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本我主宰 天人共鳴

「這是怎麼回事?」

朱文英的嗓音還算鎮定,可惜結尾略帶顫音,破壞了整體的感覺。

白蓮什麼都沒說,靜靜看著僅存的兩朵青蓮,看它們在震鳴中搖曳,蓮瓣逐一飄落,她感覺到,那份機緣正從她手心裡抽走。

如果她不顧一切後果,暫時能把餘慈護得更好,可那樣她也要陷入天網之中,帶起來的劫數變化,不說她怎麼應付,說不定還會讓餘慈死得更快。

這時候,餘慈半睜的瞳眸裡面,已是蒙上了一層灰白的冰霜,埋滅生機。偶有一點兒閃光,可見劫煞流動,映照出天地法則意志的片斷,這是真人境界的修士也難得遇到的精彩經歷,象徵著修行路上的心得烙印,可是,在餘慈身上出現得太早了。

夏蟲語冰固然可笑,但真是活到冬日,見到皚皚白雪,對它來說,也是很辛苦和恐怖的事吧。

白蓮輕聲嘆息:「朝聞道,夕死可……矣?」

「鬼扯!」

餘慈竟然聽到了,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白蓮一怔,不再言語。

託乾金殺劫的福,他現在什麼痛苦都感覺不到,只聽到體內「刷刷」的微響,像是冰粒在裡面摩擦。

肉身的破壞程度仍未見定論,但充當天地劫煞的弩架——沒錯,就是這麼個角色,可絕不是一個輕鬆的活計。

乾金殺劫所演化的殺伐之氣,已經在之前以妖樹魔種的追殺中消耗大半,但就是剩下這麼一星半點,也足夠滅殺魔種,依然能夠在不經意間,碾碎幾隻小蟲子:比如餘慈。

其實餘慈現在完全可以表示榮幸之類,因為殺劫附身,正是看中了他前面精彩的表現:

多麼厲害的小蟲子,天網都漏過去的妖樹魔種,竟然被你發現了、鎖定了,那麼再來一次又何妨?

如果天地法則意志真有所謂「賊老天」的人格,那麼十有八九,他是這麼想的。

餘慈根本沒有拒絕的力氣,因為他現在只是個弩架,哦不,也許只是弩架上用來瞄準的標尺。

當殺伐之氣充斥全身,心內虛空的運轉幾乎完全停滯,僅有的一點兒,還是在天地法則意志的壓迫下,循著照神圖所必須的氣機流向在運動。

對賊老天來說,餘慈的價值就是這個。

等到鎖定妖樹魔種,殺劫擊發之後,區區小蟲根本不可能承擔天地偉力的「過境」,骨肉神魂灰飛煙滅,將是唯一的結果。

明知如此,餘慈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看照神圖中碧落天域的變化,也看殺伐之氣一層層地碾碎自己的肉身。

如此死局,莫說是他,便是虛生老道也能看出。從乾金殺劫喧賓奪主之刻起,虛生老道就被禁錮在法壇上,動彈不得,身邊就是類似於空殼的萬全。面對這種境況,虛生老道只能閉目喃喃自語,本來還想禱告滿天神佛,但轉念一想,他已經拜入餘慈座下,未免不適當,可要乞求餘慈……

