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素華用奇妙的眼神打量眼前人影:「你是……」
對面沉默,正如陸青所說,它不做無意義的事,只是默默擺開了拳架,由於是在陸素華的神魂層面,也沒有什麼驚人的場面,然而那彷彿飛來十萬大山的磅礴拳意,自初始之時,便不可思議地再度攀升,似要橫貫大地,以巍然之力,掌控一切元氣流動變化。
定元錘。
陸素華神魂動盪,意念最終迴歸遼闊的識海。
她已無法再顧及外間的一切,她收斂心神,識海之中,陽神便如同躍出海面的太陽,萬丈金光,無所不至,與之相抗衡。
兩邊在衝撞,但同時又有絕大的吸力孕育,衝撞之力越強,反而越是糾纏得厲害,廣闊無邊的識海掀起了滔天巨浪,翻湧起來的當然不是潮水,而是有生以來,一切的記憶、情緒、感悟,形成了遮天蔽日的水霧,交織融會,難分彼此。
就在這交纏之中,陸素華能夠感覺到,對面的定元錘,正以其巍然之勢,生就絕大引力,將識海中的資訊聚攏到那邊去,以定元之力,執掌一切,奪取仍在她手中的控制權。
定元錘是陸沉所創拳法中,最根本的基石。
定者,永珍之終;元者,一元之始。此拳意是將紛繁複雜的天地生機元氣,完全納入掌控,既有毀殺萬物之威煞,又能開啟流變之源頭,可說是掌控局面的不二法門。
這感覺真熟悉啊。
對面的磅礴拳意依舊在攀升,便像是永無止境,什麼步虛境界,早在擺出拳架之時,就一步跨過,如今早在真人境界中,仍舊一路攀升,輕車熟路,並無絲毫滯礙。
在直接的對抗中,陸素華已經處於劣勢,這恰好是與之前的情況倒了過來。
當然這不像是對陸青那般,差距猶如天塹。此次雙方的層次沒有本質的差別,只是在心法上遜了一籌。
但陸素華同樣有她的優勢,在真人境界浸淫多年,固然一直有陸青這個破綻,但瑕瑜互見,明顯的瑕疵反而是一個極好的參照,使得陸素華在陽神之明透純粹上,幾乎達到了盡善盡美的地步。
識海之上,陸素華的意念正如豔陽之光,無所不至,就是定元拳意,也無法遮蔽,每一個角落,都響起她的聲音:
「我知道你是誰。」
全天下人都知道,東華宮只有一位少宮主,就是陸素華,但只有宮中最核心的幾人才知道,陸素華自出生之日起,就具備兩種人格,彼此爭鬥,打得不可開交。
就常理而言,幾乎可斷定她大道無望。
修士修到長生關前,進一步就是真人境界,壽紀無窮。引得天妒劫數輪番打下,稍有一點兒破綻,也難以衝關存活,像陸青和陸素華這種情況,兩種人格意識彼此攻殺,就算修煉天魔裂魂化身,但在天劫之下,也是破綻處處,如何破關成就真人?
事實上,在此之前,兩個人格誰都沒有準備。只在一次激戰交鋒之時,雙雙感悟,在陸沉、黃泉夫人都不在場的情況下,稀裡糊塗破關成功,本體化身便如初生時一般,融為一體。
從那一刻算起,大約有十年時間,就是昭陽女仙的全盛時期,傾東海、戰外域,幾乎是所向披靡,但對陸素華來說,那是一生裡最黑暗的日子。
因為在這段時間裡,她和陸青從原本互有勝負的狀態,一下子拉開了巨大的差距。那十年,她根本就是被「囚禁」著,只能眼睜睜看著陸青馭使三元錘,縱橫天下,闖下好大名聲,自己則被壓制在識海一隅,如一葉扁舟在巨浪中掙扎,隨時都有破碎之厄。
掙扎了整整十年,她才抓住機會,尋找到立身之基,做出突破,一步步地扳回局面,最終在爭奪戰中後來居上,將陸青驅逐出去。整個過程,艱苦卓絕,已經窮盡了陸素華所有的潛力,所以在很長一段時間裡,她沒有去窮究勝利之後的種種因素,可是……
難道你們就認為,我應該自以為是一輩子?
