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泌匆匆入了皇宮,奔至寢宮東閣。
入內,見朝廷四品之上官員,全部都已到了。
不止官員,皇后也在座上。
興平帝穿戴著龍袍,被幾個宮人扶持著,歪靠在一張鋪了軟墊的坐榻上,一動不動。
大臣黑壓壓地跪了一地,高嶠、新安王、陸光等人,跪在最前。
許泌疾步奔到前列,亦跪了下去,恭恭敬敬地行叩拜大禮,為自己的遲到告罪。
磕完了頭,告完了罪,視線便迅速看向皇后,以目光向她問詢。
見她微微搖頭,顯然也是茫然不知。便看了眼穿著長公主朝服,正襟跪坐於皇帝身邊的蕭永嘉,心中愈發疑惑。
蕭永嘉雖地位尊貴,但多年以來,罕見她干預朝事。
今日這樣的場合,不但皇后被請出,她竟也在。
她和高嶠,到底是想做什麼?
畢竟心裡有鬼,許泌忽然感到一絲不安。
但再看向皇帝,見他癱在上頭,除了還睜著眼睛,如同死人一個。
便是他心裡再恨自己,又能說得出什麼,做得出什麼?
如此一想,便又定下了心神,轉向高嶠。
「高相,陛下如此狀況,合該休養。你卻將陛下弄來此處,又召朝臣,說什麼陛下有旨意要宣。陛下口不能言,手不能書,又何來旨意?你此舉,是為何意?」
高嶠不應,只看著長公主。
蕭永嘉轉過身,目光掃視了一圈群臣。
「我乃陛下長姐,手足連心。陛下所思,我皆有所感。這幾日我照顧陛下,知陛下心中有話,要對爾等大臣言明,故今日將諸位,一齊召到陛下面前。」
她盯了許泌一眼。
「許司徒所言不差。陛下口不能言,手不能書,然陛下神思清明,雙眼亦可眨動。故將由我發問,請陛下眨眼作答。若所言合陛下心意,陛下眨眼一次,以為肯定。若不合,則眨眼兩次,以此否決。」
「諸位大臣,可聽清了?」
大臣們驚訝不已,望著皇帝,相互低聲議論著。
東閣裡,嗡嗡嗡的嘈雜聲,頓時響起一片。
許泌萬萬沒有想到,自己什麼都考慮到了,竟還是百密一疏,出了如此一個岔子。
他的心怦怦狂跳,立刻起身,高聲道:「長公主!你此言差矣!所謂手足連心,所思有感,不但荒唐,且皆為你一面之詞!陛下病得如此嚴重,我等如何知他此刻神思清明?又怎知不是你一手操縱,以達成不可告人之目的?」
「何況,你有何資格,對我等朝臣,指手畫腳,發號施令?」
高嶠面露怒色,霍然而起,正要開口,蕭永嘉向他擺了擺手。
「我自然沒有資格向許司徒發號施令。但若得了陛下首肯,在此說幾句話,你許泌管得再寬,也是管不到我蕭永嘉的頭上!」
她轉向皇帝,靠了些過去,道:「阿弟,你可能聽得到阿姐和你說話?」
東閣裡突然變得鴉雀無聲。
人人屏住呼吸,所有人的目光,都盯著皇帝。
皇帝原本雙目望天,待蕭永嘉發問,吃力地轉動眼珠,慢慢看向她。
群臣看得一清二楚,皇帝眨了一下眼睛。
「阿弟,方才阿姐的話,你可聽到?我要問你幾句話。你若認可,眨一下眼睛,若不認可,則眨兩下,可好?」
慢慢地,皇帝又眨了一下眼睛。
大臣們立刻激動了,紛紛伸著脖子,睜大眼睛盯著,唯恐一個眨眼,就會錯過。
許泌臉色,漸漸地變了。
蕭永嘉瞥了眼對面,神色亦開始露出緊張不安的皇后,隨即問道:「陛下,你此次突然發病,是否被人所害?」
皇帝眨眼了一下。
群臣看得清楚,大驚,議論聲再次此起彼伏。
「何人害的陛下!」
立刻有人高聲大呼。四下附和聲一片。
蕭永嘉神色平靜,抬手,示意群臣安靜,又繼續發問:「陛下,從前我曾聽你和我提及,太子心性殘忍,難為明君,你意欲廢黜太子,改立儲君。我說的對不對?」
皇后臉色發白,猛地站了起來,厲聲道:「蕭永嘉,你胡言亂語,唯恐天下不亂,你該當何罪!陛下病成如此模樣,還何來的精神,聽你如此逼問?自然是你說什麼,他應什麼,怎能做數!」