他不免又是糾結,又是絕望。

承啟天裡也不是什麼都被限制,玉神洞靈篆印就還能放出靈光,這多少給人一點兒安慰,但另一個則讓他的絕望感更重。

奼女陰魔也能動,只不過出於天地法則意志的調配,它現在沒出來添亂,只是緩緩走到法壇邊上,眸光凝注。

玉神洞靈篆印是鎮壓承啟天的重寶,法壇則算是承啟天的中樞,不管接下來出現什麼狀況,都會從這裡反映。奼女陰魔自降臨之時起,就是為了滅殺餘慈而來,自然要確保萬無一失。

虛生雖是靈體狀態,也覺得背上發涼,全身抖顫。

他好不容易避過了駐形關,得以繼續生存在天地之間,絕不願意就此死去,就算沒什麼用處,他也要自救,要搏一搏。

看著越來越近的奼女陰魔,他忽地鼓足了力氣和勇氣,大聲道;「且住,你看這是誰!這位……你不記得?」

他雖然動彈不得,可法壇上就他和萬全,奼女陰魔應該不會漏過才對。他一直跟在餘慈身邊,知道奼女陰魔的成因,他就想,如果能激起裡面屬於寶蘊的意識,哪怕只有一點兒……

奼女陰魔眸光掃過,赤紅的光芒,讓他靈體動盪,有一種被硬扯過去的感覺。這是對方奪吸精氣的天賦本能,虛生咬牙苦忍,可耳畔一聲「噝」的怪音,讓他一下子愣了。

萬全顯化的靈樞之體,被紅光一罩,就是粉碎。

虛生老道瞠目結舌。

當日萬全被陸素華所殺,餘慈將其殘餘魂魄攝入承啟天,顯化靈樞,凝成這具靈體,記憶雖是殘缺不全,完全恢復也很渺茫,但總算留了一線希望。可現在這又算是什麼事啊……

虛生老道半晌才回神,終於記起,雖然都是靈樞顯化,可雙方修為不同,承受力也不一樣,之前受天劫壓迫,萬全的靈體看起來完好,實際上已經到了極限,等奼女陰魔眸光穿刺,就再也禁受不起,僅有的一點兒維持形體的力量被剝奪,哪還有活路?

想明白了這一點,虛生老道叫一聲苦也,就算能抗過此劫,他也不知道怎麼向餘慈交待了。

奼女陰魔眸中紅光又轉過來,虛生老道苦笑一聲,被激變的事態磨去了最後一點兒求生慾望,閉目待死。

可這時候,奪吸精氣的力量急速衰弱了下去。

虛生訝然睜眼,承啟天便在此刻,猛烈一震,他清楚聽到空間內嘎吱嘎吱的異響,那是弩弓上緊了弦,瀕臨崩斷的聲音。

在漫長其實短暫的時間之後,天網藉助餘慈的照神圖,終於再次捕捉到妖樹魔種的蹤跡,並精準定位。

天地間孕育的殺伐之氣傾注而來,承啟天震動呻吟,有些地方甚至直接碎裂,現出崩解的前兆。

如此局面,已經無法挽回,天地法則意志的壓迫,也受此地全面崩壞的影響,有些搖動,虛生老道也不再管奼女陰魔如何,重重一拳砸在法壇上,仰天長嘆。

他以為,這是留給世間最後的動作了。

可是,還在……怎麼還在?

虛生茫然看天,只見東方一道煙氣垂流,燃起灰白火光,火光再生煙霧,煙霧流散,所過之處,一切都迷濛不清。

對面的景物,像是被大幅扭曲了,分解錯位,顛倒迷離,連帶著觀察者都在「旋轉」,上下四方分辨不清,這感覺轉眼就擴充套件到整個天域。

當然這是不可能的,之所以出現這種錯覺,是因為感應的渠道,就那麼一條,正如以管窺天,管口變了形,看到什麼,還不是任人拿捏?

羅剎幻力!

欺天瞞地,顛倒五行,正是此項大神通的拿手好戲。

就算天地法則意志架構天網,鎖拿千里方圓一應眾生;就算劫煞之力強迫餘慈驅動照神圖,與其共享感應,這項神通依然能夠騰挪變幻,開裂縫隙,造出不可思議的結果。

縱然僅是一剎那,但也足夠了。

碧落之上,域外天魔群落中,原本已經鎖定的妖樹魔種,再次成功脫離。

這一刻,天地法則意志在咆哮,隨後則由令人牙酸的撕裂聲,代表了一切。高空罡風呼嘯而來,從承啟天中穿過,形成了激湍的漩流。

這是外圍空間屏障破碎,受自然天地干擾的表徵,承啟天已臨近四分五裂,現在只是由玉神洞靈篆印這樣的法寶鎮壓,才勉強維持一個完整模樣。

也在此刻,地下暗河渡口處,白蓮看到,餘慈在笑。

他笑容扭曲,皮膚毛孔殷出血跡,像一個皮袋包裹著血漿,凹凸不平,幾乎無法辨認出人臉。

她不知道,這是因為有烏蒙蟬蛻包著,其實在下面,餘慈的身體距離全盤崩潰,就是一線之隔,現在他就一張皮,包著一堆碎肉,只要一指加身,或者白蓮撤去護持,必然轉眼碎成千百塊,絕無僥倖。