三元錘……陸青精擅的從來都不是拳法,一直纏繞在她心頭的陰影,如今可以徹底確證了。
一念既明,陸素華的心神卻是愈發地晶瑩剔透,以至於陽神金光照徹識海,不管多麼深遠的層次,都照得通透,沒有任何死角。這不只是她所經歷的,還包括陸青,包括對面那一位。
像定元錘那樣,聚攏一切是掌控;像她這樣,明晰一切,難道就不是掌控了?
「該怎麼稱呼你呢,或者說,我們的影子?妹妹?女兒?還是別的什麼東西?」
在陸素華明見一切掌控力之下,對方那位的「一生」,如流水般走過,沒有半點兒遺漏。
人身總是有一種自我補償的機制,在陸青和陸素華兩個人格爭奪主控權的時候,出於對這種分裂態勢的補償,或者是「反動」,在她們之外,不知不覺產生了一個趨向圓滿的新意識。
這意識最初也僅是單純的趨向而已,沒有什麼別的情緒,其存在的意義,就是整合兩個分裂人格,而這是陸素華她們潛意識的想法,是她們對圓滿的嚮往和追求,客觀存在,不可抹殺。
這種情況其實很普遍,每個人都有類似的意識存在,能夠在激動或是昏沉中彰顯,與其本身的性格往往是截然相反,非是陸素華所獨有。
可她修煉的,畢竟是天魔裂魂化身,這一魔門秘法的影響,超乎想象地深遠,在長年累月中,供給那新意識以養份,而陸青和陸素華長年角力,也是此意識學習、權衡的過程,漸漸地獨立,並穩固根基。
僅是這樣,仍無法對陸青、陸素華造成威脅,可這個時候,她們雙雙頓悟,成就真人。破關度劫之際,兩個意識渾融無間,就像還丹巔峰了悟自身極限,同樣生就圓滿真意,但層次又遠遠過之,是謂陽神大成。
問題是,破關之後,雙方意識本能對立,與陽神所蘊圓滿真意大相徑庭,倒是深藏在她們意識陰影中的那個新意識,因其本能趨向,與之最是契合,受圓滿真意的催化,得了最大的好處,最終成就。
但這個新意識並沒有立刻獨立,而是與當時較為強勢的陸青相融,大約是淡漠的性情有幾分契合吧,雙方結合緊密,將陸素華壓得抬不起頭來。
如果一直維持這樣也就罷了,可這個趨勢明顯不對。
修士修煉,到了一定境界,功夫修到了元神上,當以陰神主日常之法,以陽神主超然之力,在陽神大成之後,再契合歸一。而陽神不具備實際的人格,就像是完全透明的外膜,不會壓制修士的本來意識,也就不會有問題。
可在陸素華身上,得了圓滿真意的新意識,很大程度上,已經佔據了大成陽神的位置,這就造成了一個後果:即超然之神性,覆蓋了日常之人性,一旦任其掌控全域性,很有可能直接化入天道,承接天地法則意志,對修士本人來說,這就是自我毀滅之途。
所以,陸沉斷然出手,壓制該意識的成長,恰逢其時,被鎖在識海一角的陸素華,也憑著超乎尋常的堅韌狠勁兒,重新站住腳跟,幾方面因素加在一起,原本如日中天的陸青一方,全面敗退,最終被分化出來,作為婢僕,苟且偷生。
從某種意義上講,陸青是一個犧牲品,正因為如此,為了補償和保護,陸沉將她安排在北荒。
直至今日,陸青解開了那意識的封印,將那可說是二者心腹大患的東西擺上前臺。
用老爹留在碑上的拳意當鑰匙……
細究這些事情看似沒有意義,卻能讓陸素華的意念更為明透。來龍去脈盡在掌握,就算識海大半落入對方手中,她心中反而愈發篤定。
