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魔神寄種 乾金殺劫

必須要說,現在餘慈很艱難,小五他們倒是很順利脫離,可問題是,這並沒有超出天地法則意志的控制。

小五度劫,經驗欠缺,心智也不過關,這時影鬼就是非常重要的元素,可餘慈和影鬼的關係就直接導致了,餘慈完蛋,影鬼也別活,那時小五照樣凶多吉少。

死魔他不懼,可奼女陰魔驅動燃髓咒,卻是推波助瀾,將死魔劫數推上了高點,就是心煉法火,也很難說輕易將其滅殺,現在又加上新一輪的變故……

這時候,來自於本體處,意外的刺激又讓他不得暫時不移回心神。

地下暗河的渡口,餘慈眼睛早已經睜開,只是一直聚精會神在承啟天,對周圍視而不見,聽而不聞,如今暫移心神,第一個入眼的,就是肢體語言頗為緊張的朱文英。

越是局面糜爛,越不能將情緒帶過來,餘慈對她笑了笑,順著她的注意力方向,偏轉視線:「哦?白蓮道友,到此何事?」

他是真的剛發現白蓮的存在,說著,想站起來,可在此刻心生感應,在動作之前,就徹底停住。

只聽白蓮輕聲道:「若要保得萬全,道友還是不要動的好。」

白蓮一句話說到了點子上,因死魔作祟,劫煞壓身,餘慈現在肉身之脆弱,大大出乎意料。

在太玄封禁中,尚能保持相對穩定,可如今冰層破碎,穩定狀態難以維持,再有明顯的肢體動作,肉身直接崩潰,可不只是說說而已。

這也是餘慈迴轉心神最重要的原因之一,但現實比他感應得還要嚴重得多。

現在他更像一個外表完好,但其實處處龜裂的泥人,趴在地上雖難看,總還是完整的,可一旦強扶起來,造成的破壞,就是不可逆的。

餘慈緩緩吸氣,儘可能忽略死魔大潮的衝擊,將一口至精至純的天垣本命丹氣,運轉全身,就像給乾裂破損的泥土補充些水份,加一些粘性。

肉身之所以受到如此重創,除死魔劫數的影響外,在天網之中,時刻承受天劫壓力,似乎是更重要的原因。

但現在還不到絕望的時候,只要能闢劫數、除死魔;生機復萌、根本不失,天底下就有一千一萬種辦法,重塑肉身。

也在這時,耳畔傳入白蓮低語:「道友可願聽我一言?」

餘慈視線在其完美無瑕的面容上一轉,微不可察地點頭。

白蓮語意平緩,似乎就是平常聊天:「我欲在道友身上取一份機緣,之前,我願為道友護法。」

說著,她手心放出朦朦青光,其中層層蓮瓣舒展,頃刻間已經是一朵青蓮綻放,青蓮虛懸在半空,九煙垂流,像是天然的簾幕,將餘慈攏在其中。

餘慈眼睛不自覺眯起來,現出極舒服的表情,隨後,他啞聲道:「我想我知道你的意思了。」

白蓮微笑,在她的感應中,那份機緣已經半邊入手。

她敢在這時插手,彌蓋數千裡方圓的天網,自然也想把她扯進去,可白蓮早已推演計算許久,又天然感應敏銳、手法巧妙,放出青蓮護持之後,早早就切斷了一切氣機聯絡,竟是輕輕避過。

那些意圖沾染上來的劫數,便如蓮瓣上的水珠,只稍一留滯,便滑落下去。

餘慈眯成一條縫的眼睛裡,光芒流轉,他這個當事人才知道,逃過天網,有多麼困難。白蓮此女,修為神通,當真深不可測。

再深深看了白蓮一眼,餘慈長吸一口氣,這樣簡單的動作也久違了。

肉身神魂所代表的物象,是構成心內虛空的根基,根基無憂,餘慈才可能發揮十成十的力量,有白蓮護住肉身,他當機立斷,再不管那邊的事,將心神重新轉回承啟天。

隨他心神迴歸,從開始一直蟄伏的天龍真意,仰天長吟,長軀飛動,帶起了星辰天一溜符籙靈光,其龍軀之上,綻開一圈金光,連飛落的冰雹都給大片蒸發,萬千雷火飛落,密集如雨,直入死魔大潮中。