但就是這樣,餘慈仍然開心,畢竟,能夠要挾賊老天,實在是太爽了。

已經彙集的殺伐之氣,就這麼給堵住了,羅剎幻力正好加持到了其將發未發,又必須要發動的那一刻——已經發動兩擊的天劫之力,已經受不起任何虛耗,否則,就算將餘慈肉身神魂抹淨個成千上萬次,張開的天網,也註定要漏掉今日最大的一條魚。

絕妙的時機,被餘慈抓住,造成這麼一個局面。

殺伐之氣以恐怖的速度在積蓄,卻迷失了方向。

而餘慈則在這妖異的歡悅情緒中,將他的意志,冷靜、穩定並準確注入到那狂亂的劫煞洪流中。

他用這種方式,與天地法則意志對話:

「我可幫你,但當眼,也要當手……按我的辦法來!」

沒有任何的緩衝和猶豫,那浩瀚恢宏的力量就做出了選擇。

急妙的共鳴在他和天地殺伐之氣中間產生,也在此刻,餘慈恢復了對自己的控制,連帶著成為了疏導「身後」恢宏偉力的最後閘門。

理所當然的,天地法則意志不會任由他捉弄,此時無疑也在走其他的渠道,試圖繞過羅剎幻力的干擾,重新鎖定妖樹魔種。

可在當前,也許一息,也許更少的時間裡,這樣的力量,是確確實實與他妥協、受他支配,成為了弩架上的勁矢,而不是在後面操控一切的弩手。

弩手只能是他,只有他的意志,才是主宰。

隱約聽到虛生老道大叫:「主上!」

叫聲中盡是狂喜和振奮,絕望之中的任何一點兒希望,都能引爆這樣的情緒。

不過餘慈倒是冷靜得很,他還沒有忘記,他要死了。

肉身距離死亡只有一線,神魂的情況好一點兒,但當他過完「主宰」的癮,賊老天絕不介意、或者說肯定會順手滅殺了他。在此過程中,任何一點兒意外,哪怕是風吹草動,都會加速落實這結局。

當然,對他來說,生機在死亡之中常備,從無例外。

他在尋找一個契機,目前為止,依舊縹緲,可他確信那契機存在。

就像很多將死之人一樣,無數記憶片斷閃回,像是傳說中死前的追憶,可事實上,這其實就是契機存在的答案。

生死之中見玄機,以生死玄機為抓手,他從累積的隱識記憶中,串聯出一條近乎完整的線索,在難以想象的短暫時間裡,追溯源頭,最終,他看到了一片赤色、黑色交染的霧氣。

由於其太過濃郁,乍看倒像是溢位來又半乾的血漿。

便在這裡面,一個比較年輕的「他」持劍作勢,劍尖斜指上方,至於指的誰,沒有意義,餘慈只「看」到,在他以往的身影內部,有一系列似曾相識的符紋竄動。

是這個……

餘慈無聲而笑,緊接著,他的身影便顯化在承啟天,從這裡就能見出他著實虛弱至極,只剩下一個模糊的影子。

可他站得很穩,近乎透明的虛影之中,同樣有符紋閃爍變化,迅速凝成七處關鍵符紋分形,並拼接成一個擁有六十四竅眼的複雜符籙,殷殷震鳴。

凝就的符籙顯化出來,就懸浮在他身前,從頭到尾一直在震鳴,承啟天幾乎在它凝成的同一時刻,就納入到完全相同的振動層次上。

以承啟天的體積,保持這種振動之勢,對結構破壞相當之大,但餘慈不管,稍遲一線,已經要把承啟天撐爆的殺伐之氣,也受到了影響,開始振動。

就算達成了所謂的「妥協」,天劫偉力仍有其自身的運化層次,相差太多,是絕不可能將其驅動的。就像是你不可能要求一頭巨象去鑽螞蟻洞,想讓它「聽指揮」,就要拿出足夠的手段。

