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皇,父皇!您終於肯來見兒臣一面了!兒臣是被冤死的!」太子嚎啕大哭,「是老五!就是老五設計害我的!除了他沒有旁人!他早就覬覦我的太子之位!恨不得把我拉下來!父皇,你要去查啊!你抓他,查他啊!我真的是被他陷害的……」
他砰砰砰地用力磕頭,眼淚鼻涕滾了一臉,糊在了皇帝腳上朝靴的靴面之上。
皇帝微微低頭看著他,目光冷淡。
「你不信?你不信是老五?」太子停了下來,額頭開始有汗冒出來,忽然眼睛一亮,「那就是老七!他本就悖逆父皇,因為十年前的事,心裡更是痛恨於我!巴不得我倒霉!他現在回來,就是為了設計陷害我的!父皇你查查他!查查他!求你了!」
皇帝依舊沒有作聲。
「那就是老三!老二!或者,根本就是他們所有人聯合起來害我的!父皇,我從小到大,最聽父皇您的教誨了,求父皇再給我個機會……」
他不停地哭號,額頭磕出了血,臉上混雜著眼淚、鼻涕和汗水,模樣顯得狼狽而猙獰。
皇帝慢慢地道:「你雖蠢鈍,朕卻料你沒這樣的膽子。朕也猜想,是你這些兄弟中的一個構陷了你,但朕卻不想深究。」
太子呆住,直起身子,兩眼直勾勾地望著皇帝。
「朕立你為太子,對你寄予厚望,從小便倍加訓導。你卻疏遠君子,親狎小人,耽溺酒色,淫樂奢侈。十年前的朔州之戰,更因你貪功冒進,闖下了彌天大禍,我大興萬千將士因你而喪命!彼時朕便該頓悟。只是朕卻銘記前載,無忘正嫡,仍恕你之瑕釁,盼你痛改前非。不想你變本加厲,愚心不改,而凶德更甚,以致於到了如今,納邪違抗朕命,更是心懷異端,遷疑諸弟!像你這般不忠不孝不友不愛之徒,朕如何能將我大興基業交付到你的手上?你有今日下場,是你咎由自取。」
太子的嘴唇神經質般地微微顫抖著,渾身也跟著慢慢發抖起來。忽然哀聲號道:「你胡說八道!分明是你偏心!從小到大,你的心眼裡就只有老七!你去哪兒都帶著他!看著他的目光也和看我完全不同!你恨不得他才是你的長子是吧!這樣你就能名正言順地立他當你的太子了!你是立我為太子了,但你就是看不起我!」
鮮血不斷地從他額頭的破口裡冒出來,他咬牙切齒,喉嚨裡發出困獸般的低低一聲咆哮,近旁的徐令面露緊張防備之色。
下一刻,太子整個人竟然朝著皇帝撲了過來,兩手卡在了皇帝的脖頸上。
「是你們逼我的!你們一個個逼我的!完了!完了——」
他咬牙切齒,用力收緊了手。
徐令猛地撲了過來,手刀重重劈在太子後頸之上,太子眼白翻動,手上的勁便鬆了,被徐令再一掌,撲到了地上。
「劉伯玉護駕!」徐令喝了一聲。
在殿外已經聽到了些不對勁的劉伯玉猛地推門而入,看到這一場景,大驚失色,慌忙撲過來,死死壓住還在地上掙扎的太子。隨後跟進的幾個太監一道按住。太子再掙扎幾下,終於力氣盡失,停了下來。
他彷彿終於意識到自己方才做了什麼,趴在那裡,再次嚎啕大哭,向皇帝哀聲懇求起來。
皇帝一直在咳嗽,徐令一臉焦急,不住地揉他胸口後背,等咳嗽終於停止下來,皇帝面白如紙,靠在輦上,久久地望著地上正在向自己討饒的太子,目光冷淡,又彷彿帶了些悲憫。
最後,他慢慢地轉過頭,用嘶啞的聲說,就這樣吧。
徐令示意太監將猶狂亂不休的太子攙進內室。隨後,從身上取出一個小匣,開啟,內裡一顆紅丸。
太子連日不休,幾近癲亂。請劉大人助太子服了這顆紅丸,則可得安歇。徐令用平靜的語調說道。
劉伯玉的心跳的劇烈,一下下地撞擊著胸腔。
他渾身冰冷。呆愣了片刻,慢慢地看向一旁的皇帝。
皇帝依舊靠在那裡,閉著眼睛彷彿睡了過去,神色裡滿是疲倦,整個人透出一種彷彿行將就木的氣息。
「劉大人,請吧。」
徐令說道。
劉伯玉終於接過那個匣子,走了進去。內殿裡傳出一陣悶啞的搏扭之聲。片刻後,劉伯玉慢慢地走了出來。
他的臉色蒼白,顴骨卻又緋紅,額頭全是汗珠,整個人就像是病過一場,來到皇帝的面前,噗通一聲跪了下去。
「太子睡了過去?」
皇帝用喑啞的聲音問,依舊閉著眼睛。
劉伯玉用顫抖的聲音,應了聲是。
徐令忽然道:「劉伯玉接聖旨!」
劉伯玉一抖,朝向了過去。
「……吏部尚書劉伯玉,罔顧聖恩,結黨營私,串通小人,陷太子於不義,事露端倪,為掩蓋惡行,竟毒殺太子於離宮,狼子野心,其心可誅……」
「劉大人,奴婢這裡另還有一封聖旨,您要不要再聽一聽?」
徐令聲音平平地念完第一道聖旨,收了起來,溫聲地道。
「……劉伯玉忠貞,忠君體國,宣勞戮力,朕心甚慰,特擢升為尚書僕射,加封太保……」
兩道聖旨先後唸完。
皇帝終於睜開眼睛,望著地上不斷磕頭的劉伯玉,道:「抬起頭,看著朕。」
劉伯玉抬起眼睛,對上了皇帝的視線。
他的目光在這一刻,洞洞猶如火燭,恍若刀劍相逼。
「還記得朕從前曾對你說過的話嗎?」
劉伯玉顫聲道:「臣至死不忘!唯上命是從,肝腦塗地!」
皇帝盯了他片刻,慢慢點了點頭,道:「這就好。出去吧。」
劉伯玉退了出去。皇帝默默望著內殿方向,良久,忽然從龍輦上,掙扎著顫巍巍地站了起來。
徐令急忙上前攙扶住了皇帝。
「不要怪朕狠心……朕快不行了,你只能走……也不如就這樣走了……朕陪你,過了這最後一夜吧……」
皇帝目中微微有淚光閃爍,喃喃地道。
……
三天後,離宮看守來報喪,稱廢太子遷入離宮養病,但藥石無功,癲狂之症日益嚴重,冬日不幸得病,終於昨夜病死於離宮。
皇帝灑淚病榻,命禮部厚葬。
再隔兩日,久未理政的皇帝下了一道詔書,擢升劉伯玉為尚書右僕射,加正一品太保封號,榮寵一時無二。
而在下了這道詔書之後,皇帝的身體彷彿被掏空了,迅速地開始衰敗下去。
三月末的一個深夜,高德東、劉伯玉等內閣大臣被急召至昭德殿外。
劉伯玉立刻猜到發生了什麼。
他趕到的宮裡的時候,看見殿外燈火通明,亮的如同白晝。門檻外,黑壓壓已經跪滿了皇子皇孫。
這最後的一刻,終於來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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