正是九五叱雷法。

這是餘慈掌握的雷法中,陽剛之極,為防反噬,他在虛弱時不好使出來,也是有了白蓮護持,方敢如此。

九五叱雷法一旦發動,天龍真意帶起陽罡神雷,就是萬千雷火,無休無止,粗暴但最適合當前亂象,尤其是天下雷法,運轉樞機,多少能借用一些天劫法力,攪亂局面。

陽罡神雷飛落,承啟天的死魔便給炸翻了一圈,下方又有心煉法火交迸,竟是久違地開闢了一片空白地帶。

別的不說,剛從太玄封禁中醒來的虛生老道,總處是抓著機會,一路飛奔,撞進了玉神洞靈篆印靈光護持的範圍,還沒忘把空殼一樣的萬全帶過來。

老道躲到法壇上,在玉神洞靈篆印等法寶重器的保護下,總算鬆一口氣,就算是靈體,也覺得腿都軟了。

不怪他膽氣不足,面對幾乎將承啟天撐爆的死魔大潮、直面與之相伴相生的澎湃死氣、更要抵擋天地法則意志的巍然強壓,能撐到餘慈援手之時,已經是千中無一了。

由此也能見出,承啟天的人手實在緊張,餘慈念頭一轉,乾脆放出屠靈獄中三個俘虜,即舍牟、莫梟、杜胡山三人。

這三個在轉輪屠靈魔光下時間還短,要說降伏,還做不到,但面對死魔大潮的高強度衝擊,不出力就是個死字,渾渾沌沌的狀態下,想來它們也不至於出亂子。

再說了,再亂也亂不過眼下,倒是在屠靈獄最底層,業火中的渾燎,餘慈還是按著,一方面還沒有完全測出虛實,另外也能當一手底牌使。

三人在轉輪屠靈魔光的折磨下,都是渾渾噩噩地過日子,一身修為多少有點兒磨損,可畢竟是步虛修為,扔進死魔大潮中,就是手忙腳亂,也能分擔一些壓力。

眼看有青蓮罩住,餘慈更敢用力,局面竟有偏轉之勢,這引來了奼女陰魔的注意,而餘慈也早早盯上了奼女陰魔,其實就是盯上了燃髓血河,那具分身,折磨自家本尊,上癮了是吧。

他正要有所動作,承啟天寒氣驟然加重,這不是「滴水成冰」的那種寒冷,而是深入血肉骨髓,刺入神魂的凜冽之意。

就像冰雹飛落之初,神魂的感觸,但更要強盛百倍。

在承啟天盤旋飛動的金角黑龍,驀地發出一聲哀鳴,長軀連震,上下不知綻開了多少血口,天龍真意擬化的血雨飛灑,它也一頭栽了下來。

餘慈肉身處,忽地隱隱作痛,頭上雖有青蓮降下靈光,卻還是顯露出數個長近尺許的傷口。

旁邊,白蓮微驚,眼看著餘慈頭頂青蓮上,一朵蓮瓣搖動,緩緩飄落。

她眉頭微蹙,稍停,便衝著青蓮吹出一口氣,化為一蓬靈光灑下。那缺了一瓣的青蓮微微搖動,朱文英等人眼前一花之際,竟是分化成兩朵。

隨後再次分化,二變四、四變八,八朵集簇,中央又是青光如束,噴吐三尺,蓮瓣綻放,凝成第九朵青蓮。

每一朵青蓮都有九氣流下,形成輕煙幕障,護持餘慈不受外魔所侵,滋潤已經到了極限的肉身,這一手已經是白蓮在不介入天網前,能做到的最好,可她蹙起的眉峰沒有解開。

也在此時,虛空中「錚錚」之音鳴響,不是地下暗河渡口這一處,而是響徹了整個天網籠罩的天上地下,數千裡方圓。

錚錚聲中,九朵青蓮似乎要隨之共振,搖曳不休。

西北紅光雲層之外,似乎有兩位神明,刀劍交擊,殺伐之間地,響徹天底。

乾金劫煞以乾元偉力壓伏魔氣,以五行金氣挫木氣,運化相生,形成冰雹寒流,壓制魔種成長之勢,而此後變化,逆轉陰陽,成兌金之氣,於不動聲色間,掌天心殺伐,如金刃劈空,應該說是針對妖樹魔種最合適的天地劫數。

如果這天劫早一刻鐘出來,妖樹未必能活到將魔種凝出,可是換個角度,一旦天劫早出,被妖樹擋過,短時間內,天地法則意志將再也沒有任何反制的手段,只能任由妖樹魔種成長,最終成為一尊搖撼宇內的魔神。

而像現在這樣,任妖樹魔種成就,固然是冒了風險,但引蛇出洞,再擊其七寸要害,才真的是絕戶計!

