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蕭永嘉道:「慕容替還是不招?」

高嶠抬頭,對上她一雙浮腫雙目,心中不禁感到愧疚。

「阿令,怪我無能……」

「接下來,你可有打算?」

高嶠沉默了,慢慢地直起身。

「許氏處心積慮,用如此的卑賤手段,害了我的阿弟。難道你就眼睜睜看著皇后和許泌陰謀得逞?」

蕭永嘉忽然站了起來,掩面,悲傷淚水,從指縫間汩汩而下。

高嶠急忙將妻子摟入臂中,帶著一道重新坐了回去,低聲道:「你先莫哭。我不是沒想過此事。只是尚在考慮之中。」

蕭永嘉慢慢放下手,仰面,含淚望著他,神情楚楚。

高嶠用那隻能動的手,替她擦去面上淚痕,低聲道:「慕容替不認,我拿許泌,一時確實不能如何。但我若抓住此事不放,他們也休想繞過我輕易上位。太子我長久觀察過,雖年幼,心性卻頗為殘忍,對宮人動輒打殺,人皆惡之,非明君之相……」

高嶠幕僚和依附於高氏計程車族大臣,皆慷慨激昂,力勸高嶠,應當趁這機會大造聲勢,不惜一切手段,乃至發動雷霆宮變,以阻止許氏篡權,舉東陽王蕭閔上位。

東陽王是除太子之外,和興平帝血親最近的直系皇族後裔,雖年紀輕輕,但向來有親善之名,又是高嶠侄女高雍容的丈夫。

一旦成功,高氏家族的地位,自是一如既往,長盛不衰。

但高嶠卻還另有顧慮。

「阿令,我對朝事,早有力不從心之感。實在是從前捲入過深,如行舟於水,舟欲停,而水不止,身不由己,這才撐到了今日。水滿則溢,月盈則虧,高氏榮華,本就盛極一時,倘若東陽王再被舉上位,諸事必定還要倚仗我高氏。從今往後,我怕對我高氏,非福,反而是禍。」

「但凡名門士族,家族綿延百年,子孫得以長享蔭福者,哪家又會是幾十年如一日地身居高位?急流勇退,方為明智之舉。往後,我高嶠還是會盡我所能,為南朝謀安,為百姓執政,但傾家族之力,再舉東陽王上位,卻非我所願。」

「我亦知這朝廷早如一灘爛泥,你再卷涉過深,怕日後不能全身而退。倘東陽王非你屬意,除太子外,還有何人?」

蕭永嘉話音落下,忽然想到一個人。

「新安王蕭道承?」

高嶠緩緩點頭。

「我確實有意舉他上位。他乃皇室,年富力強,也算是個有能力的,若能繼位,日後我去留皆便。只是他非你皇室直系血親,又無多少威望。前有太子,後有東陽王,我若跳過這二人,直接舉他上位,畢竟事關國體,我怕不能服眾。況且,昨日我試探他時,他似也無意上位,反向我力舉東陽王。」

他眉頭緊皺。

「即便事成,許泌借太子之身份,必也不會善罷甘休。他的荊州兵馬,絕非泛泛,到時恐怕又會引發一場動亂。事關重大,故我尚在考慮之中……」

蕭永嘉凝視著丈夫那張削瘦的面容。

「我明白了。牽一髮而動全身,如今你確實難。但若有陛下旨意,執行起來,應當會容易些吧?」

高嶠一怔,不解地看著她,遲疑了下:「阿令,你此為何意?陛下如今手不能動,口不能言,還如何下旨?」

「阿弟雖手不能動,口不能言,但卻能聽,眼睛亦還能眨動。他如今心中必恨極了皇后和許氏,我去將箇中利害說給他聽,你再將群臣召來,到時我問,他眨眼,則廢黜太子,改立新安王,名正言順,無人能說一個不字!你以為如何?」

高嶠起先愣住,隨即狂喜,竟一把摟住了妻子。

「阿令,你實是太聰明了!我竟未想到這一點!太好了!有陛下示意,便不怕許泌拿太子身份造勢!」

蕭永嘉被丈夫突然如此緊緊地抱在懷中,愣了一愣,隨即,柔順地貼面在了他胸前,閉目,一動不動。

高嶠突然彷彿想到了什麼,又鬆開她,神色凝重。

「事已至此,先改立新安王為皇儲,是為重中之重。你先忍一忍,不必當眾揭露許泌謀害陛下之陰謀,免得他荊州兵馬聞風作亂。等這陣子過去,局勢穩定了,再慢慢圖謀。懂嗎?」

蕭永嘉睜眸,慢慢點頭。

高嶠凝視著她蒼白的一張臉,心中湧出無限愛憐,情不自禁,低頭輕輕親了她額頭一下。

「你幾日幾夜未曾好好睡覺了。先睡一覺吧。」

他柔聲道。

……

深夜,廷尉署的牢房裡,慕容替坐在地上,看著對面那個前來探監的男子。

他長髮凌亂,披肩而下,衣衫血痂已變為黑紫,周身飛繞著聞到血腥而來的蚊蠅。

原本應當狼狽不堪的一個人,此刻看起來,姿態卻還是如此冷靜,乃至淡漠。

彷彿這一切,都不過是身外之困,對他內心而言,絲毫沒有影響。

許泌打量了他一眼,嘖嘖地道:「瞧著還不錯。看來高嶠這幾天,未再對你施加逼供了。」

慕容替抬眼:「承蒙許司徒那日救命之恩。待司徒得志,望莫要忘記,當初曾對我許下之諾。」

許泌撫須,呵呵笑道:「慕容替,我不明白。你的那個妹妹都逃了,你卻為何不逃?」

「我與司徒,有約未完。為何要逃?」慕容替淡淡一笑。

「原本呢,我許泌乃言出必行之人。太子登基,我借你些兵馬,叫你殺回北方復仇雪恥,乃輕而易舉之事。只是你自己不知輕重,自毀前程,我當時未殺你,容你活到今日,已是對你手下留情。」

