劍意所奪,不自覺眯起眼睛,難以直視。
他想動手相抗,下方黑暴之中,已有一道萬丈長虹,飛架天地之間,相隔層層雲氣,竟然也清晰可見。
幻陰子一聲「不好」到了嘴邊,忽又愕然。
距他約有兩百里,一道火光飛騰,轉瞬消失在天際,同時又是長聲大笑,聲震寰宇:「陸素華,別忘了,老子盯著你呢!」
幻陰子從嘴唇裡擠了兩個字出來:「黑袍!」
旁邊賀大先生皺眉,他當然知道黑袍,這人自從黃泉秘府事後,一直隱匿不出,此時現身,又帶來好大變數,尚未來得及評估,眼前獨闢虛空之外,又是霞光萬丈,煙雲層疊。
幻陰子臉色冰冷:「陸素華上來了。」
地底深處,餘慈心神如深潭,不起波紋,非如此不足以保命。因為那位要人命的女修,正從他「頭頂」上走過,身外圓光所及,周遍六合,莫不明透。
在幻陰子與陸素華氣機相接的時候,餘慈以為自己的機會來了,卻不料,陸素華控場的本事實在太強,驚住了幻陰子,嚇退了黑袍,將局面牢牢掌握在手中,不給人一點兒渾水摸魚的機會。
此時她醒來,就算有那個幻陰子分擔壓力,承啟天受到的壓制也較之前超出不止一倍。錯非是幾日來內外虛空已近乎貫通,招惹了麻煩的寶蘊又藉機跑掉,就算煙霞層湧,也不濟事。
這時,碧落天域一角,可以目見的距離上,忽有紅光驟閃,惹去了部分人的注意……
好吧,他收回前言。
果然,寶蘊在被神通反制鎖定之後,想要逃掉也不是那麼容易的,餘慈還能感覺到,陸素華對遭受到神通反制的區域,都有所關注,包括地底。幸好烏蒙天蟬早循生靈本能移走,即使位置也不遠,畢竟與地氣混化,遮掩得力,陸素華能「看」到地底的蟲子,但不太可能關注。
事實上她也確實沒有理睬地底的蟲豸,饒是如此,那從承啟天透過來的靈壓,也讓餘慈心神很是吃力,羽化真意又忙著催他入眠,餘慈只能是勉力支應。
陸素華便是醒來,飛上雲霄,近兩千裡的路程,也需要一段時間,眾修士都是騷動,餘慈更甚。
在地下,他其實不用擔心什麼,可到了天上,偌大的承啟天擺在那裡,陸素華越是接近,他越不能抱有任何僥倖之心。
一定要做點兒什麼。
碧落天域之上,隨著承啟天排解壓力,更是煙霞層湧,排出數十里,天地搖動,將周邊修士迫得向後移,其間,賀大先生一直與幻陰子作眼神交流。照幻陰子的本心,最穩妥的辦法就是立刻走人,不戰而退的責任他寧願擔了。可他為人總歸是有點兒彆扭,一時間有些扯不下臉來。
真論為人,賀大先生要比幻陰子更睿智,他也察覺到其中的問題,不過遠處閃起的紅光,分去了他部分注意力,等他想做出決斷的時候,煙霞中突然起了變化。
似乎是影響到了周邊天地元氣的運轉,干擾了極光元磁的軌跡,眼中影像變得有些扭曲模糊,周圍修士無不受到影響。見這情況,賀大先生就對幻陰子說:「可以退一些。」
幻陰子哼了一聲,一揮袖,身化寒煙,往後挪移,心中離去的意思更是堅定。
可這一退,兩人忽覺得有些古怪,周圍修士看過來的眼神、流動的氣機明顯不對勁兒。也在此時,斜刺裡突然殺出一個身影,身外劍光流轉,直取那處虛空,轉眼沒入煙霞,他這一動,身後又跟上了兩個,這下子,諸修士便有點兒壓不住陣腳了,都有前趨之意。
幻陰子又驚又喜,這不就是他們想要的效果嗎?怎麼他們一退,反而有人衝上去了?