餘慈拿出來了。

此枚六十四竅眼的符籙,源自劍園三層防護符法的簡化,當年在劍園歸墟,餘慈正是通過這一符籙,承接玄黃殺劍的無邊血殺之氣,留下了玄黃的劍意烙印。

當年他禁受的玄黃殺劍的血殺之氣,或許不比天地殺伐之氣來得精粹,根基也有不同,但都主殺伐,那幾無休止的衝擊力,也是一樣,遠遠超出他的極限,情況還是頗為相似的。

但有一點要注意,早在黃泉秘府時,餘慈已將玄黃劍意烙印投做他用,如今重新啟動,就已經涉及到某個很關鍵的東西。

主宰的時間迅速走過,將至尾聲。

可這時候,他卻仰起頭,在星辰天的照耀下,看星空中某個位置,北方玄武星域,無形的熔爐因為他的選擇,隆隆轟鳴。

餘慈心中有數,沒有再理會,只將心神投放到承啟天之外,循著照神圖的指引,鎖定目標。

在天網之中,他的感應理所當然被天地法則意志捕捉到,形成了共享態勢。但有羅剎幻力的掩護,卻能夠讓賊老天的應對緩上一緩,爭取到短暫的時間。

便在這倏乎即逝的時段之內,凝就的符籙鏘聲震鳴,剎那間,餘慈投影如被血染,連帶著整個承啟天,都被赤黑交染的色彩噴上,這是來自於玄黃劍意烙印的力量。

作為當年縱橫天下,斬人殺魔抗天破地的頂級劍器,其所積蓄運化的血殺之氣,毫無疑問屬於此界最頂尖的力量層次,將乾金殺劫運化的殺伐之氣,歸攏到這個格局中,儘可承擔得住。

餘慈當年也曾經有多次承擔的經驗,唯一不太靠譜的就是承啟天。

這處虛空太過特殊,又已經在瀕臨破碎的邊緣,當三方共鳴一起,便有轟轟爆裂之音,懸空符籙之前,半邊承啟天直接粉碎,血紅狂潮就從此缺口中噴湧而出。

中央法壇上的虛生,險些就被甩飛出去,雖然最後是穩住了,身體卻是不由自主地抖動,作為承啟天裡存在,他也必須加入這個共鳴,否則,必然會被巨大的力量撕成粉碎,餘慈也救不了他。

眼下最關鍵就是共鳴。共鳴就是餘慈在壓倒性的天地偉力之前,消卸壓力,保全自身的手段,一切弱勢的存在,都必須融入進去,並且強化它,所以,縱然承啟天半邊崩解,餘慈肉身也早已越過了承受的底線,三方共鳴依然堅強存在。

理論上,就是最極端的情況——肉身粉碎,只要共鳴持續,也能維持。

餘慈通過共鳴,放射出天劫殺伐之氣,同時消減傷害,至於撲殺妖樹魔種,不過是等而下之。

一擊既出,餘慈根本就不看結果,當天劫殺伐之氣迸發,不管能不能擊殺妖樹魔種,他在賊老天的眼中,利用價值就已經沒了。

甚至不用等到那邊結果出來,他的死期就要臨頭。

他用與玄黃劍意烙印共鳴的方法,消減天劫殺伐的強壓。就是已經擊發的現在,仍維持著共鳴狀態,也維持著生機,可是在承啟天裡,還有一個能致命的因素。

奼女陰魔眼眸紅光透射,身外燃髓血河的顏色鮮亮,真的要燃燒起來。

虛生一直在關注,馬上又一聲大叫:「主上!」

餘慈示意明白,卻不急著發動,他在承啟天僅存的一線虛影,能保持抬頭的姿勢,視線投向星辰天,那些閃滅的星光。

有生死玄機的觸動,幾顆寄託的星辰格外明亮。餘慈鎖定了其中一個,那是一顆看起來甚是孤獨的大星,周邊沒有明顯的星辰存在,只有其冷冷光芒,照徹半邊天疆。

這是北落師門,是餘慈在玄武星域的寄託星辰,星經上有主兵動、勝敗之意,餘慈沒有做深入的研究,看大星煥彩,也不知有什麼說道,可由他說:

火候到了!

