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鬼被這喝聲驚醒,身上一激,他也是個有決斷的,一把扯著小五,身化虹光,從承啟天遁走,轉眼已在百里開外。
承啟天外,陽光灑下,穿透虹光,落在小五身上,卻是蒸起了古怪的青煙,小五嗚嗚叫了兩聲,顯化的身形變得透明,已經有點兒維持不住化形之術的樣子。
影鬼見狀,低聲道:「不要硬撐,先用本體……」
話沒說完,小五已經現了本相,黑沉沉方形線條,古樸沉重,外層篆文連綿,五色靈光閃耀,一閃一變,顯化其二十五路符法神通。
影鬼心中嘆息,飛遁之時,他的思路才剛剛整理清楚。
餘慈的應急判斷沒錯,現在老天爺明指了是要把周邊所有應劫之輩全都掃到一起,一併解決,小五十有八九也在算計之列,到那時,各路天劫摻在一起,很能引發更不可抗拒的劫數,平白如了賊老天的願,能及時退出,就已經是最大的成功了。
至於餘慈孤身奮戰,如何收場……
他怎麼知道?
如今他只有全力幫助小五,補足其經驗不足之缺憾,安然渡劫,再嘗試殺一個回馬槍,僅此而已。
「出乎意料地精彩。」
所謂「精彩」,這樣一個充滿感情色彩的詞彙,從魔靈口中道出,著實不容易。
若說此地最能「旁觀者清」之輩,非它莫屬,不管是承啟天還是無拓城,它都把握住了其中的關鍵。尤其是餘慈和柳觀先後使出的天魔殿法門,絕對是造成目前局面最重要的環節之一,正好,它對此法瞭解甚深。
魔靈深知,天魔殿法門,或許只是一個巧合,但是柳觀外化的天魔殿,其邪法手段,絕對是有意為之。
從一開始,柳觀就沒想著讓他的天魔殿維持太長時間,這裡的思路,很自然也影響到方寸魔國的建構、以及魔國之中蘊育的妖樹性質。
是的,妖樹在未出世的時候,就已經長歪了,本來就不會長時間地存在——狂暴、肆虐、毀滅,然後迅速消亡,就是它的命運。
奼女陰魔與之對上,是影鬼及時斂息造成的意外,然而接下來的淨火天劫,卻是天地法則意志針鋒相對的產物。
難道老天爺不知道,淨火天劫不是最適合打滅妖樹的手段嗎?更深入一些,對一個註定要馬上死掉的妖樹施以劫數,豈不是一招廢棋?
魔靈認為,嚴密的天心意識,不會出現這種謬誤。
之所以有這種結果,是因為天地法則意志的推演計算,永遠是前看三五步,後看三五步——也不會更多,更多的針對性,就打破了平衡。
在天心推演中,洞徹了妖樹的來龍去脈,明晰其性質,然後針對性地做出回應。淨火天劫的降下,使得妖樹更為狂暴,深厚而短促的生命力也揮發得更為激烈,短時間裡,影響範圍更廣,一舉囊括了上至九天外域,下到無拓城,包括數千裡外地下河渡口這麼一個範圍,把該範圍內所有應劫之輩盡都納入,可以一朝滅殺,但將其本可以更深層的影響,則給壓制到了最低。
如此推演算計,已非人力所能為。
而且魔靈還知道,天地法則意志也並不是就對妖樹完全放心了,這個可怖的大傢伙,至今還有一絲半點兒的可能,醞釀一場無形但影響更為深遠的東西。
柳觀當時未必沒有這一想法,天地法則意志,也不會漏過這一可能。目前來看,賊老天倒像是刻意增大那個機會,讓無形的東西轉為有形,然後……
斬草除根!