蕭永嘉不理,只看著皇帝:「陛下,皇后說你此刻神思不清,你認可否?」
皇帝費力地,慢慢地將兩隻眼珠子轉向皇后的方向,盯著她,射出兩道怨毒的目光,眨了一下,又眨了第二下。
群臣譁然。
方才便是有所疑慮的,此刻亦全都疑慮消解。
蕭永嘉盯著許皇后:「皇后,陛下對你極是不滿,眾臣皆親眼目睹。你若再敢咆哮,我便代陛下將你趕出去!」
皇后僵硬地立著,慌亂目光,下意識地看向許泌。
許泌臉色陰沉,站著,不動,亦未開口。
東閣裡再次安靜了下來。
蕭永嘉重複了一遍方才的問話。
只見皇帝,重重地眨了一下眼睛,隨即慢慢睜開。
群臣皆斂聲屏氣,悄悄看向高嶠,又看著許泌。氣氛頓時變得緊張無比。
蕭永嘉望了一眼跪在地上,低頭不動的新安王蕭道承,旋即收回目光,再次望向皇帝。
「陛下,新儲君的人選,定為新安王蕭道承,陛下認可否?」
她話音落下,四周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唰的一下,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正俯身,以額觸地的蕭道承,又看向高嶠。
毫無疑問,長公主之意,便也是高嶠之意。
他竟跳過無論從皇家血統還是和高家關係都更為親近的東陽王,欲立新安王,實在叫人意想不到。
眾人紛紛露出詫異目光。
蕭永嘉望著自己的弟弟,見他雙目不再看著她了,而是盯著上方,也不知在瞧著什麼,久久,竟沒有反應。
在召叢集臣來此之前,她已用方才的方式,和皇帝交流過一番了。
她的阿弟,也明白了她和高嶠想要立新安王為皇儲的意思。
太子雖然年幼無辜,但許皇后和許氏之人對他做出如此之事,叫他生不如死,皇家親情,還能剩多少下來?
他又怎肯再容太子繼位,叫許氏得逞?
當時,他應許了。
因事關重大,蕭永嘉問了三次。他皆以眨眼為信,表示認可。
但不知為何,此刻,竟然沒有反應。
蕭永嘉心裡,忽然掠過一絲不安之感。
她定了定神,用清晰的聲音,再次發問。
在群臣目光的注視之下,皇帝終於,眨了一下眼睛。
就在蕭永嘉那口氣還沒鬆下來的時候,緊接著,她看到,皇帝竟然又眨了一下。
接連眨了兩下眼睛。
接著,他的視線,便落到了高嶠的臉上,望著他,目光一動不動。
蕭永嘉驚住了,下意識地看向丈夫。
高嶠神色凝重,微微皺眉,亦盯著皇帝。
群臣驚訝無比,面面相覷,對這顯然突發的變故,顯得有些無措。
「陛下!阿弟!」
蕭永嘉的心跳微微加快。
看皇帝的眼神,應是意識清晰。
她一時也來不及想他為何突然改變主意。正試圖再次發問,一直跪地不動的蕭道承忽然叩首,高聲道:「陛下,東陽王敏而有善譽,可立為儲君!陛下認可否?」
皇帝的兩道目光,方才一直死死地盯著高嶠。
蕭道承話音落下,他便眨了一下眼睛。
眨完這一下,彷彿已經耗盡了他所有的氣力,脖頸歪向一邊,卻依舊看著高嶠,眼睛再也沒有眨動一下了。
蕭道承從地上爬了起來,轉身對著大臣,高聲道:「諸位都看見了,新儲君的人選,陛下屬意於東陽王!」
群臣確實看得清清楚楚,議論個不停。
蕭道承走到了高嶠面前。
「高相公,小王無德無才,怎堪儲君之位?東陽王本就名正言順,更是陛下屬意之人,當立。從今往後,小王必謹尊陛下心願,追隨相公,輔佐儲君,為我大虞萬千百姓,謀福造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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