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元琛箭步到了近前,雙手托起正要向自己下拜的盧嵩,說,聽聞老大人今日離京,故來相送,豈敢受老大人的禮。樂文小說網盧嵩被他雙手穩穩托住,行不了禮,只好作罷。
老朽致仕歸田,不過一田舍翁耳,豈敢勞煩殿下遠步至此。盧嵩說。
老大人名重天下,在朝廷為國之重器,在地方為民之所望,一身傲骨,兩袖清風,元琛早存敬於心。前些天在郡王府偶遇,惜乎錯過當面承聽老大人教誨的時機,今日老大人歸鄉,元琛前來相送,乃是理所當然。
段元琛恭恭敬敬地說道,反而向他一揖至底。
盧嵩忙反手相扶。
這是十年之後,盧嵩終於再次見到了段元琛的面。他的心裡生出了許多的唏噓。他說道:「多謝殿下有心了。說起來,離京之前,老朽也曾想過先向殿下致一聲謝。只是唯恐擾到殿下,思前顧後,還是作罷。機緣巧合,既然在此得遇殿下,便請殿下先受老朽一拜。」說完便要向他行禮。
段元琛再次阻攔,露出不解之色,問所為何事。
盧嵩回望了一眼身後不遠處停著的那輛馬車。
方才那面被撩開了的車簾已經低垂了下去。
段元琛的目光越過盧嵩,投在了那面青色的車簾之上。清風拂過,簾子晃出了水波樣的幾道褶皺。他微微出神之時,聽盧嵩已經在說當日他於戈壁裡救回雙魚的事,立刻回過了神,道:「當日原本就是我不是在先,才會令她身處險境,僥倖挽回。老大人不加怪罪,便是元琛之幸,還談何致謝!慚愧!」
盧嵩搖頭:「殿下此說,更見仁厚。恩德無以為報,往後唯願殿下諸事順遂,福澤深厚。」
段元琛微微一笑,回望了一眼,六福便跑到那匹棗紅馬的近旁,從馬鞍上解下一雙黃泥封口酒罈,飛快地送了過來。
段元琛道:「我聽聞老大人好一口青曲米釀,今日老大人離京歸田,往後再見亦恐遙遙無期,別無可贈,附上一對薄酒,稍助老大人解路上風塵,願早日抵鄉。」
一旁盧歸璞代父親接了,向段元琛連聲道謝。
段元琛向盧嵩最後一揖,便退到了路旁,等著盧嵩返身上車。
盧嵩望著面前這個有著劍般神采的青年皇子那雙清明而沉靜的眼睛,不禁又想起了那日外甥女被自己提點到最後,終於顯得有些失去光華的眼睛,一時沉默了。
他猶疑了片刻,終於還是狠心說道:「如此老朽恭敬不如從命,收下殿下的一番心意。老朽這就上路了。殿下保重!」
他轉過身,大步往馬車走去,鬚髯飄飄,最後在兒子的扶持下,上了馬車。
外甥女安靜地坐在車廂簾後,見他上來了,起身扶持。
盧歸璞向仍立於道旁的段元琛作了個揖,便命車伕繼續前行。
馬車越駛越快,漸漸地將那座有著巍峨城牆的皇城拋在了身後。
盧嵩暗暗地嘆息,道:「小魚,你心裡可怪舅父?」
雙魚搖頭,微微笑道:「怎會?我知舅父一切都是為了我好。」
她說著這句話,思緒卻有些恍惚,慢慢地飄回到了方才靜靜立於石亭道旁的那個天青色的身影上。
……
「殿下,真的不留下她?殿下要是說不出口,奴婢替殿下追上去!反正皇上原本也是——」
六福望著視線裡越來越小,最後在官道上縮的快要成了一個黑點的馬車,倒是一臉的焦急,終於忍不住催促。話說了一半,忽然意識到這似乎不妥,慌忙抬手捂住自己嘴巴,略微不安地飛快看了一眼身旁的人。
他實在是不解。
天未全亮,田野裡還霧重露深時,七殿下便已來到這裡,等著盧老大人馬車的到來。
七殿下的心裡是喜歡沈家小姐的。這一點,在六福那日於鹿苑楓林邊偶撞到他二人相對立於湖畔時的那一刻,便分明瞭。
六福雖是太監,但並非完全不知人事。
七殿下既然喜歡她,皇帝也曾有過賜婚之意,現在她人都要走了,他原本以為,七殿下這會兒至少應該會有所表示。
怎麼也沒想到,在露霧裡等了這麼久,等到了人,最後竟然真的僅僅只是為了送走盧嵩盧老大人?