這時扭曲模糊的感覺更甚,但有一人的叫嚷聲聽得非常清晰:「機不可失,只有他們交戰的這個機會……」
幻陰子與賀大先生對視一眼,終在於在古怪之中,察覺出問題。賀大先生臉上還保持著一貫的微笑,但眼神冷若刀鋒,剛剛他和外圍預留的三家坊高手聯絡上,很快弄清楚這裡的究竟。
「幻術!」
他們兩人動作,本是向後移,可在扭曲的虛空影像中,在周圍修士的眼底,卻是繞了一個弧線,衝向了煙霞迸發的中心,恰逢一次霞光噴發,將兩人身影遮蔽,乍一看倒像是和陸素華交上了手。再有人率先殺出,自然就亂了陣腳。
是誰有此驚人幻術,一下子誤導了幾十個步虛強者?
賀大先生心中立刻閃跳出幾個以幻術出名的人物,又都沒有說服力。而且,這看起來反而是幫了他們的忙……當然,他不會被表面現象迷惑,更不認為會突然跳出一個稱心如意的盟友。
按這個原則反向思考,他一下子就抓住了核心:眾修士動了,陸素華怎麼可能不動?
剛想到這裡,旁邊幻陰子悶哼一聲,氣機如寒潮層湧,中間似飛掠冰砂,竟然已經出手了!
賀大先生反射性地叫:「且慢……」
幻陰子完全不理他,身外寒潮與煙霞相接,仍相隔數百里的雙方,已等於不存在任何距離。
賀大先生雖然腦子好用,但他完全不瞭解真人境界的玄妙和艱難。
幻陰子也知道,他是被人愚弄了,但那又如何?兩個真人在距離接近時,沒有敵意還好,一旦有了敵意,就會形成「獵場」的爭奪,這不是什麼約定俗成的規矩,而是雙方在維護各自的存在,為自己的生存而競爭。
因為這牽扯到兩人各自圈定的法則衝突,同樣一份元氣,我這樣運化,你那樣運化,對方的存在本身,就是對彼此的扭曲。對常人而言,這沒有意義,可對他們這個層級,動轍影響方圓數百上千裡,又遍及人身內外,故而這是直接威脅到生命安全的嚴峻問題。
在近距離上,形成的矛盾是如此尖銳,一團火、一塊冰,怎麼可能讓他們強挨在一起?
幻陰子明白,陸素華實力已在他之上,若再被搶佔了先機,他今天便要應劫了!
所以,他悍然發動。
幻陰子成為長生真人,絕非幸至,一旦出手,立刻排除了一切雜念,將自家修煉千載的「八苦附塵法」催運至極限,身若水煙,中蘊八苦微塵,無孔不入,要以邪念魔識,干擾陸素華的感應,誘發內魔殺傷。
可這時,身下雲層中,躍起一輪金陽,光照四方。其本體則是一枚金燦燦的圓環,飛旋急轉。
掩日環!
八苦微塵在此光芒照耀之下,不論如何毫微隱沒,都無所遁形,紛紛化煙。
幻陰子臉上漲起一層蒼白瑩光,身外寒潮咕嘟嘟地滾湧,放出的毫芒凍結數十里方圓虛空,連賀大先生都立身不住,向外飛射。半途聽到幻陰子嘿了一聲,回頭看,只見寒潮之中,伸出一隻巨手,排擊數十里,直拍那躍起的掩日環。
這巨手一擊看似威猛,臨到頭裡卻是虛化,盡展八陰宗詭奇變化之妙,在漫天金光中,保留了小半力量,繞向掩日環下方,要切斷法寶與陸素華之間的氣機聯絡。
可這時,另一邊,之前驚退了黑袍的經天劍虹,已分開煙霞,破空而至。
幻陰子臉色如冰,正待再施手段,卻見那劍虹、金環竟是錯身而過,「錚」聲交擊,音波掠過,雙方原本糾纏在一起的氣機,竟然有了分離的趨勢。幻陰子維持不住冷臉,眉頭跳了跳:
陸素華竟然主動退讓?