「轟隆隆……」
一道裂痕,從妖樹火焰沖天的主幹上顯現,裡面迸發的強光,輕而易舉就壓過了近乎無色的天界淨火,然後撕裂黑暴。
百里、千里範圍之內,還倖存的人們,都能看到,那顆魔焰滔天的妖樹,主幹的裂痕在飛速延伸,裂隙越來越大,光線越來越強,裡面有著澎湃無邊的力量,向外噴發。
一條裂痕分化成兩條、四條、十條……最終形成蛛網似的紋路,轟然炸開。
那一瞬間,不知有多少人,被刺目的強光閃成了瞎子,但他們無須苦惱,因為在無拓城周邊百里的一切生靈,都在第一波衝擊之下化灰,整個無拓枝城頃刻之間,夷為平地,裡面幾乎無人能夠存活,只有那些僥倖留在根城的人,才依靠著大地的庇護,找回一條命。
澎湃的氣浪撕裂了黑暴,巨大的空白呈現在北荒大地上,熱浪上湧,引動了天時變化,原本是無拓枝城的白地上空,陡然間電閃雷鳴,億萬雨滴飛降,轉眼潤溼了大地。
這是在北荒千年萬載也見不到一回的暴雨,一洗火燥之氣,又帶起滿地水霧白煙,而在此之上,徹底崩潰的妖樹殘骸深處,一顆梭子般形狀的東西,從奪目的光芒中呈現。
雨幕之下,天界淨火仍在燃燒,依附這在略顯狹長、邊角圓潤的物體上,想要燒透進去,但其熱量不斷衰減,因為它已經快要找不到燃燒的目標。
魔靈的意念觀照火焰中央,他知道這是什麼東西——這是真正奪天地造化的奇物,當然,現在所見的,還遠遠不是其真正形態。
天界淨火正將其外殼一層層燒去,直到露出最核心的那裡。
那是一顆青黑色的種子,呈橢圓狀,顆粒飽滿,外殼上有細小的毛刺。
在它露出來之後,天界淨火第一時間燒上去,可問題是,種子沒有任何變化,反倒火焰是紛紛熄滅,其驚人的熱力和破壞力,被這顆種子直接吞噬。
沒有了妖樹刺激,淨火天劫本就到了尾聲,如今餘量不多,這一下子就是無以為繼。
便在此時,種子之外,虛空扭曲,透明的枝條飛舞,又像是水母,細看去,那分明是妖樹的虛影顯現,只是縮小了千萬倍,此時高不過四寸許,環在種子外面。
饒是如此,周圍的寒意卻是更加深重,冷意積蓄到極處,已能夠將人的魂魄凍結。
這和妖樹狂暴的表現截然不同,很難相信,這是在其中蘊育的東西。
魔靈倒是非常肯定,就是它,一顆特殊的魔種,用神道之方式,邪魔之手段,蘊育在妖樹中的魔神種子!
妖樹魔種是用神道規則凝成的,盡情收攝超拔之力,即使走了邪門歪道,也有其獨特的價值。
某種意義上,讓人一步登天,也是等閒事耳。
若再成長,浴火重生,恢復妖樹之身、之力、之能,並藉此去除掉之前的弱項,深蘊靈性,真不知會發育成什麼。
將這顆魔種投入修行界的坊市中,全天下的商家都為因為它而動盪;將其展現在眾人面前,又會引來無以計數的強者,力爭豪奪。
這是它的價值所在,可是另一方面……
天地突然大亮,無拓城的上空,十方電火交迸,映透了整片雨幕,而隨後的隆隆雷響,更像是蒼天震怒。
在天地法則意志的觀照下,如此魔種出世,便如釋教佛陀成道而天魔即至,道門白雪神符出世而大劫必降,儒宗聖賢超凡入聖則天命壓身,是最遭天忌之物。
當下自九天之上,便有一輪電火穿刺,相隔百里,卻是一擊轟在魔種之上,電光聚而不散,化為一圈滾沸的電漿,更牽引落雷如雨,接二連三地轟擊下來。
這是玉樞三十六雷劫中的劍火雷,來勢最快,凌厲非凡,魔靈忙將注意力移開,否則真會被連累進去。
如此雷劫,尋常魔物早已化灰,可對妖樹魔種來說,卻是質性不對位,任他千般雷光,都被外面妖樹虛影化消。魔種甚至還藉著雷霆之力,張開一道裂縫,將初生的嫩芽伸出來,沐浴雷火,如此可謂挑釁。
蒼天更發雷霆之怒,可這時妖樹魔種接雷浴火,已經在混沌生出一線靈光,所謂「萬物得雷聲而萌」,即如是也。
它也不和天威雷劫硬抗,外間妖樹虛影一展,帶著它突破了電漿圈子,一頭扎入地底,要借大地的屏障,擺脫雷火。