陸青放出對面的那位奪取控制權,說白了,就是想拉著她一塊兒死掉。
「可笑!你受圓滿真意影響,比我要多得多,又有父親賜下的北荒諸多資源,若真的奮起直追,鍛鍊心神,未嘗不可能反制,可你卻輕輕巧巧地錯過了。你在逆境中,失了重來的勇氣;我在順境中,仍有進取拼搏之心……勝敗早已分曉!」
陸青的做法,是要回到過去的狀態,不可避免地就用到了以前的目光,卻忘記了這些年來,她可以進步、可以準備,和當年完全不能同日而語。
她現在就感嘆,這些年做的準備,總算能派上用場了。
陽神金光忽然收斂,與之同時,她也擺出一個拳架,對著識海另一端的人影微笑:「來吧,我還給你留了一個位置!」
轟聲巨響,識海搖動,最終的爭奪戰就此打響。
可在旁人看來,陸素華只是在發呆,漫溢的地下河水打溼了她的袍角,她也沒有任何反應。
在她身前,被虹影劍正鋒直接命中的地層之下,至少三十里以下的位置,餘慈正在適應他的新身體,在地層中爬行。
既然說要適應,現在餘慈就很不習慣,任是誰從昂藏八尺男兒,縮到不過一寸來長的爬蟲,都會感到難受。不過隨著時間流逝,餘慈漸漸從內向外,移轉註意力,外面的變化不如肉身劇烈,但其實更具玄妙。
無邊無際的地氣充斥四周,這本是很熟悉的感覺,但分出來的一縷心念合於羽化真意,卻讓一切都變得不同。
餘慈從地氣中,感覺到了細緻入微的變化,澄淨的、汙穢的、暗沉的、躍動的,種種異氣混雜在一起,彼此作用,竟然有星星點點的純粹生機孕育其中。
羽化真意便尋覓那生機,主動融入這複雜環境中,先與之渾化,在此過程中,像是有著磁力,收攏生機,為本身的羽化作準備。
瞭解了裡面的流程,餘慈就放下心來,確實已經入了正軌,再糟糕也不可能糟到哪裡去了。
與地氣渾化,不可避免要受到它蕪雜而厚重的感覺影響,尤其是氣機變化極其微妙而頻繁,一直保持清醒感應的話,壓力極大,心志吃不消,況且這只是一縷分神,承受力更弱,真不如好好睡一覺,就是不知道,這一覺便是多少年。
當然,現在他還不能睡,還有一些事情,必須要收尾。
也不知道陸素華是怎麼回事,突然就進入了某種入定的狀態,對外界的感應非常之遲鈍,這時機不能錯過。
餘慈慢慢爬行,進入河道,當然,是在河床之下。為了合於羽化真意,他不能離開地層環境,以免打斷這一過程。但感應則可以放諸四方,而經過無所不在的地氣傳輸,範圍反而比先前要大得多。
他已經知道,照神銅鑑丟了。這很正常,寶鏡本是放在他袖中,變成小蟲後,無論如何都沒法攜帶,被劍氣一衝,就掉進了河裡,還被陸素華髮現了。
猶豫了一下,餘慈還是決定,暫時不管照神銅鑑,因為他知道陸素華是怎麼來的,他放出的魔種,一方面是神魂力量所化,另一方面也是照神銅鑑的根底。如今他心神一部分化入星軌,一部分合於羽化真意,都避開了陸素華的感應,若還頂著寶鏡,就等於是在黑夜裡點火,早晚都要被逮住。
他倒是還有點兒應對之法,但還有更要緊的事情等他去做。
無聲無息在河床地層中游動,順河道前行約十餘里,他找到了朱文英。這個女人為他擋了陸素華那一劍,幸好未觸正鋒,又有羽清玄手製的甲冑護身,現無性命之憂,但已經重傷昏迷,沉在河床下,順流而下。