另一邊,天地法則意志的重心隨著天劫殺伐之氣一起,移到了妖樹魔種那邊,要確認其絕滅,而承啟天中,絕滅餘慈的主力,就重新換成了奼女陰魔。對方也抓住了餘慈目前最大的弱點——亦即虛弱,沒必要再去硬撼玉神洞靈篆印的深厚根基,而是要直接抹掉餘慈殘餘的元氣。

對奼女陰魔來說,這本是舉手之勞,可現在情況略有不同,餘慈利用玄黃劍意烙印,與天劫殺伐之氣達成了三方共鳴,這就是一個最堅固的防禦,奼女陰魔若要奪取精氣,必須先破壞這一共鳴,要麼就等攻向妖樹魔種的天地殺伐之氣完全撤出,共鳴自動解除。

同屬天地法則意志的驅動,不可能左手打右手,所以奼女陰魔選擇了等待。

餘慈得以在這要命的時刻,又獲得了一點兒時間。

其這,這段時間對他來說已經沒用了,他沒法用這個再改進什麼,反而會讓他更辛苦,畢竟每堅持一瞬間,都需要強絕的意志,才能抵得過當前肉身神魂的壓力和痛苦。

餘慈的投影越發地淡化,對此他倒無所謂,只要腦子依然清楚就好。

餘慈不懂觀星,但本心卻有強烈的感應,另外,玄黃劍意烙印就等於是熔爐的火門,從中可明見熔爐煉劍的火候,見微知著——他以玄武星力淵深之質為爐體,以誅神、天遁等心法為爐火,以畢生修煉的劍意以及無窮心魔為原料,再用誓願之力加持的星域熔爐,如今就要啟封。

當然,這種種形容之上,如今還要再加上一條:用生死大劫淬火!

諸般因素齊集一處,只等待著一個時機。

對了,那句話怎麼說來著?

當初以星域為爐,鑄劍洗鋒,連著自己相關的心念都進入到熔爐裡,餘慈原本清晰的記憶,都有些模糊了。

他在這兒有點兒恍惚,卻也是時機未到,渾蒙未明之故。

心念一動,與承啟天貫通的雲樓樹空間開啟,飛出一枚蜃影玉簡,自有影像照出,裡面那個從頭咆哮到尾的教導,在傳授有關天遁殺劍的基本心法,那些影像是真正的浮光掠影,其速度又暗中契合某種節奏,轉眼就到了最關鍵的那一句:

不能殺人,就不要出劍!

這句話就是照亮腦海的閃電,恍惚狀態被電光劈開,是時也,正是最後一縷天劫殺伐之氣送出,與他的氣機將斷未斷之際。

直到這個時候,三方共鳴依然存在,就像是水勢漲落,循著最自然的趨勢,慢慢趨近於無。蜃影玉簡的影像,就是按著這個節奏流動,恰好在最後一線,呈現到最關鍵的那一句。

這裡的聯絡,玄之又玄,卻代表著餘慈對目前情況的絕對把握,也憑藉這個小技巧,一下子將本人的氣勢推到了頂點。

我,仍是主宰!