段元琛一語不發,慢慢地收回了遠眺的目光,轉身回到那棵老柿樹旁,撫了撫馬鬃,解開馬韁翻身上馬,迎著朝陽,回頭便往城內方向疾馳而去。
……
這個冬天,皇帝一直纏綿於病榻,病情反反覆覆,終於熬過了冬天,太醫和朝臣們才剛剛鬆了一口氣,一場倒春寒,打蔫了御花園裡剛剛盛開的桃花,也令皇帝再次倒了下去。
接連幾日,皇帝睡睡醒醒,醒醒睡睡,意識彷彿也有些渙散。
太醫的口風,皇帝應該是熬不過這個春天了。
……
傍晚,城北下了一場淅淅瀝瀝的冷雨。到了這會兒,將近半夜,雨終於停了。
劉伯玉解去身上的雨笠蓑衣,頓了頓腳上沾的泥水,隨即跟隨前頭那個提著燈籠的太監,快步往裡走去。
百官和諸多皇子以及皇子身後的那些人,現在最關切的,除了皇帝的病體之外,無疑,就是皇位可能的繼承者了。昭德宮外,每天從早到晚,跪滿了一臉憂心的人。
卻沒有人敢提半句帶了「皇儲」兩字的話。
偏這半個月,皇帝幾乎沒召見任何一個大臣或者皇子。所以片刻之前,本已寬衣就寢的劉伯玉忽聞宮中來使召自己進宮,心裡的訝異和緊張可想而知。
這一年來,劉伯玉在朝堂的地位在以令人側目的速度而攀升,朝議時以他為風向標的朝臣也越來越多。
他的精明和果決,隨著朝堂地位的提升日益展現。尤其在太子出事後,他的影響力甚至已經隱隱有了開始撼動另一位尚書僕射高德東的跡象。
許多人都猜測,隨著楊紋下野而空出的尚書右僕射的這個位置,很有可能將會由他來頂替。
劉伯玉這會兒根本猜不到,病重的皇帝突然於半夜召自己入宮,目的是為了什麼。
但定有一件非同尋常的事要發生了。他心裡明白這一點。
他屏住呼吸,來到昭德殿的時候,驚詫地看到那裡停了一張四面嚴實遮蔽的龍輦。徐令站在側旁,神色冷凝。
他立刻猜到,已經臥榻多時的皇帝,此刻就在這張龍輦裡。
他急忙跪拜,叩頭後。果然,聽見龍輦裡面傳出皇帝蒼老的聲音:「朕要去一個地方,你隨朕來吧。」
劉伯玉從地上爬了起來,急忙跟上前行的龍輦。
夜色沉沉而迷離,前頭的宮門一道道地被開啟,龍輦無聲地前行著。
這是劉伯玉第一次行走在深更半夜的深宮之中。四下彷彿一片漆黑。他踩踏著積了雨水的宮道,亦步亦趨地跟在龍輦之後,心裡慢慢地竟然生出了一種涼懼之感。
他跟隨前頭的龍輦,拐了不知道多少個彎,最後,龍輦終於被抬進一座常年無人進出、而守備森嚴的冷殿。他跟隨了進去,藉著燭火,在幽深的冷殿盡頭,忽然看到一張他曾經熟悉的人的臉時,手心立刻捏出了一層冷汗。
廢太子不知道什麼時候,竟然已經從那座孤立於城外的離宮給接到了這裡。
但是他已經不復往昔的太子模樣了。他變得形銷骨立,雙眼青洞洞的,射出籠中困獸般絕望而狂亂的光,突然看到皇帝,他的口裡發出赫赫的興奮聲音,整個人便像一條馴犬那樣,手腳並用一路爬到了皇帝的面前,緊緊地抱住他的腳,痛哭了起來。
「出去吧。到門外等著。」皇帝說道。
劉伯玉心跳的厲害,知道這是對自己說的,不敢多看,立刻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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