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白了還是個死字。
餘慈再度退而求其次,劃了一道線,他不指望打敗陸素華——事實上也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只求逃脫其鎖定壓制,讓承啟天不再停留在這兒當火把。
這樣做的前提就是:亂,更亂!
便在此刻,有人衝進承啟天範圍,大叫了一聲:「寶貝!」
這是最粗俗但也最直接的訊號,幾乎沒有任何的隔斷,更有價值的訊息就甩了出來,與一層層擴散的靈光混染在一起:
「是玉神洞靈篆印!」
靈光波盪,透入每個人的胸口,這些活了幾百年的步虛修士,最起碼的見識還是有的,便是沒有,接下來的呼聲也能讓他們明白一切:
「上清宗的鎮派法印,不是早就失蹤了嗎……」
「祭煉雙輪的法寶!」
「第一等的符法靈印,這是無價之寶!」
叫聲在煙霞中此起彼落,誰也分不清是誰在叫嚷,只是被這連續不斷的叫聲攪得心煩意亂,不過究其根本,大多數人第一個心思還是:
我要了!
偶爾有人會多想一點兒:如此寶物,怎會在這裡?要說是上清宗絕滅之時流傳出來,與前面估計此處虛空的時間點可就對不上了。
這些人當然不知道,他們無意間已經和幻陰子想到了一起去,然而當法印靈光浸入全身竅孔,這僅有的心思馬上就回歸本質:
這寶貝,我的!
承啟天周邊真的亂起來了,剛才還勉強能把持住的一些修士,見到這等層次的法寶,要還能穩住,就不會辛辛苦苦趕到這裡來了!更何況陸素華被玄陰子接著,暫時去了心腹大患,當下紛紛躥動,撲入煙霞之中,最謹慎的也就是在外圍多繞幾個圈,心神全牽繫在裡面。
周邊氣機混亂到了一定程度,而在餘慈這裡,百息時間的倒數,也已開始,每過一息,都似一記大錘,重重轟擊在他靈臺上。
只是,餘慈仍能維持本心不為所動,只將心神放在承啟天正中央,冷澈若冰雪。
待到火候差不多了,他與那隱沒於虛無之間,不曾顯化的平等天相接,心念接引,將那道深沉如墨染的霧氣取下:
「靈滅法存,百千虛空任渡;照神觀心,六慾魔染稱尊!」
以《無量虛空神照法典》為體,以照神銅鑑招來的六慾濁流為用的無量虛空神通,便在此刻發動。
魔門秘法,不論高下,幾乎都是以七情六慾為切入點。餘慈就眾修士的貪慾入手,與地底的照神銅鑑呼應,雖然相隔上千里路,但在心內虛空的銜接下,沒有任何滯礙,餘慈更舍下血本,放出羅剎幻力掩護,煙霞迷霧之中,星芒放射,投入其間眾多步虛修士腦中。
此時餘慈已經是步虛修為,與這些人沒有境界上的差距,照神銅鑑的法力自然也水漲船高,更不用說參悟了無量虛空神主的本源之力後,餘慈對此項神通的理解更為深入,轉眼之間,就有六七成的修士中招,而且還在不斷提升之中。
當這些步虛修士的心神與之相接,涉及此項神通的種種奧妙自然流入心中。
人心即是一天地,穿行無礙,掌控無限,方是無量虛空!