與之相應,天上雷火一轉,再非凌厲狀,而是轉曲運化,盤旋而下,看似比前面劍火雷速度遠遜,兼又落地無聲,倒似被地層吸收了電光,可事實上,那電火竟似違了天性,只在地層中亂竄,入土土分,過石石避,如此不但不見衰減,反而愈發強盛。
一連七八發雷火飛降,地層表面高低起伏,正是雷火穿行其中的結果。
這是玉樞三十六雷中的斬壙雷,正是天地法則意志專門針對此種情況的手段。
天雷質性變化,妖樹魔種也不敢再接,連地層中也不敢多呆,乾脆就破入無拓根城,斬壙雷火緊隨其後,昏黃光芒,如油燈將熄,但其內蘊雷劫殺傷,弱光一照,附近幸運躲進根城才逃得性命的幾個修士,遠在一里外便通體焦黑,不知死活。
也在此時,妖樹魔種早一線避開斬壙雷火的困鎖,連帶著妖樹虛影,一頭扎進某個躲在屋角處的修士胸口。
這是應有之義:要知妖樹魔種從種子形態,按部就班成長為全盛期的妖樹,並靈機萌動,擺脫狂暴本性,起碼也要百年時光;但要是寄託人身,藉此萬物之靈的天賦,時間就能縮短數倍。
可是……還是慢了。
老天爺絕不會給它機會,斬壙雷接二連三地落入無拓根城,幾波雷火交織,殺傷範圍一下子猛擴,魔種剛剛寄生的那個,當即被雷殛滅殺,餘力所及,方圓裡許地面劇烈塌陷,土壤的粘性全失,被一擊化為塵灰。
塵煙中,魔種卻是藉機再次逃竄,重又寄生,可還是一樣的後果。
如是三番,終於藉著雷火消耗,贏得了一點機會,寄入一個修士體內,可轉瞬間,那人全身血肉膨脹、炸開,連渣子都被催發乾淨。
魔靈一點兒都不意外,妖樹魔種和尋常魔種畢竟不同。後者說白了不過是生靈神魂上寄生蟲,吐線抽絲,主要是形成貫通兩邊的渠道,自然是不分高低貴賤,隨意寄生。
妖樹魔種則是非常挑剔,若真是得了它,隨便哪個就能一步登天,豈不是將神道魔功看得太簡單了?
照魔靈估計,還丹境界及以下的修士想也別想;更上層的話,真人修士不會那麼輕易就範;倒是隻有步虛境界的,比較合適。
魔靈心中微動,它寄生的奪心道人,倒是在附近,如果……
這是它第二次動類似的念頭了,不過還是很快將此念頭拋開。
如今天地法則意志張開羅網,因為一個餌食主動跳進去,十有八九沒有好下場,不但不能跳進去,還要早早遠離。另一邊,那個給人感覺比較獨特的尼姑,已經飛遁離去,正是最聰明的那一類。
魔靈也操控奪心道人,要再拉開距離,可才有動作,警兆突現。
要糟……
奪心道人連頭也不回,身子彈射,破地層而出。魔靈的反應已經是一等一的,但再怎麼動作,也無法洗去「亡羊補牢」的本質。
北荒地兒邪!想什麼來什麼——作為附近唯一留存的步虛修士,奪心散人毫不意外地被妖樹魔種盯上了。
誰也不知道相隔百里,怎麼就給鎖定,但現在想這些,全無意義,至於寄生什麼的,也都無所謂,真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只要魔靈肯壯士斷腕,捨去這一具肉身便是。
然而,一個近乎無解的問題出現了——當妖樹魔種鎖定了奪心散人的氣機,就等於天地法則意志的大網,罩到了頭頂。
而且能夠肯定的是,那絕對不是針對只剩一具空殼的奪心散人。天網恢恢,若想不沾因果,逍遙在外,談何容易?
魔靈在認真考慮這麼一個問題:難不成,它也在天心計算之列?
它缺乏情緒,所以不會受什麼額外的影響,就是在這種情況下,也有條不紊地思考,按部就班地做事。趁著妖樹魔種還未上身,天際劫雷也還沒有降下這樣一個空白期,大袖一揮,原本盛載它多年時光的玉盒,就這麼遠遠甩了出去,直落遠方黑暴區域,被大風一卷,就不見蹤影。
不管如何寄生,玉盒才是它存身的根基,且不管落到誰手裡,都不會妨礙這一點。
剛做完這一切,頭面微麻,卻是有異物直透進來。
妖樹魔種藉著魔靈處理問題的時機,迫不及待地植入,魔靈也沒有任何抵抗。現在越用力,就在天網中陷得越深,所以,魔種來,它走!