餘慈發力,朱文英所在的那片河床區域無聲下陷,將其沉入土層這中。
一動手餘慈就發現,他現在操控地氣得心應手,在朱文英沉下的同時,可以變動地層結構,使之如在水中,不構成阻礙,就這樣往下游游出數百里,同時引氣滋潤其身體,控制傷情。
這一過程中,那顆神意星芒開始傳回資訊,由於等階差距,捕捉的資訊很有限,可是強烈的神魂動盪是瞞不過人的,也確證了陸素華確確實實無暇旁顧。
餘慈想了一想,就近尋了一處較為偏僻的靈穴,將朱文英安置下來,接連打下天河祈禳咒和隱淪飛霄符,助其療傷,更重要是隱匿氣息,然後斷然折返。
如果能做到的話,照神銅鑑還是收回最好,安排了朱文英之後,就了結了一樁心事,他能夠更心無旁騖地應對。
回去上游的時候,他也在關注承啟天。
餘慈心神化入星軌,又有分神與羽化真意相合,雖然不是明著增長壽元,終究是穩住了根基,此時諸天星力投下,帶起的至粹玄真已變得稀少,但餘慈及時發動玉宸啟靈開天地門法,保持了至粹玄真的供應,隨著局面穩定,根基愈發厚重。
又因為餘慈突破駐形關,死魔再難像以前一般無休無止,被寶蘊挾奼女陰魔神通掃蕩,幾乎被斬殺一空。
可問題是,因為前面的傷害,承啟天卻是到了崩潰邊緣,必須要修補才成。
若是以前,只能用餘慈的虛空神通,問題是以現在至粹玄真的汲取速度,一旦用上,先天元氣就是入不敷出。
這時,就看出早一步移栽雲樓樹的好處。
影鬼說過,雲樓樹是獨闢虛空最合適的「大梁」,之前承啟天沒有崩潰,除了玉神洞靈篆印的鎮壓之外,雲樓樹也起了很大作用,而現在,它另一項本事也展現出來。
如今承啟天位於碧落天域,這是除了九天外域以外,雲樓樹最喜愛的成長環境,在此它可以吸收相對純粹的天地元氣,甚至能夠直接吸取太陽真火,作為養份。
而餘慈放出的玉宸啟靈開天地門法,自九天之上,收落日月星三光精氣,對雲樓樹而言,正是大補之物,此時它根鬚張開,在破損的承啟天中若隱若現,有點兒搶奪的架勢。
目前承啟天只由余慈留下的本能控制,自然就分給它一些,而這也不是浪費,因為其自闢的空間,已經與承啟天聯絡在一起,它做的就不僅僅是滋潤自身,也對承啟天有所養護。
雖然是慢了點兒,但比虛空神通的消耗,還是要強出太多。
這也進一步加深了兩處虛空的融合,目前雲樓樹空間已經能夠在承啟天中偶爾顯化,說不定什麼時候,裡面收藏的東西就可能一股腦兒地傾倒出來。
餘慈就想著,回頭讓虛生老道去做個屋舍之類的形式,以為區分,在這種情況下,雲樓樹空間裡的變化,就更容易察知。
一處比較顯眼的位置,有光芒透出來,那是陸青前日才交到他手裡的寄元魂玉。
餘慈立刻提起了心思,陸青曾經講過,一旦她魔化,寄元魂玉會有反應,只是之前一段時間,餘慈自顧不暇,也不知道究竟如何,現在就顯得很清晰了。
寄元魂玉確實在變,上面血絲變得愈發刺眼,放出的卻是一層薄薄的金光。
光照之處,微有暖意,分明蘊著力量。
餘慈盯著寄元魂玉的變化,很快發覺,那其中氣機躍動,依稀符合某種節奏。腦子一轉就想到,那不正是魔種傳回來的,來自於陸素華神魂處的動盪——兩邊是有聯絡的。
這是不是就能認為,陸青還在?