這又是與天魔殿法門相合了,餘慈心神牽引,從諸修士心間湧起的六慾濁流,當即偏轉方向,而在煙霞外圍,紅光如霧,彌散開來,那是寶蘊與之相呼應。
現在餘慈對於心神損耗,能省一點是一點,寶蘊在還是奼女陰魔時,曾控制天魔殿,雖然被妖樹所毀,但那項法門,卻是被天地法則意志印下,留在她體內,如今復起,也不費什麼事兒。
六慾濁流一下子有了秩序。但要的是他能夠控制的混亂,這就需要把握亂中的共性。
周邊修士心中,貪慾是共同的,但各為其主,一人一面,想要讓他們聽話,統歸於一,千難萬難。
從共同的貪慾入手,又統歸到天魔殿的「渠道」中去,現在還要找到一個共同的「出口」,不指望他們的本心意識,那個出口就要由余慈自己來做。
他沒有柳觀的本事,直接凝成妖樹魔種那等怪物,可他還有一招。
已經在劇烈波動的先天元氣存量,猛地又下挫一截,但與之同時,煙霞之間,多了一層灰黯的霧氣。
這層霧氣總是繚繞在眾修士身畔,像是強光照射導致的陰影,光影相隨,任霞光如何光灼,也沒有將其衝散。同時忽高忽低的嘯叫繚繞,在混亂中,眾人都以為是哪個人物使出來的法門,渾不知在此間,有一頭魔物逐步顯化。
死魔由無到有,不過花了半息時間。因為這一手雖是剛剛發動,但餘慈早早就做了準備,一直冷靜等待,捕捉戰機。
如今,正當其時!
沒有任何耽擱,餘慈將此剛剛成形的特殊氣機,主動橫在了陸素華和幻陰子交戰的那片沸騰氣機之間。
然後,就是一次慘烈的衝撞。
死魔在前,天魔殿居中,後面牽涉的則是數十個步虛修士,明著是攻擊死魔,其實那真人級別的衝擊,卻是透過天魔殿,攻擊到每一個人身上。
剎那間,數十個步虛修士或慘哼、或噴血,形狀淒厲,卻根本沒弄明白,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兒。
天魔殿聯絡眾人心神,遭受的攻擊也是來無影去無蹤,那些人不明白才是正常的,也無所謂,餘慈明白就行。
他把握住了這個機會——任是誰被一位半步劫法的高人轟擊,便是再身強體壯,都要招來死魔劫數,這是相輔相成的事兒,故而在他神通之下,死魔之威大熾,卻被他按著,暫時未能成形顯化。
作為硬抗陸素華攻擊的正鋒,死魔神通遭遇的壓力其實是最大的,可這時候也顯出天魔殿玄奧微妙之處,數十個人心天地,就是數十個可供輾轉騰挪的區間,眾修士亂了套,反而讓餘慈更易掌握。
強橫的衝擊便在這些「天地虛空」中穿行、消融,至少也化去了七八成,落在餘慈這裡,又被承啟天放空,倒使得漫天煙霞愈發眩目。
對抗讓餘慈進一步體會到了死魔神通運化的機理,尤其與天魔殿法門結合,藉助人心虛空生滅變化,消融外力,聚氣反抗,都是以前從未有過的體驗,讓餘慈有一種感覺,若不是對上陸素華,而是對周圍任何一個步虛修士,都會取得令人滿意的結果。
可惜,這種體驗註定不可能持續太久,在幾十個步虛修士齊齊受創的同時,陸素華也察覺到問題,虹影劍已經橫切過來,氣若長虹,其實運化之精妙,卻像是霧化的路子,細緻入微,切過死魔,直趨背後的天魔殿,直搗中樞。
陸素華的神通似乎走的是明見萬里,知見入微的路子,什麼都瞞她不過。
多虧餘慈有準備,很快將一縷心念傳送出去,接到他的指令,遠方寶蘊毫不遲疑,紅光罩落,湧入天魔殿,在那處真幻難辨的虛空中,化為一條滔滔血河,藉著魔種的渠道,衝進了各修士腦宮。
毫無疑問,這是燃髓咒!