沒有一點兒戀棧情緒,魔靈說走就走,剛一離開奪心道人的軀殼,天上就又是一道雷火劈下,如今奪心道人已在地面上,可說是雷聲未動,電火已正中奪心道人頂門。
後續的結果魔靈不管,衝擊的震盪中,它化為無形之體,重新穿入地層深處,轉眼到無拓根城,尋了一個還丹初階的修士,無形魔光一落,便奪了舍。
那修士身子劇震,全身血氣激盪,帶得身子都大了一圈,自臉面以下,肌腱跳動,倒似有幾十條小蛇在身上游走,修士身上滾燙,不由自主拔腿狂奔,速度越來越快。
這一手其實和妖樹魔種有點兒像,都是提升被奪舍之人的修為,只不過魔靈這裡只是暫時提升,為之後逃脫做準備而已,不比妖樹魔種脫胎換骨之能,而且那邊實在太強,也只有奪心道人那般的步虛修士,才勉強承受得住。
此時,奪心道人那邊,已經捱了七八輪劫雷,但奪心道人還在。
天雷第一擊,打得他頭面焦黑,頂門下陷,險些被取了性命。可接下來,他眼中放射暗紅光芒,透射丈餘,直指天穹,而其軀殼已經快要看不出以前的模樣。
六條兒臂粗枝的長枝從腰部以上的位置探出來,如章魚一般揮舞,腰部以下,尤其小腿下方,則垂落無數根鬚,深深紮在立身的土壤中。
剛剛找到一個勉強合適的載體,妖樹魔種暫時不準備捨棄了,它開始將其內蘊的魔神之力,逐一解封,注入到奪心道人體內。除了第一擊確實來不及閃避之外,其餘雷火,都由那六條長枝接下。
任他什麼斬壙雷、劍火雷輪番降臨,長枝都能承接、牽引,打入遠處地下。
如此已經見出了法度,和之前一味地狂暴兇悍,自然有天壤之別。
妖樹魔種的手段可不是僅此而已,隨著寄生物件的確認,前面在天網覆蓋下的被動局面,也被它強行扭轉,其中體現最明顯的就在承啟天。
奼女陰魔所馭使的燃髓血河,在淨火天劫消去後,與妖樹魔種的聯絡已經是微乎其微,重心已經落在了餘慈這邊,可在此刻,奪心道人那邊突然加力,藉著一點兒聯絡,竟是主動將燃髓血河扯過去,加持在自己身上。
奪心道人本身的實力,轉眼暴增五成,也就能夠更進一步承接妖樹魔種那超拔之力,而燃髓咒的影響,還只是限定在奪心道人身上,無法對魔種本身造成影響,體現出妖樹魔種的控制力。
更重要的,還是它處事的方式,已經截然不同。
雲樓樹空間內部,遺留的魔念,將這邊的資訊傳送回去,縱然是在逃遁中,魔靈也得出了較為靠譜的結論:由燃髓血河就能看出,就是它現在力保的奪心道人軀殼,也不過是暫時的寄託吧。
自妖樹魔種靈機萌動時算起,學習能力之強,超出預計太多。
靈機從不是外在的,而是妖樹魔種本就內蘊的,是在攫取百萬人超拔之力的過程中積蓄的,基礎在那兒,所以,魔種靈智成長,完全是爆炸式的,如今用靈敏來形容它,已經不過分了。
不管是雷擊,還是奪舍奪心道人,都只是刺激其成長的因素之一,後者更是完全可以捨棄,再脫離的話,妖樹魔種也將和以前完全不同。
魔靈倉促中都能算到,更不用說天心運轉之下,天空雷暴,當即休止,但天空陰雲未散,反而更是濃郁。
隨後陰氣忽降,寒意翻湧,形成一片森白霧霰,瓢潑大雨經此一罩,轉瞬之眼,卻是化為了拳頭大的冰雹,咻咻飛落。
白茫茫雹雨之外,天穹之下,西北方向,映出一片紅光,本是灼灼之色,經霧霰折射,略呈暗色,有大寒之氣自此中來,受寒氣壓制,妖樹魔種的生長立時減緩,長枝軀殼上結了一層薄冰。
若再細聽,在冰雹飛降的咻咻奪奪之聲中,又聞沉悶轟鳴,如萬馬奔騰,自天外而來。
仰頭看,便在那西北天穹暗紅顏色之中,一道白金之光吞吐,初時不過微光細芒,轉眼拉伸外擴,變化形態,但見其長鬃如雪,身高腿健,竟是一匹雄健的天馬,四蹄飛踏虛空,矯然如龍。
天劫再次轉化,絕不是孤立的事件,無拓城廢墟上不說,承啟天裡,碧落之頂,都有感應。
別的地方餘慈不關心,承啟天卻是讓奔騰而來的滾雷蹄聲,震得嗡嗡亂顫,他亦是心神搖動,更直接的,承啟天也蒙了一層霧霰。
冰冷的寒意襲來,可與太玄封禁的千里冰封不同,這寒意要銳利得多,銳利到直抵神魂深處,隨時會把人穿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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