錚錚殺伐之音中,一道無匹銳利之氣萌生,完全不見軌跡,更遠遠比不上劍火雷、斬壙雷的聲威,可奪心道人身上那六條在雷火中也安然無恙的長枝,轉眼無聲掉落四條,漿液濺出,與外界空氣接觸,嗤嗤連響,灑落地上,乾脆就燃燒起來。

渾濁魔氣化液,便是如此,證明一擊已傷及魔種根本。

可這一擊的效果,其實還沒有達到,因為在銳氣及身的一瞬間,奪心道人跑了!

這傢伙直接斷去了扎地的根系,用四條長枝抵擋,留得了一線機會,雖然其胸腹間,也開裂了一條長縫,只差薄薄一層皮肉,就要貫穿前胸後背,但終究是維持生機不散,以閃電般的速度,一頭撞進了數十里外,黑暴區域之內。

黑暴中,奪心道人身形時隱時現,試圖藉助黑砂風暴,干擾乾金殺劫,不管怎麼說,這比一覽無遮的無拓枝城廢墟上,可要強出太多了。

妖樹崩解之時,與天劫的對抗,導致無拓枝城上空黑暴被撕扯出巨大的裂口,到現在都沒有彌合,但這並不代表,天劫就能夠隨意地轟開黑暴,後者同樣是天地偉力的一種表現,二者交鋒,等於是左手打右手。如此設計,不管有沒有效果,和之前妖樹全盛階段傻傻的硬抗,實在是不可同日而語。

妖樹魔種的靈智,確實是越來越高了。

奪心道人一邊飛遁,一邊運用自具的手段療傷。無數的根鬚在傷口上下延伸交纏,想將這個理論上已經剖腹挖心的嚴重創口暫時封起。

只是天劫之力,不斷地撕裂創口,每一刻都比之前面更嚴重,想用來縫合的根鬚,一接觸創口內部,便都枯萎化灰,根本無法止血,數息時間,奪心道人自具的血液差不多已經要流光了,全身上下都呈現出病態的灰白色,只有速度,絲毫不減。

後面天劫所化殺伐銳氣,依然在無拓城上空的冰雹霧霰之中孕育,看似距離奪心道人越來越遠,其實自有感應之法,始終牢牢鎖定,中途抓著一個契機,又是錚錚震鳴。

此音不過是殺伐銳氣的表徵,等聲音響起,黑暴深處,已是二度命中。

血雨殘枝,四面飛濺。

這下子,奪心道人終於是屍分數段,絕滅殺意貫入,每一段殘屍都是迅速枯萎,隨即被黑暴催化成灰。

一擊中的,對面氣息頓失。天地法則意志自然相應變化,天網的重點傾向開始轉移,無拓城廢墟附近,劫煞寒意開始消散。

可這兒剛起了個頭,天網再有震動,剛剛偏移的重心轉回,散溢的寒氣重新凝聚。

妖樹魔種還在!

被殺伐之間鎖定、斬斷的瞬間,妖樹魔種竟也來一個壯士斷腕,將奪心道人完全捨棄,借其爆開的氣血,短暫迷惑了天地法則意志,閃離出去。

這是一次絕對成功的應變,不但脫身,還消耗了天劫法力,如今無拓枝城上空的寒意已有不像最初那麼凝實,其中磨礪的銳氣,也鋒芒收斂。

若將其比做一把劍,兩劍下去之後,劍刃開始有些崩刃起捲了。

當然,天劫勢頭再弱,真的迸發開來,也能將妖樹魔種絞滅,可問題是,魔種去哪兒了?

冰雹霧霰中,寒意銳氣積蘊不發,卻有氣機循天網流轉,搜尋妖樹魔種的下落。

這也正是承啟天內感應到寒意銳氣、天龍真意遭受重創、餘慈肉身亦受衝擊的瞬間。

兩邊情況結合,事情就很明顯了。

乾金殺劫擊殺妖樹魔種,兩擊未竟全功,又在天網範圍內搜尋,天劫之力略有逸散,波及旁人。

此劫的殺傷太過強橫,就算都是天地法則意志驅動,同源而出,也沒有哪個死魔能夠承受,死魔大潮同樣是給斬殺一片,可這玩意兒根本就是無休無止,生就的空白,轉眼就給填補上,可餘慈的天龍真意遭到重創,九五叱雷法中斷,一時半會兒,可不是就能再變出來的。