當日餘慈只是斬去了方回烙印,使之難以再附上身來,並未將燃髓咒本體滅殺,之前燃髓咒的神通已經讓奼女陰魔掌握,此時自然就是寶蘊的能耐。
這一手神通比之天魔殿,特徵就要清楚得多,抵擋陸素華正吃力的幻陰子,也瞥來一眼:「燃髓血河……離塵宗方老兒的神通?」
受燃髓咒催發,眾修士的承受力自然也上了一個檔次,竟然又擋下一波衝擊。
也在這個間隙,一片混亂之中,虛生老道和鐵闌一前一後,來到承啟天中樞法壇一側。虛生老道一咬牙,法體散開,沒入法壇底部,竟是與下方藏起的半成陽神暫融一體。
這相當於「奪舍」了,因他本就將靈樞移入承啟天,等於是和餘慈心內虛空融而為一,在餘慈事先許可的情況下,不會有什麼排斥,當然,想運用自如也不可能,只能由旁邊鐵闌護著,從支離破碎的承啟天飛出去。
玉神洞靈篆印在靈光外爍的時候,也有「差使」。餘慈確實不惜血本,通過它,出有入無飛鬥符、虛空神行符、隱淪飛霄符、解形玄變符等一路符籙已然成形,交融為一,化為符法神通,恰在此時罩下,自然都是隱去。
如此符法神通,一定程度上已可欺瞞天心,餘慈仍嫌不足,更是放出羅剎幻力,以為掩護。
當日餘慈因為肉身破碎,難以度過劫關,故將陽神單拉出來,一舉突破還丹壁障,進入步虛境界。如今肉身在烏蒙蟬蛻的作用下,化為烏蒙天蟬的幼蟲,雖有異化,卻恢復了完整,現在將陽神放回,也沒什麼。
而若能借著烏蒙蟬蛻的功用,藏形匿跡,躲開陸素華的鎖定,那已是最理想的狀況了——護住承啟天,他沒想過!
他當日將雲樓樹植入承啟天,主要是便於其吸收太陽真火,後來也得了一系列好處,但卻是漏算了一件事:承啟天的虛實轉化!
玉神洞靈篆印及諸般法器還好點兒,怎麼說都祭煉過,臨時收入體內也無妨。但云樓樹怎麼說也是生靈之屬,現階段絕不可能與他一起消隱化虛,更不必說仍被陸素華神通反制鎖定,目前的情況下,怎麼看,最終都難以護持。
故而他劃出的底線很簡單,自己能保著性命就成,其餘身外之物,丟了就丟了,以後大可再設法奪回來。
只要有命在,希望就在。
做這件事,繞上幾個彎,也說明他對陸素華明見萬里的神通,極為忌憚,雖然陽神之屬,凝則成形,散則化氣,完全可以通過心內虛空,與地下化為烏蒙天蟬幼蟲的餘慈融合。可餘慈陽神半成,遠達不到純粹圓融的地步,那場面註定了聲勢驚人,絕對瞞不過人去,十有八九就被陸素華順藤摸瓜,抓個正著。
至於眼前這一招最終能不能瞞過,他也不知道,他現在能做的,就是藉助亂局,拖住陸素華,她儘可能讓她無法分心旁顧。
但不得不說,修為上的差距,實在難以彌補,況且陸素華現在對他越來越有「興趣」了,虹影劍帶來了第三波衝擊,加上始終維持的,對寶蘊的神通壓制,兩種力量合為一處,天魔殿終於抵擋不住,那崩滅的速度,用「一觸即潰」來形容,也無不妥。
當然,也是寶蘊機敏,及時隱沒,不與之硬抗的緣故。
天魔殿完蛋,各人腦宮中植入的魔種竟然也沒有幸存,被透入的劍意硬生生打滅。餘慈看得直冒寒氣,他還是第一次見到魔種被滅掉,且是這麼幹脆利落,裡面說不定就蘊著哪門神通。
由此更可證明,陸素華陽神外層的那一顆魔種始終保留著,完全是因為她要藉此鎖定「罪魁禍首」的緣故。
天魔殿破碎,但此時死魔之勢已成,且奇怪的是,沒有了無量虛空神通協助,其勢頭竟然沒有受到太多影響,相反,倒像是脫去了什麼桎梏,氣機流變甚是靈動。
餘慈疑而後悟,就和解析神通一般,死魔神通是真正與他融為一體的根本神通,除解析神通外,惟有天垣本命金符的諸般符法神通勉可與之相比,與平等天幾項借用神通有本質的區別。
沒有了那些神通的干擾,死魔神通反而能發揮其精妙。
一念至此,承啟天範圍內,立化死地,灰色霧氣流動,一聲長嗥,長蛇巨龜交纏,巍然法相呈現,交戰至今,死魔首度顯化成形,卻是變了這等模樣。
也是此刻,百息時間,已經斬去三分之一。
死魔之形,以玄武法相出現,其實是借用了天垣本命金符的變化,運使玄武星力之故。其幽緲深黯的質性,與死魔大半契合,而成熟的符法體系,更抹消了餘慈缺乏運使經驗的生澀之感。
當然,一旦成此形狀,此魔便是外魔,而非威力更強的內魔之屬。
想想上回死魔的下場,也知道內魔雖更致命,攻不進去也是枉然。餘慈更沒有和陸素華短兵相接的意思,成形之死魔,只是作為運化這片虛空法域的中樞。
即便如此,死魔之殺劫法力從數十名步虛修士身上抽取,比之最初強出何止十倍?