「你竟還有臉面,敢問我借兵馬?」

他的神色陡然變得陰沉,盯著地上的慕容替。

慕容替神色不動,依舊微笑:「不知許司徒此言何意?恕我愚鈍,請明示。」

「慕容替!少在我面前裝了!」

許泌突然低低地喝了一聲。

「族弟許約,曲水流觴日後,便活不見人,死不見屍。是不是你殺了他的?」

他冷笑。

「你之奸詐隱忍,乃我許泌生平罕見。原本,我對你還頗是欣賞。想著日後放你迴歸北方,不定你我還能聯手做一番大事。可惜啊,你不知好歹,更不懂感恩,竟敢殺我族弟?」

「你雖奸詐,但那點手段,想在我面前瞞天過海,還是嫩了些。莫說你殺了我的族弟,便是動了我許家的一條狗,我也不能容你!」

「那日我之所以從高嶠刀下救你,乃是為還你人情。今日來此,則是和你把話說清。免得你自以為聰明天下第一,能將我許泌亦玩弄於股掌之上!」

「你記住,我已還你一命。如今你死,到了地下黃泉,莫怪我許泌言而無信,翻臉不認人。」

他厭惡地盯了一眼慕容替,轉身要去。

慕容替盯著他的背影,神色依舊淡淡。

「許司徒,那日你之所以趕在高嶠殺我之時趕到,是怕我將你供出吧?」

「你放心。倘若你信守諾言,我慕容替必會將你我當初之約爛於腹中。我便是死了,也無人知道,乃是受你指使,我阿妹才有機會,得以向當今的大虞皇帝投毒,令他落到今日地步。」

許泌停住腳步,哼了一聲:「慕容替,你死到臨頭,還敢威脅於我。可笑!」

慕容替凝視著許泌。

「許司徒,你只知我阿妹色相動人,凡和她近身過的男子,皆甘願臣服,聽她驅策。你卻不知,她亦能模仿人之筆跡,技法高超,便是被模仿之人,恐怕也難辨真假。」

「她在宮中之時,早學了皇帝手筆,擬下一道寫給高嶠的詔書。又竊了玉璽,加印其上。」

「詔書雲,許氏勾結慕容氏,獻女匿於皇后宮中,藉機媚上。倘若有朝一日,皇帝龍體有所不測,必是被那幾人共同所害。元兇者,除慕容替外,許泌、許皇后,亦共同參與。命高嶠持密詔,清君側,正國法。」

「我阿妹出逃之時,身上攜此密詔。倘若我遭不測,亦或日後,你食言毀約,她便會帶此詔書,捨身去見高嶠。」

慕容替望著許泌那張漸漸漲紅了的臉,微微一笑。

「許司徒,你說,高嶠若是得了如此一道詔書,莫說上頭玉璽分明,便是蓋的一枚假印,他會視而不見,輕易叫太子上位,讓你許氏從此一手遮天?」

「更何況,還有我阿妹是為人證。你不必想著如何抓她。她身懷絕技,除非自己現身,否則你是不可能找到她的。」

他慢條斯理地理了理衣袖,帶的手銬上的鐵鏈一陣嘩啦作響。

「我慕容家族之人,無論男女,如今茍活於世,唯一目的,便是復國。倘若你好好遵照先前諾言。往後,你做你的南朝皇帝,我復我的燕國。一南一北,兩不相干。否則,慕容替固然輕賤,死不足惜,但能拉你許氏下來,便是死,也是值了。」

許泌暴怒,雙目鼓凸,拔出腰間佩劍,疾步奔回到慕容替的面前,便要刺下。

慕容替唇角噙著一絲冷笑,挺胸,閉上眼睛。

劍尖堪堪刺入慕容替的脖頸,許泌那隻執劍之手,僵在了半空。

半晌,他突然收劍,哈哈笑道:「玩笑!玩笑罷了!慕容替,你果然是你個人物,我當初沒看錯你。日後,你我想必還多的是合作的機會。放心吧,此前之事,一筆勾銷。先前許諾,我會記住。你且安心再過幾日,待我渡過此關,我便遵諾言行事,絕不反悔!」

慕容替睜眼,微笑:「多謝許司徒。我在此靜候佳音。」

許泌點頭,正要再安撫他幾句,牢門之外,一個隨從疾步而入,附耳道:「司徒,高嶠方才急召百官至東閣面聖,道陛下有旨意要宣。」

許泌臉色大變,脫口道:「什麼?陛下能說話了?」

隨從搖頭:「並未從皇后那裡傳出如此訊息。」

許泌這才鬆了口氣,定了定神,看了眼神色凝重的慕容替,哼了一聲:「去瞧瞧。高嶠還能搞出什麼名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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