緊接著他就吸了一口冷氣進來:交戰之時,能做到這一點,看似簡單,卻代表陸素華佔據了絕對的優勢,進退自如,二人對局面的控制力已經徹徹底底不在一個層面上。
幻陰子當然想見好就收,此時因為他的出手,周圍修士已經有六七成都按捺不住,紛紛衝入了煙霞之中,爆鳴吼叫之聲不絕於耳,如此亂局,大概也能夠滿足上面的要求……
自闢虛空之外,煙霞噴發的勢頭猛地再上了一個層級,範圍也在擴大,以幻陰子的眼力,一時間也看不清裡面的情況。他知道,這煙霞的勢頭,與陸素華有直接的關聯,能讓陸素華如此看重,那自闢虛空中,肯定還隱藏著什麼秘密。
幻陰子早過了被好奇心驅動的年歲,如今他也不敢保證陸素華是否真的願意讓出一步,當下什麼也不管,便要借勢徹底脫離氣機的勾連。
然而就在此刻,煙霞之中,靈光噴湧。
那是祭煉雙輪法寶的靈光,是之前他已經有所感應的那件寶物,那排空靈光看似純淨透澈,可當其破開了所有的掩飾,以近乎囂張的姿態噴發之時,就是步虛修士,也無法直視其鋒芒。
離得最近的幾個,當即被遠遠轟飛,聲勢確實驚人,但問題是,這也攪動了煙霞,使得周邊氣機紊亂,這裡面可也包含著陸素華的部分,使得幻陰子不敢輕易拆分。
就這麼一猶豫,他耳畔便響起一聲嘶啞的嘯叫。
這聲音來得邪氣又古怪,入耳之後,竟然驚擾了他的心志,雖是很快被鎮壓,但一個真人修士「心血來潮」,可絕不是什麼好兆頭。
如此就不能忽視了!
隱約察覺到嘯叫的源頭,他心神順勢而入,直插那處虛空,指向中樞地帶,從這裡入手,他看到了那裡立起的法壇,還有一旁長勢喜人的雲樓樹,便在兩樣東西交映的靈光之下,那件祭煉雙輪的法寶放出一圈圈的光波。
似乎還有……
一念至此,他忽叫不妙,想變化時,卻已遲了,氣機竟然沒有任何先期預警,又與陸素華的氣機「碰頭」,這一瞬間,他能用到的,只有本能!
虛空連震,這一處已經破爛不堪的自闢虛空,在呻吟聲裡,再次開裂。
餘慈的心神就在這裡,看著承啟天進一步撕裂,沒有任何情緒波動,只是默默計算時間。
先前他用羅剎幻力攪亂局面,想讓兩個真人對拼,自己坐收漁翁之利,可惜,愚弄別人可以,想愚弄陸素華,實在是難上加難。
陸素華沒有入套,而是要進一步掌控局面。
這是餘慈考慮過的最糟糕的情況,既然如此,也罷,正如前人所言:
第一莫做,第二莫休!
餘慈早就明白,目前的局面下,他不出頭,勢必不可能;他退而求其次,想和陸素華捉迷藏,用羅剎幻力再次引爆了幻陰子和陸素華的衝突,但也沒有持續多久,就再遭陸素華察覺。
幸好他也從來沒有押寶在羅剎幻力上,或者可以這麼說,現在已經遠遠不是區區四兩撥千斤的手段,所能解決的局面了,他必須要有相應的覺悟。
覺悟有了,辦法從哪裡來?
餘慈腦中過遍了所有的可能,但無不是可以暫時支應,久戰後必敗的局面,更何況他根本沒有「久戰」的時間。
隨著心神損耗,羽化真意「催夢」的力量越來越強,餘慈估計,按照這樣的壓力算下去,最多不過百息的時間,他就會陷入昏睡,當前局面若不能有所突破,承啟天連帶著陽神,勢必在睡夢中一塊兒給砸個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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