更不用說受局面影響,正是殺伐之氣活躍之時,玄武法相一旦成形,巍然如山,踞於法壇之上,自然運使其中各項法器,尤其是玉神洞靈篆印,靈光從自然的波盪狀態,扭化輾轉,倒似給玄武法相,披上一層靈光甲冑,聲勢驚人,乍看上去,竟然不比兩位長生真人弱上太多。
現出玄武法相還造成了一個後果,這等神異形狀,再有到玉神洞靈篆印為襯托,一些熟悉當年往事的人便叫:
「定是上清餘孽無疑!」
不用說,叫嚷這人是屬於魔門體系的,餘慈心中一動,死魔氣機牽動之下,準確地找準了目標,挾玄武法相聚合之力,如水之就下,轟然而動。
這一擊順其大勢,沛然不可御,自然神通變化在其間,那修士嘴快,可尾音未絕,死氣貫頂而入,本還算活躍的生機,如剪刀穿線,一路崩斷。
在周圍修士駭然的目光下,那人轉眼生機絕滅,至此猶不罷休,屍身之外,張開一片暗影,如淵之深,將其吞沒,死魔戾氣,登時翻湧,而中樞巨龜長蛇法相,上下四瞳,逐一亮起血光,似若有靈,現出猙獰之意。
玄門傳說之中,玄武之神,似尚血祭,如今看來,果不其然。這又是與死魔神通的一個共通之處。
最重要的是,擊殺一人之後,死魔之力立時拔升了一個層級,餘慈不免就想,若將這些人盡都斬殺,是不是就能獲得與陸素華相抗衡的力量?
念頭一閃即消,他深知維持這一局面,也需要心神支撐,如今百息時間將近過半,且還有加速縮減之勢,必是死魔神通的壓力所至。他也沒有忽略心底一點兒悚然感應,那來自於四極八荒之中,天地法則意志的壓力。
如果過了界,老天爺怕是要不客氣,至於這條界限在哪兒……嘿!