一念至此,餘慈就想仔細探察,可如今他心念已經是分無可分,泛泛看著還好,一旦再有分化,羽化真意就有不穩,只好讓虛生幫忙。
老道戰力不足,在承啟天正沒事做,聽到餘慈召喚,自是飛快趕來。依著餘慈所言,小心翼翼上前,伸手去碰,哪知金光一閃,轉眼被彈飛。
其實這麼形容有點兒誇張,金光還沒有這份力量,只是虛生知道這塊勾玉的來歷,感覺到其中有排斥之意,怕有所損壞,順勢遠離,寄魂元玉也沒有別的反應。
老道畢竟是碰到了一點兒,就很奇怪,向餘慈道:「主上,這裡似乎往玉中注入什麼東西似的。」
按照他的形容,這塊勾玉,就像是一個水潭,下面連通著泉眼,此時正有「泉水」不停地往上冒,一塊勾玉又能有多大,自是很快溢位。
顯化在外,就是層層金光,鋪陳而出,很快連勾玉的本體都要看不清了。
餘慈還準備再檢查一番,可這時,他心神微動,承啟天有劍氣無形,一閃而入,卻是鐵闌到了。
這段時日,影鬼在雙盤城有一番計較,只是被餘慈拎來幫忙,許多事情都停滯下來,後來見不是辦法,便讓鐵闌先去處置。本是想著雙盤、無拓兩城相距不遠,無拓城又有羽清玄坐鎮,就是有什麼衝突,鐵闌也是旦夕可至。
盤算很好,卻抵不住這一場災劫到來的速度。
看鐵闌到此的時機,想必是戰事一起,就由影鬼召來,但時間緊迫,還是晚了。當然,現在來了也不錯,至少餘慈手裡的牌面就好看了許多,更易騰挪。
餘慈就先讓鐵闌將之前星散的重器門修士找到,讓他們帶著朱文英離去,解決後顧之憂,這沒有花什麼力氣和時間,可就在這段間隙,寄元魂玉「水滿則溢」,金光「淹」了雲樓樹空間,甚至灑向了承啟天。
此時的承啟天,完全在七星天衣的靈光籠罩之下,金光溢位,也要被靈光刷上一刷。誰也沒有想到,靈光在上面一掃,忽有熱流透入,一下子就與半成陽神渾化了。
餘慈呆了呆,七星天衣卻是一下子找到了目標,循著本能,七星懸照,放出靈光之網,只在那層層金光之中穿行,餘慈半成陽神之上,如水汽蒸騰,熱湯澆身,初時昏昏然,可待一定階段之後,驀地精神大振。
然後餘慈就明白了:好精純的先天元氣!
這其間甚至是省略了七星天衣精粹提煉的環節,可以說七星天衣只是起到了一個介質的作用,層層金光幾乎完全不需要轉化,本身就是最精純不過的先天元氣,注入他體內。
哪兒來的?
自然只可能是從陸素華身上來。可沒等餘慈弄明白這裡的關竅,勾玉上溢位的金光,又來了一次驚人的噴發。那塊勾玉,血絲已連綿成片,將整塊玉石都變成了血色,裡面的「泉眼」,倒像是和「海眼」接上了,金光無休無止地湧出來,甚至都形成了浪潮式的衝擊。
七星天衣在此起到了「引水渠」的作用,將其源源不斷地引入半成陽神之中。
餘慈越吸取越是心悸,若將他之前的情況比作漏水的池子,進出勉強平衡,那麼現在,「漏水」依舊存在,但注入的水量卻是激增,不過數息時間,就擺脫了在紅線上掙扎的窘狀。
三十年,半甲子!
這些數量的先天元氣注入進來,別的且不說,對仍在掙扎的死魔劫數而言,完完全全就是滅頂之災!
在餘慈已經登入步虛境界的此刻,萬千死魔全靠著之前尚算得險惡的局面垂死掙扎,而當餘慈根基穩固,短時間內再無壽元之慮,就等於是反過來刨除了死魔的根基。
死魔劫數,就此徹底終結。
寶蘊紅影飛動,將最後一個死魔掃滅,停下身,妖異的紅瞳掃視,餘慈正要有所回應,忽地心神觸動,似乎把握住了什麼脈絡,心中有個衝動,讓他順著一揪!