對天劫來說,這只是小挫折,而對餘慈這樣的「池魚」來講,剛剛有點兒好轉的局面,一下子又翻了盤,心中的憋悶就不用提了。

餘慈手中還有牌,可當面局面下,胡亂出牌,是絕望之人才有的愚行,只會死得更快。

眼下的情況是,天外乾金殺劫失去了它的目標,導致無法集束,無法集束就導致他受到波及,其源頭就在妖樹魔種身上,說到底還是要把那東西鎖定、滅殺,才能消去這一波天劫殺伐之力。

可目前來看,天劫之力還在逸散、消耗,妖樹魔種竟然能在天網之中,藏匿得無影無蹤,說不定也是種度劫秘法之類。

餘慈看得再明白,一時半會兒也沒有辦法。此時照神銅鑑的感應,通過周邊生靈,源源不斷地傳輸過來,剛才他用平等珠加持,就像是豐都城那回,方圓萬里都在神意星芒放射的範圍內。

無拓城的人快給殺光了,形成一個相對空白的區域,只地下還有一批。其餘區域的倒是還有,出乎意料地,大部分都在碧落天域。

不感應不知道,有一批域外天魔竟然降得這麼低了,應該是陸素華那邊的……那個!

餘慈像是被燒紅的尖針狠扎一記,妖樹魔種!

他看到了妖樹魔種,那東西正深藏在不斷下降的域外天魔中間,借其魔氣隱匿,位置時刻在變,氣機也隱晦至極,甚至單個域外天魔也發現不了,只有餘慈這樣,統觀全域性,結合無數個視角,形成照神圖,才能有所察覺。

緊接著,他心頭一跳,要知道,餘慈陷在天網中,就像是蜘蛛網上的蒼蠅,一舉一動,都被天地法則意志感知,某種意義上,他的感應,也即天地法則意志的感應。

他發現了,就等於是乾金殺劫也發現了!

轉瞬之間,又是錚聲尖鳴,承啟天再顫,這次的波及力量就要小些,而天穹之上,雲層開裂,這是殺伐之氣貫穿的軌跡,聲勢驚人,卻顯出勢弱的趨向,否則早發動於無形之間。

也因為如此,這一擊過去,還是遲了一線。

那妖樹魔種是越來越狡猾了,其躲避劫數所用的手段,甚至已經超出了餘慈理解的範圍,只覺得感應一陣模糊,魔種已經出現在域外天魔群落中的另一端,隔著中央瞑目入定的陸素華,干擾了殺伐之氣的運轉。

乾金殺劫的勢頭再弱數成。

眼看著再來一兩回,這天劫就要被度過去了。

「賊老天,恁地無能。」

餘慈罵了一聲,自己又覺得很是諷刺,什麼時候,他和賊老天站到了一條線兒上?

還是不要被目前的局面迷惑了,即便相對於妖樹魔種、陸素華等,他很是渺小,可陷在天網中,也在天地法則意志的必殺之列。

正在心中搖頭,外間令人窒息的壓力突至。

這一下來得太過突然,幾乎念頭閃轉的功夫都沒有,承啟天雹落如雨,寒氣成霧,雖不比太玄封禁冰封三尺,可這裡面所有存在,都為之僵滯,便是玉神洞靈篆印所放靈光、奼女陰魔主持的燃髓血河等等無形之物,都運轉受限。

本體處,森森寒意如冰砂一般,塞入四肢百骸,餘慈呻吟一聲,寒氣外爍,形成了一圈幾如實質的寒霧。

他身外九朵青蓮,瞬間被寒霧籠罩,蒙上一層冰霜。

此後,錚錚之音輕鳴,聲音雖小,可震力連綿,九朵蒙霜青蓮,逐一崩解,轉眼就是七朵,那些青光垂煙才緩過勁兒來,消融寒氣,勉強維持下來。

餘慈幾乎失去了對身體的一切感知,只有冰砂寒意充斥,可在這樣的情況下,他的心神卻是反常地清晰明白,各種感應敏銳程度都翻上了兩到三個層級,有些甚至是在照神銅鑑全力發動時,都沒有體會到的。

心神放開,轉眼就是數千裡方圓,天上天下,但凡天網之中,他已是無所不知,無所不曉。

有那麼一剎那,餘慈甚至生出了掌控一切的錯覺。

而這也確實只是錯覺。

餘慈努力張開嘴,想罵一聲,寒意卻讓他的面部肌肉失控,只聽到牙關得得作響,這也叫掌控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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