這時,那些步虛修士,見玄武法相如此兇惡,都是震驚,本能地對它發動攻擊,可在死魔神通大勢已成之時,這樣出手卻是晚了,也根本沒抓到點子上,任他真煞洪流,刀光劍氣,轟在玄武法相身上,都如墜深淵,連聲響兒都聽不見。
越是如此,眾人越是惶懼;越是惶懼,死氣越強;死氣越強,則此玄武法相越是巍然雄奇,龜目蛇眸,血光愈盛。身外玉神洞靈篆印之靈光,反倒內斂進去,光暗交換,形成一片深淵似的暗影,擴及整個承啟天。
法相著實威風八面,但餘慈心裡明鏡似的,如今承啟天元氣越發地躁亂,這是七星天衣隨陽神離開後的必然結果,短時間還不明顯,可早晚是瞞過不人的,所以餘慈不要命似的,一個個神通砸下去,掌控全域性,短時間內,面子裡子全有了,就是為了吸引陸素華的視線,給虛生、鐵闌創造機會。
陽神已經飛離承啟天範圍,向下方墜去,速度極慢,正是因為忌憚陸素華之故。照這個速度下去,別說百息,就是千息、萬息,也不可能在餘慈陷入沉睡前,將陽神送入軀殼之內。
「快點兒,快來吧。」餘慈還是首度如此企盼見到陸素華。
似乎是聽到了他的心聲,這一片天域霞光,忽然有了一個極大扭曲,承啟天咯吱作響,如被無形的波浪衝刷,支離破碎的各部分被衝得更遠,有些甚至快要脫出雲樓樹的掌控。
這一刻,雲樓樹的靈光也黯淡許多。
她來了!
掩日環嗡嗡激旋,隨後霞光開裂,人影升起,掩日環懸於其上,如萬頃煙霞中,騰起一輪烈陽,陸素華依舊一身青衫,居於大日之中,遍體靈光通透,幾無瑕疵,風華姿儀更是令人目眩,神為之奪。
但終究是性命要緊,餘慈沒有給迷住,只是全力鼓動玄武法相,身外暗影如淵,又如深海,沉靜中帶著絕倫壓力,玄武居於其間,四目血光灼灼,龜軀如山,蛇身遊動,動靜之間,自蘊玄機。
另一邊,幻陰子也不可能輕鬆了,身外寒潮激湧,塵沙冰粒飛舞其間,漸有隆隆回蕩之音,八苦附塵法已經開動到極限,也在煙霞闢出一片區域。
在三方之外,就有人呻吟一聲:「化我心為天心……他們這是在拼真人界域啊!」
不用他講,周圍修士雖沒有一個低於步虛境界的,但在這片區域內,身上也像是墜了萬鈞重物,舉步維艱。現在是三層界域疊加在一起,不用管裡面有沒有濫竽充數的——只一層就足夠他們喝一壺的了。
這一下打醒了不少人,他們想逃走,可不知為什麼,這念頭一起來,身上便似給鑿開了一個孔洞,氣力從中傾洩而出,只覺得四肢發軟,連心志都挫消許多,此時此刻,有人發現,有人懵懂,在其形神的更深層面,死氣滋生,遍染靈臺。
一切都發生得如此猛烈,但餘慈其實沒有全心在此,在他心神另一個牽繫之處,隱在符法神通之後的陽神,沒有陸素華的威脅,驟然加速,越來越快,數息之後,乾脆把鐵闌甩脫了,直衝地底。
陽神法體沒有肉身限制,真到大成時,瞬息千里亦不為難,只是苦了虛生,在那激烈蒸騰流轉的元陽之氣之中,幾乎要給融化了,渾渾噩噩,也不知時間之流速,到後來,徹底控制不住,心神分化,只能做一個旁觀者。
幸好此間,天上地下,身軀陽神之間,已經遙相呼應,不需要他校正方向,兩邊就已經成功對接。
之前跑出百里多路,花了四十息時間,而接下來天地之間近兩千裡的距離,僅用了二十息不到,這裡也有符法神通催化之效。
就在百息時間走過七成之後,半成陽神所蘊先天元陽之氣,如水滾沸,蒸騰化煙,紛紛融入烏蒙天蟬幼蟲。至於虛生則不用多想,他那一點靈樞,早已安置進入屠靈獄,有一個立身之地,和承啟天沒法比,總比流落在外強。
餘慈精神大振,雖然之前有承啟天為中轉,也沒有體會到太多形神不諧之處,但重歸於一,還是不一樣,半成陽神帶來的圓滿真意,對肉身也是一種催化,硬生生將幼蟲撐大了一圈兒,體液肢節都有強化。
這也是烏蒙天蟬根腳不凡,在轉化之時,就抹消了肉身之極限,否則步虛、還丹境界迥異,陽神法力全壓進去,還不知會出什麼亂子,如今卻是如虎添翼。
更重要的是,之前因賭博而懸空的心態,終於找到了一個支撐點。當陽神迴歸,他就等於是鎖住了「本錢」,定住了底線,再怎麼艱難,也不可能比現在更差了去。
要不怎麼說呢,心裡有底、沒底,完全是兩個狀態。即使眼下百息倒數已臨近尾聲,他的腦子卻是前所未有地清醒,他關注著天空,但也沒有忽略掉,隨著陽神迴歸,裡面刻印的許多資訊,也塞入心神。
從激戰開始,餘慈一直開著解析神通,藉此逐一將資訊解出,隨即愕然。
這些資訊其實是來自半成陽神汲納的先天元氣,這裡又有兩個渠道:由至粹玄真所化的那些,涉及天地法則的片斷,是每個步虛修士都會涉及到的,零落不成體系,暫可不論;但還有一個源頭,即寄元魂玉,那裡面含蘊的一些印記,毫無疑問是來自於陸素華!