已經快要堆積到四十年水準先天元氣,蹭地下挫了一截,起碼八九年的量就沒了。
承啟天中一聲暴吼,一頭猙獰魔物憑空化現,身高足有丈二,膚色青灰,顱頂起伏,如惡鬼之貌,張牙舞爪,氣勢懾人,更重要的是它內外死氣如流,盤繞不休,竟然又是一頭死魔。
餘慈一驚,卻又很快把握住了裡面的關竅,心念同動,那死魔體內,一道鎮壓符籙顯化,那死魔巨大的身軀當即衝著法壇的方向跪下,十分恭順。
驅伏死魔?
這個能耐,餘慈以前也有,但那是壓伏本身的死魔,而這個是憑空化現……也不對!
餘慈心念一轉,看到屠靈獄中幾個受禁錮的人影,忽然醒悟,死魔並非無源自生,而是從它們身上得來。
這又有什麼區別?他是能喚出死魔,可這些人是受他控制,生死只在他一念之間,沒有什麼說服力。
他就將心念轉向了寶蘊,這一位可比當初要桀驁多了,當下生出感應,紅光層染,有些抗拒。餘慈心中一凜,但寶蘊終究沒有殺過來,而紅光之中,分出一線黑氣,轉眼投到死魔身上。
那死魔仰天又一聲狂吼,身軀胖大一圈,氣勢激增,滔滔死氣起碼提升了一倍,有點兒不服管束的意思,可體內符籙束結,立馬就老實了。
餘慈不再管它,只看寶蘊。
卻見那邊紅瞳之中,也有些疑惑,然後竟是向法壇這邊勾了勾手,餘慈會意,又動心念,先天元氣的存量又下降一截,可也在迅速補充,而那邊寶蘊光赤的身軀上,當即騰起了一片淺黑霧氣,裡面隱有魔影,相貌猙獰。
這邊死魔連聲嚎叫,餘慈給它一個准許的意念,死魔便是張口一吸,黑煙被強抽過來。
或許是對比強烈,寶蘊身外紅光更顯妖豔瑰麗。
寶蘊那邊有變化,反觀死魔,也是一樣。
吸收了那黑煙之後,死魔初時更如羅剎惡鬼一般,本就有丈二的巨軀,竟然又猛拔起五尺,可隨著它顯化的身軀深處,鎮壓的符籙亮起,某種奇妙的力量在作用,其身形竟然又縮了回來。
從近兩丈的高度,一路降下,到了一丈二三還不罷休,繼續往下縮,到最後身高不過四尺,猙獰的面目也顯得滑稽許多。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死魔此時不顯兇殘,也不是恭順,而是將所有的神情盡都收斂,看起來頗有些木然。其中死氣運化,卻愈發地激烈,偏又能收束得當,有如黑夜中的潮水,不見其形,卻不能忽略它的壓力。
就是餘慈將其牢牢掌控,細細觀之,也無法徹底明確其運化的玄妙,只因一旦觀照,其中就生變化,便如真正的死亡一般,分明存在,卻又無法捉摸,這就有點兒意思了。
餘慈心念難以再行分化,也不再強求,乾脆換一個思路,不讓死魔維持這狀態,讓它反向膨脹,一路長到一丈七八,像小山一般,恢復到之前凶神惡煞的狀態,但給餘慈的感覺,反而不如其木然的時候來得沉重壓抑。
從中,餘慈見知一些端倪:遮莫是內魔外魔的變化?
修行中所遇魔染,分為內外兩種,其中當以內魔最是厲害,玄門所言十魔,亦即十魔內禁所涉及的那些;釋教所言五蘊魔、煩惱魔、業魔等等,都屬此類。
而域外天魔、精魅妖鬼之屬,則是外魔。
理論上講,一切外魔都要通過內魔才能達到最大的殺傷,比如精魅之中怨魂厲鬼,若碰到陽氣充沛,身強體壯之輩,就根本沒法下手,相反,任何不起眼的內魔,都可能招引來更大的劫數,製造出「千里之堤,潰於蟻穴」的效果。
作者「減肥專家」的其他小說
《幽冥仙途》《幽冥仙途(全集終結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