奼女陰魔應該有反應的,可不知為什麼,那邊明顯慢了一線,沒有在最正確的時機切入,餘慈怎會漏過這個機會。

蜃影玉簡砰聲粉碎,緊接著又是喀嚓一聲響,星空深處,熔爐開裂,無盡星辰之間,似有輕煙逸出,倏乎而逝,緊接著卻有劍吟,洞穿虛空。

餘慈手臂上舉,由於虛弱等等緣故,他的投影怎麼看都虛緲不實,事實上,他確實是堅持不了太長時間了。可是,當虛無之中,說不出輕重的壓力按在手心,那感覺清晰地流入心田,有一股力量便從中萌發,並迅速還原成一道明確而強烈的資訊:

殺,殺,殺!

誓願之力加持,不能了願,就是更猛烈十倍的反噬。

餘慈嘿嘿冷笑,現在肯定能殺人……殺不得別人,就殺自己!

一念至此,劍氣橫空。

劍鋒乍出,就徹底擺脫了玄黃劍意的影響,歸入了餘慈本人的渠道——這代表著他超脫了「舊時」劍意的侷限,一步跨入熔煉後全新的境界。

他也頂住了!

至少在這一瞬間,餘慈在熔爐中千錘百煉的劍意,已經表現出了堪與玄黃殺劍並列的格局。

已經毀掉半邊的承啟天在此瞬間,更是千瘡百孔,這並非是被餘慈劍意所傷,但卻是劍意出爐、接過主導權後,原本追隨玄黃劍意烙印的共鳴變化,跟不上節奏所致。

另一邊奼女陰魔終於做出反應,眸中透出的紅光,簡直是燃起了火,光照所及,被三方共鳴和隨後的衝擊撕碎的萬千死魔,紛紛復生,將陰冷的死氣潮水漫灌下來。

餘慈知道這些,但又不理會這些。此時他的心神完全凝聚在那虛無的劍鋒上,試圖完全駕馭這已有些陌生的劍意。

縱然陌生,但雙方並無隔閡,僅是有一點兒層次上的落差,但這沒關係,劍意就像是一艘飛舟,帶著餘慈,在狂濤巨瀾中、在生死的邊緣,一掠而過。

然後,餘慈就成為了最合格的舵手。

承啟天中,餘慈投影倏然消失,不見半點兒痕跡,這一刻,就是天網,也幾乎失去了對他的感應。

只是「幾乎」而已,奼女陰魔僅是微滯,眸光便照向正上方,那裡,已經見不出人影的投影顯現,像是一蓬隨時會被吹散的輕煙,抹過外圍盤旋的燃髓血河,神奇地竟然沒有任何氣機上的接觸,已將虛實轉化做到了極致。

可那伴之而起的琅然清音,卻是凝如實質。

實者如虛,虛者凝實,如此矛盾的現象,代表著劍意已經穿透了虛實之間的界限,所到之處,任他真假虛實,必受損傷。

奼女陰魔之前遲緩一線,就導致眼下的被動局面,只能見招拆招。但它乃是天地法則意志驅動,並無生靈本能,對這些全不在意,眼眸紅光穿刺,反而是張手迎上,倒是像是向那劍意輕煙摟抱過去一般。

剝奪精氣才是奼女陰魔的本能,對於天地法則意志來說,奼女陰魔的存在與否,沒有意義,確定餘慈的絕滅,才是第一優先。

雙方直接絞在了一起,出奇的竟沒有半點兒「浪花」濺起來。

奼女陰魔怔了一怔,這像是生靈的反應,但其實只不過是酷肖而已,天地法則意志沒有情緒,若說有,也不過是人類自己的情緒對映。

如今它的反應,其實就是天地法則意志對局面的掌控出現了意外,導致的運轉僵滯。

它要奪取餘慈僅存的那一點兒元氣,可竟然奪之不動!

因為餘慈渾身元氣,完全與劍意融為一處,維持共鳴狀態,沒有半點兒縫隙。

這種狀況絕不應該出現,因為餘慈來勢洶洶,明顯是要對奼女陰魔造成殺傷,殺氣外化,自然要有所洩露,奼女陰魔拼著受創,強行奪吸,有很大的機率一舉成功。

然而,餘慈的殺意內蘊不發——他的目標根本就不是奼女陰魔,就算是,手段也與這新煉出的劍意無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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