陸素華……
念頭甫動,承啟天那邊,終於有人忍不住先動了。
幻陰子面沉如水,離得越近,越能感受到這處虛空裡面的奧妙。而他此時也越發地疑惑:究竟是哪個?
難道是方回?否則焉會有燃髓血河的神通?可這死氣森然,自成界域的情形又是怎麼回事?離塵宗哪有這等法門!
但不管怎麼說,現在已是明擺著,這處虛空絕不是之前設想的那般,為無主之地,定然是那玄武法相之後的人物在暗中操控,而且很有可能正與陸素華明爭暗鬥,把他們當了槍頭子使喚。
外圍,賀大先生傳來訊號,早先一步,此人已經退走了,極是乾脆利落,他也是少數幾個沒有中招的人物。
幻陰子拿他做比對,再看煙霞中左衝右突,惶惶難寧的眾修士,愈發明白這裡水深,也愈發覺得此地不可久留,他便按下對玉神洞靈篆印的貪念,嘗試著從亂線纏繞的氣機間,開闢出一條路來。
此時他看到,掩日環、虹影劍都沒有移位的跡象——可那玄武法相,血眸凝注。
見玄武凝眸,幻陰子便知不妙,可這時氣機牽涉太深,想退也難。
虛空中有潮生水響,玄武法相將死氣凝如水浪,沖刷這一片虛空,將剛剛有些分明的氣機重新攪亂。
幻陰子面容冷凝,對方是打定主意,不讓他輕易脫身,有那麼一瞬間,他甚至想著向陸素華提議,兩人合力,將那個藏頭露尾的傢伙敲掉算了。
可惜這瘋狂的想法,也只能在心頭轉一圈罷了。
他沒有膽量和陸素華交涉,沒有人比他更明白,半步劫法感悟大圓滿真意的機會,是何其寶貴,毀掉這麼一個機會,此仇此恨,就算不是不共戴天,也差不了多少。
莫看陸素華迄今為止,沒有任何趕盡殺絕的跡象,誰知道她又是怎麼想的?
說到底,幻陰子忌憚陸素華超過任何目標,若他真具備涉急用險的魄力,也不至於在真人境界上蹉跎多年,未有寸進。
幻陰子脫身的計劃被破壞,心中懊惱,另一邊,餘慈則是另一種心態。
這是他首次沒有用到羅剎幻力,也干擾了真人修士的感知,引導了當前的局面,一法通,百法通,不外如是。
當然,玄武法相的動作,比之羅剎幻力的精微巧妙,還差得十萬八千里,所能稱道者,僅是一個「應機而發」或是「恰如其分」而已。
他在應該出手的時候,用合適的手法,達成了希望的效果——也正是這一點,才更可貴。
這不是神通,但卻是神通的效果。
放在以前的餘慈身上,是想也不要想的事兒,因為這涉及到了更上的層次。那時他只能依靠各種神通,來抹平其中的差距,神通對他來說,就如同工具,可以將複雜的問題變簡單,但他學會的永遠都是工具的用法,而不是對問題的透徹解析。
可突然之間,餘慈看透了,裡面的玄妙,難以言喻。
這也就代表著,至少在出手的一瞬間,餘慈的思維方式和處事手段,與幻陰子這等長生真人,並無本質的差距。
要看到,他能做到這一點,也是借勢而為,是藉著死魔神通發動至今,如潮奔浪湧一般的勢頭,一鼓而下,但……也一鼓而洩。
玄武法相的「簡單」動作,似乎一下子抽乾了他所有的力量。
其實他能調動的元氣還相當多,可疲憊感難以抵禦。目前他消耗最大的還是心力,因為他在用長生真人的「思維」來處理問題,這種情況下,百息倒數根本是用跳躍的方式來進行——更重要的是,他的腦子裡忽然就一片空白。
剎那間的靈光迸發後,他又要從這個層次跌下去。
兩位真人修士何其敏銳,尤其又是在三類界域交錯的局面下,任何一點兒虛弱的徵兆,都會成為受攻擊的誘因。
陸素華目光移至,一聲輕笑,餘慈最虛弱處,便似無所遁形,不需出手,只那犀利神意,便能將後力不繼造成的斷層,再度擴大。
若被她得逞,餘慈跌落層次不說,承啟天也就算是交待了。
這是關鍵而要命的節點,不過相較於之前,餘慈的心態大有不同。
他很穩,雖然腦子裡出現了空白斷層,羽化真意更像催命鬼似的在他心中倒數,甚至已經開始影響到了他的狀態,使他不得不分出一部分心神,抵禦睡意的侵襲,可僅存的這部分自由調動的心念,卻愈發地沉靜如淵。
這就是陽神歸位帶來的好處。
餘慈當然顧惜玉神洞靈篆印、顧惜雲樓樹、顧惜那裡面的心煉法火、平等珠等諸般寶物法器,但這些無疑都比不上陽神的根本地位。
陽神歸位,不能讓他登入陸素華那種層次,卻築牢了他的根基,明確了他的底線,帶來了餘力、餘地。
這不僅是心態的問題,還涉及到氣機運化等更深層面。
正所謂「窮力舉重,不能為用」,人不可能長時間榨乾自己的極限,就是他運使劍意,生死一線之際,也有著掌控局面的自信為底氣。
可在之前,陽神處於陸素華神通壓制之下時,餘慈就是給逼到了懸崖邊上,層次上的巨大差距,使他就算是榨出所有的力氣,也無法抵擋,那般滯重僵硬的狀態,定然是灰飛煙滅的結局。
舍外物,全陽神,就是甩掉包袱,騰挪變化的開始,他可以更從容、更清明地去控制局面,生出更多變化,掌握更多可能,正與道經上「持而盈之,不如其已」之意暗合。
餘慈所修煉的諸般法門,無不以天垣本命金符為基,以玄元根本氣法為本,兩樣心法,都是玄門正宗,運化流轉,都與道經呼應,當餘慈言行契合經義,很自然便有一番洗盪,其勢沛然,將前面滯重的情緒一洗而淨。
淨而輕,輕則靈,輕靈而變化生,正如流水不腐,靈光攢簇,餘慈就此進入了一種難以形容的精神狀態。
如此變化,正如水之就下,一鼓作氣,前後貫通,竟沒有一點兒凝滯之感。這般順遂容易,大大出乎餘慈意料。
……羽化真意?
餘慈隱約發覺其源頭的時候,陸素華亦有別樣感應。
女修看玄武法相,只見那巍然巨物明明擺在眼前,卻因身外暗影之故,越發地看不清楚,便連霞光沖刷,都被納入其間,其中更有氣機運化,微之又微,玄之又玄。轉眼間,觀之則「湛兮似若存」,感之則「淵兮似萬物之宗」,契入玄機,不可名狀。
若不是她早知其中底細,還真以為是哪個玄門巨擘到此,與她作對。
她明見萬里的神通,最討厭這種冥默無有,空寂寥廓的玄功、佛法之流,因為很多時候,連施法者本身,都是惚恍迷離,全身心進入到不可知的境界,平添變數。
不過,陸素華一生大小戰事何止千萬,應對此類情況,所在多有,更不用說,現在她也較之前,大為不同。她在層層霞光之中,邁步向前,定元拳意橫空出世,鎮伏八方,要強行截斷周邊元氣流向,徹底控制這一片虛空。
這已經是面對同階之敵的手段,陸素華也沒覺得是殺雞用牛刀,只憑一尊玄武法相,一手死魔神通,就足以給餘慈此項待遇。
拳意一齣,旁邊的不被針對的幻陰子都是眼皮連跳,承啟天內,維持多日的玉宸啟靈之術,正與之相悖,根本抵擋不住,就此轟然破碎。此法一去,承啟天已經混亂的元氣倒是漸漸消歇,可玄武法相的氣機運化,仍沒有中斷的意思。
一方面是餘慈的心念在,以神通統馭死魔;另一方面,還有一個源頭,深藏在玄武法相之下,正是與陸素華元氣相通的寄元魂玉。
這時,受她拳意干涉,玄武法相也有了動作。
明面上不顯,可霞光暗影之中,又一聲慘叫,陷在此間的某個倒霉鬼就此絕命,死氣愈盛,龜蛇四眸愈是血紅。
這是在玩火啊,對方可藉著斬殺修士,充實死氣,但也是在試探天地法則意志的極限,陸素華還想到另一種可能,要是以此招來天劫,再鋪下一張天網,倒也麻煩。
此外,這裡面寶氣流轉,靈光盎然,經由玄武法相道意催化,看似晦暗不明,但每一樣寶物都有一樣變化,一旦受到壓制,說不定就要有所反制,任何一個雙輪法寶,都不能小覷……
這些都只是可能,但相較於之前手拿把攥的局面,這就像是一隻魚兒掙脫了漁網,歸入大海,即便在她看來,翻手間就可重新擒回,可畢竟是多了無數種可能。
「這人倒也有可取之處。」
在又一次捕捉餘慈根本所在失敗之後,陸素華微微而笑,她不知道以餘慈的境界,是如何強行攀升到這一層次,可堪與她分庭抗禮的,但她很清楚,時間肯定是站在她這邊,現在只要看對方掙扎就好。
喏,不要我沒有給他機會!
餘慈幾乎忘記了倒數,在他心湖之中,有無數微妙玄機翻湧,周遍全身,涉及內外,涵括萬有,無所遺漏,只要是他能夠動用的,都在其中,越具價值的,感應就越強烈。
他注意到,最強烈的還是地下本體處,那是陽神從寄元魂玉中摘來的一些印記,屬於陸素華,本來餘慈弄不清那是什麼,可當他剎那的靈光臨近熄滅之時,這些印記彼此交迸,閃出「火花」,照亮了前路——毫無疑問,這是新的靈感。
也僅僅是靈感而已,總體還說,還是虛無縹緲,艱澀難懂,可當餘慈進入當前境界,這些縹緲的靈感便紛紛顯化,又是如此真實,以至於餘慈都弄不清楚,這究竟是自己的體悟,還是從陸素華那裡偷來的知識。
許多玄奧精義,不言自明,與其說他在領悟,不如說是在學習、模仿,模仿一個長生真人應有的模樣。
一個長生真人,在這種局面下,會怎麼做?
玄武法相之外,暗影擴張,幾乎掩去了它的本體,兩對血眸,在黑暗中閃亮,而黑暗的邊緣,不只蔓延到陸素華身邊,也蔓延到幻陰子腳下。
餘慈竟然是同時對兩個真人修士出手,也在此刻,最後十息的大限嗡然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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